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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本奇書﹕詩體小說《達祛D的墜落》
巫寧坤
美國每年出版的小說何止千百種,琳瑯滿目,詩體小說卻是絕無僅有。今年問世的《達祛D的墜落》(Darlington‘s_Fall)_正是這樣一部不同凡響的異數。作者雷特哈塞(Brad_Leithauser)_是一位年近五十的資深文學教授,也是一位久負盛名的詩人和小說家,他的著作曾獲多種獎項。
這部詩體小說的主人公羅素‧達靈頓一八八八年出生於印第安納州一個小城的全郡首富之家。他幼年喪母,父親約翰痛不欲生,從此對幼子百般憐愛。達靈頓早在童年就熱愛採集各種昆蟲,格外偏愛蝴蝶,在當地贏得了「小小博物學家」的稱號。
十歲那年,為了弄清他捉到的一個稀奇的昆蟲的家世,父親領著愛子到他的母校、三十英里外雷明頓市的「老大學」,去向昆蟲學專家西洛克(Schrock)教授請教。這位教授是奧地利人,年少時被一只馬蹄踐踏毀了容,面目可怖,性情怪僻,但精通昆蟲學。達靈頓和他相見恨晚,不久便成了他的私淑弟子,經常登門受教,七年如一日。師生之間的忘年之交甚至在學生父親的心中引起了嫉妒。
一九零六年,達靈頓十八歲,進入「老大學」,正式成為西洛克的學生。他夜以繼日鑽研昆蟲學,被公認為學子精英,學術前途不可限量。一九零九年二月,他在一次學生舞會上和同年級的大美人葆琳(Pauline)一見傾心。一九一零年六月大學畢業後,兩人結為夫妻。
一對新人兩情相悅,彼此的性格卻發生了矛盾。達靈頓繼續一心撲在蝴蝶和昆蟲學上,夢想著攀登學術高峰,對社交生活毫無興趣。而葆琳活潑伶俐,愛跳舞,愛交際,感到新婚生活枯燥無聊。葆琳渴望到歐洲去度蜜月,而達靈頓卻執意拋下新婚的妻子,單人匹馬,遠渡重洋,前往蝴蝶王國馬來亞叢林,實現他計劃已久的、長達九個月的探險,從事他平生第一次真正的野外調查,採集聞所未聞的蝴蝶標本。
一九一二年,二十四歲的博物學家在舊金山告別了愛妻,登上前往夢魂縈繞的赤道叢林的征途。作為前往馬來亞探險的準備,他首先在加羅林群島中一座植物繁茂的小島朋納普(Ponape)作試驗性的探索。一路上險象叢生。他突然看到一只耀眼的藍蝴蝶,是美洲才有的品種,這可是個重大的發現。他感到十分激動,迫不及待地舉起網去捕捉。誰料到,一失足,從一塊大鵝卵石上滑倒,他摔得身負重傷。
傷員回到家鄉,由慈父從全國各地請來名醫診治,終于靠雙拐才能勉強走動。這樣一個殘疾人怎能拖累一個年青美貌的妻子?達靈頓堅持離了婚。父親把家搬到大學附近新買的房子,便於兒子就近在大學繼續科研工作,父子相依為命。不料禍不單行,父親又患了舌癌,不久於人世。為了給愛子留下一個理想的科研環境,老父抱病奔波,捐資募款,在大學校園興建一座傲視全州的自然科學館。父親病故後,科學館的建設工作由兒子繼承。
科學館的主體建築是宏大的圓頂圓形大廳,圓頂下面展示一套由四幅巨型壁畫組成的「生命之進化」環形圖景。負責壁畫工作的藝術家是一個由達靈頓看中的瑞典農家青年。「小伙子」性情孤僻,不修邊幅,繪畫技術並不杰出,進度又緩慢。但是他以大廳為家,夜以繼日,鍥而不舍,「一心一意要把一片白牆轉化為光彩奪目、廣闊無垠的景象」。青年畫家的崇高志願和超凡脫俗的憧憬,使達靈頓深為感動。他不顧大學領導人的反對,堅持讓身患肺結核的瑞典鄉巴佬繼續工作。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殘疾的博物學家科研、著述之餘,坐在輪椅上仰望壁畫的進展,驚嘆畫家如何一絲不苟地重現千百萬年前生物演化的過程,直到他因病情惡化而被迫放棄他未完成的事業。
