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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部童年回憶錄的啟示
近年來,回憶錄在美國文壇盛極一時。其中最為噲炙人口的卻是一個小人物的童年回憶錄。《安琪拉的骨灰》(Angela‘s_Ashes)一九九六年在紐約出版,曾獲得普立茲等三項大獎。作者弗蘭克‧麥考特(Frank_McCourt),一九三一年出生於紐約布魯克林區,父母都是來自愛爾蘭的新移民。正趕上美國經濟大蕭條,父親又一味酗酒,全家生計無著,一九三五年又回愛爾蘭去謀生。
小弗蘭克四歲,隨著父母和三個小兄弟前往母親家鄉,在南愛爾蘭江上小城利莫瑞克(Limerick)貧民窟度過了整整十四個窮困和屈辱的年頭。
愛爾蘭同樣經濟蕭條,謀生更難。父親酗酒成癖,難得找到一份苦力活兒。多半時間,一家六口靠他微薄的失業救濟金糊口。可是,酒鬼一拿到錢馬上就鑽進酒店,一杯接一杯喝到酩酊大醉,最後一路高唱愛爾蘭愛國歌曲,回到饑寒交迫的妻子和幼兒身邊。母親安琪拉經常坐在壁爐旁邊,盯著爐灰和廉價香煙的灰燼,一籌莫展。她向天主教的諸多聖徒禱告也是徒勞,只得含垢忍辱向教會的慈善機關乞求衣食施舍。
江上小城陰雨延綿,疫病流行,一家人輪流病倒。弗蘭克的一對雙胞小弟弟相繼病死。孩子死後,尸體停在床上,等做父親的去領施舍薄皮材,同時領一周的失業救濟金,回來辦喪事。錢一到手,父親卻抱著小棺材,和送葬的馬車夫一起到酒店喝起黑啤酒來,白色小棺材上擱著兩大杯黑啤酒。
聖誕節來了,這個篤信天主教的人家卻連節日的晚餐也無著落。母親領著兩個孩子討到一個豬頭,可是家裏又沒燃料,只得由七、八歲的小弗蘭克領著弟弟跑到老遠的大路上,撿過路的卡車掉下的煤塊。
父親既不顧全家人的死活,卻又給弗蘭克添了兩個小弟弟,更增加了母親的沉重負擔。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後,父親應徵去英國一家兵工廠當工人,眼看可以掙錢養家了。母子四人擠在污穢寒冷的屋子裏,忍飢挨餓,眼巴巴地等他匯錢回來,卻音訊全無。長期拖欠房租,一家人又被房東趕了出來,只得投親靠友,任人凌辱。
父親的荒唐、教會的偽善、社會的冷酷無情,逼得弗蘭克小小年級就得自力更生。他首先從酒店和富戶偷甘澄镳B活母親和弟弟。小學還沒畢業,他就開始打工,逐漸承擔起養家活口的重擔。眼看自己在愛爾蘭毫無前途,他便開始慢慢攢錢,夢想湊足路費就回美國去闖蕩。十九歲生日前夕,他去給一個有錢的老婦人幹活,沒料到她已坐在椅子上死去。弗蘭克毫不猶豫,立即從死者那裏偷走五十七鎊現款。有了船費,弗蘭克就如願以償只身回歸美國,開拓新的生活了。
歷盡人間地獄漫長的水深火熱的煎熬,小弗蘭克居然活了下來,這真是個奇跡。更大的奇跡卻是,不論往事如何不堪回首,作者卻無怨無尤,滿懷對生活的熱愛,對家人和苦難同胞的至情,對人性軟弱的寬容悲憫,以昂揚的語言,含淚的幽默,將一個愛爾蘭少年瘡痍滿目的成長歷程凝鑄為一部紀念碑式的文學經典。
無獨有偶,一部用英文寫的中國童年回憶錄《山色》(Colors of the Mountain)今年在紐約由蘭登書屋出版,頗有佳評,和麥考特的愛爾蘭童年回憶錄先後輝映。
作者陳達,一九六二年大饑荒時期出生於福建沿海的蒲田縣黃石鎮。祖父當年是地主,於是祖孫三代都是「黑五類」。「文革」浩劫光臨這個小鎮,陳家自然首當其沖。祖父關進公社的牢房,隨時拉出去接受拳打腳踢的批斗。有一天,老祖父在鎮上遭到一名公社幹部無故當眾毒打,小孫兒親眼看著父親把重傷的祖父背回家來。兩周後,老人還沒復元,公社卻勒令他夜晚去建築工地看木料。後來又派他去稻田轟麻雀,這時老人已病體支離,幹部竟然下令派七歲的孫子代替七十歲的爺爺去勞改。不久之後,老人就含恨去世了。
陳達的父親本來是一位教師,「文革」中飯碗被「革」掉,全家跟著挨餓,經常靠半霉爛的山芋充饑,本人還得去勞改。小陳達到工地去送飯,親眼看到父親服苦役。在自己家裏,他又親眼看著母親被公社幹部猛打嘴巴,摔倒在地。
陳達和他的哥哥與三個姐姐,不管是在大街上,還是在學校,隨時隨地會受到「紅五類」子女的凌辱。他的哥哥和姐姐都在讀完初中或小學後被迫退學,到生產隊幹艱苦的農活。一九六九年,陳達總算進了小學,品學兼優,但仍逃不出校長、教師、和某些壞同學的凌辱。陳達小小年紀,卻從不示弱,一再奮起反抗。
紅色恐怖肆虐,一家人頑強地活著,以至親骨肉之愛抵擋無產階級專政的怨毒,憧憬於一個美好的明天。母親信佛,每逢大災小難必叩求各位菩薩保佑,小陳達也跟著母親磕頭,甚至磕得頭破血流。這個生動的細節貫穿全書,既烘托出這家人走投無路的困境,又是對那個時代喧囂一時的惡魔崇拜的絕妙諷刺。幸而父親勞改之餘自學針灸,給鎮上的頭面人物治病有功,從而改善了本人和全家的處境,聰明過人的小兒子也得以順利地讀完小學又升入中學。陳達不但學習成績優異,而且既參加乒乓球比賽,為校爭光,又學會吹笛子,拉自制的小提琴,參加演出,令人刮目相看。但是,階級出身的烙印仍是他前進道路上的一座大山。
「文革」浩劫結束後恢復「高考」,陳達的前途出現了一線光明。他決心中學畢業後參加高考,並鼓勵他失學多年的哥哥也一同報考。弟兄倆沒日沒夜地苦讀,忍受著身心的煎熬。也是「善有善報」吧,一位經他父親針灸治愈的病人的姐姐是一位當過英語教授的虔誠基督徒,她專門給陳達補習英語。一九七八年高考,他報考北京英語學院英語系,以高分錄取,哥哥也考取進廈門大學,告別了「共產主義奴隸勞動」。
陳達並沒指望從此進入「共產主義天堂」。大學畢業後,他並沒留在京城走「學而優則仕」的老路,而是憑自己的才華,取得了美國哥倫比亞大學法學院的獎學金,學成後在紐約當律師。
陳達和麥考特一樣,終於擺脫了悲慘童年的夢魘,在自由天地裏振翅翱翔。可是他們並不滿足於慶幸自己的解脫,卻以椎心泣血的回憶為歷史作見證﹕不管是在三、四十年代資產階級和天主教會統治下的愛爾蘭,還是在六、七十年代共產黨統治下的中國大陸,青少年所遭受的慘無人道的身心摧殘,都應該受到全體文明人類的譴責。
和麥考特一樣,陳達對於與自己共過命運的故人故里一往情深。黃石小鎮,山青水秀,河邊一叢叢荔枝樹結實累累,海上蕩漾著漁舟點點。大自然優美的風光,和小鎮上人為的殘暴形成鮮明的對比,撫慰了小陳達備受傷害的身心,也滋養了他出污泥而不染的性靈,陳達用自己堅苦卓絕的成長歷程又見證了一條發人深省的真理﹕青山永在,碧水常流,任何殘暴邪惡的勢力都永遠不可能扼殺熠熠生輝的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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