達靈頓生命中的藝術家一旦消逝,他孤獨的生活就格外淒涼。一天工作下來,只有饕餮貪杯的恩師坐在他亡父的座位上陪他就餐。如同他半生鑽研的昆蟲一樣,他也渴求配偶了。恩師一死,他便請波蘭裔女佣和她的孫女瑪雅陪他吃晚飯了。四十三歲的殘疾人瘋狂地愛上了十九歲的瑪雅。絕望的愛情使他神魂顛倒,卻也無可奈何。不料兩年之後,瑪雅被她愛過的小伙子遺棄,被迫打胎,悔恨交加,走投無路。達靈頓發現後,當機立斷,迎娶痛不欲生的瑪雅為妻。
《達靈頓的墜落》是一個愛情故事,但不是單一的男歡女愛。小說主人公的墜落是故事情節發展的關鍵。一失足毀滅了他的燕爾新婚,二十年後卻又成全了他的好事。一失足使得慈父對愛子更加無微不至地憐愛,身患絕症還為他的科研生活作出周詳的部署。一失足使他和恩師的忘年交終生不渝。一失足導致科學館的建立,才有一個不同流俗的藝術家進入他的生命,在坎坷的人生道路上得到一個志同道合的伴侶。一個從小醉心博物學,在追求科學真理的征途上毀掉了年青的身體和婚姻,從此靈與肉長年受難,然而身殘志不殘,長夜孤燈,探索「生命進化」的真理。一個以藝術為生命,全身心投入刻劃「生命進化」的圖景,貧病交迫,鞠躬盡瘁。一部不到五萬字的小說,竟是一個如此彩色繽紛、錯綜複雜的情愛的悲喜劇。
不僅如此,《達靈頓的墜落》將科學探索引入文學天地,實現了十九世紀英國詩人華茲華斯(William_Wordsworth)的期望。這位浪漫主義大師預言﹕有朝一日,詩人的藝術將用於化學家、植物學家、或礦物學家最冷僻的發現,詩人將用他的靈感賦予「科學」以血與肉的形體。大叢林的蔥蘢繁茂、萬態千姿,使小說的博物學家主人公心醉神迷。而天地的不仁、生存競爭的殘酷,又使他身心受難。他不僅立志要編著最完備的蝴蝶目錄學。他潛心探索生物演化的進程、整個大自然的奧秘,竭力去超越達爾文的進化論。作者寫道﹕
這是達靈頓的夢想、他最博大的希望﹕
不再僅僅是孤立的細節、
靠顯微鏡和手術刀才弄到的
資料,永遠零星不全……
而是現在終於觀測「物」的整體,
矚目「生命」本身、「生命的本質」……
達靈頓並未如願以償,但是他在科學領域中艱苦卓絕的追求構成這部詩體小說的靈魂。
為了確保故事的科學內容準確無誤,作者花了十幾年功夫從事科研。他不但閱讀一部又一部自然科學史和無數有關報刊,訪問一家又一家博物館,而且兩次遠渡重洋,冒著風險實地考察達靈頓「一失足成千古恨」的朋納普小島。作者強調重現自然界細節的「特異性」,一花一草,一蟲一鳥,無不真切可信。各種景色的描繪,不論是世紀之交美國中西部林木茂密的大平原,朋納普島上的叢林,還是想象中的恐龍時代的大地,無不細致入微。
這部小說是一首長達五千七百行的長詩,詩人獨創的十行一節的格律自然流暢,讀起來瑯瑯上口,宛如行雲流水,和故事的詩情畫意融為一體。作者的哥哥馬克(Mark)_是一位杰出的畫家,他又錦上添花,為全書十二章的每一章繪制了一幅精美獨特的插圖。冷僻的科學探索升華為動人心魄的詩篇,詩與畫又交相輝映,真是一本奇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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