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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西游記》
巫寧坤
《西游記》在中國是一部家喻戶曉的文學經典。唐僧玄奘到西天朝聖取經,數萬里長征,歷時十七年,身經九九八十一難,終于功德圓滿,這是人們從小就耳熟能詳、百聽不厭的傳奇。可是,千百年來,還沒聽說過中華大地上有人會踏著玄奘的足跡,重演這一朝聖的壯舉。
誰料到,千禧之年,距玄奘取經一千三百餘年,卻有一名美國新聞記者,匹馬單槍,沿著玄奘當年行經的路線,從唐都西安出發,歷時數月,又回到西安。
玄奘從印度回國之後,寫了一部《大唐西域記》,記敘旅途中所見所聞,至今噲炙人口。這位記者,白禮博 (Richard Bernstein) ,回國之 後, 也寫了一部不同凡響的旅途見聞錄,書名《終極的旅程》(Ultimate Journey)。
這部新《西游記》的作者曾在哈佛大學受教于中國現代史專家費正清(John King_Fairbank)教授,傾心中國文化,八十年代初期曾任《時代》周刊北京分社社長。近年專職為《紐約時報》撰寫書評,本人也一再有新書問世。
白禮博出身于來自東歐的猶太移民家庭,受過正統的猶太教教育,但並非虔誠的教徒。年過五十,慣于過自由自在的單身生活,害怕家庭生活的牢籠,一直沒有結婚。近年結識來自北京的舞蹈家李忠梅,一見鍾情,但仍然「欲說還休」。這位單身貴族,名利雙收,生活優裕,卻感到人到中年的精神苦悶,不安于現狀﹕
如同許多我這個年紀的人一樣,我正體驗著一種與資產階級生活方式的爭吵。縱
情享受著它的舒適和樂趣,卻又意識到它既渺小又平凡,缺少真正激動人心的東西。
他考慮過躲到偏僻的鄉下,自學製作鑲榫接頭的家具,在窮居獨處中求淂精神的舒暢。但是,他從年青時就熱愛旅行,遊歷過許多國家,包括印度在內,對玄奘不畏千難萬險到西天朝聖取經更是心嚮往之。面對自己的精神危機,深受玄奘追求終極真理的精神的鼓舞,他毅然走上尋求自我解脫的「終極的旅程」﹕
我要去我的朝聖者去過的那些地方,站在他站過的地方,面對沙漠諦聽他的腳步
聲在時間的回廊裏回響。這是個浪漫的想法,但是觸及精神的歷史,我是個浪漫主義者。我衷心相信對過去那些構想過歷久不衰的思想的人物致以崇高的敬禮,而玄奘正是這樣一個人。重現他的朝聖之旅會是一個人一生中最重要的旅程。
玄奘在公元629年,不顧朝庭禁令,甘冒殺身之禍,偷越國境,前往印度取經。千載之下,一個美國記者並不信佛教,也無經可取,卻也甘願冒著隨時會從中國大陸被驅逐出境的風險,讓他的「終極旅程」泡湯。
千百年前,關山間阻,交通困難,唐僧飽嘗了跋山涉水的千辛萬苦。二十世紀末年,雖有火車、長途汽車、出租車可乘,穿越無垠荒漠,翻越崇山峻嶺,仍然苦不堪言,更讓旅人頭痛的是出入各國國境的現代困擾。由于他的一部探討中美關係的近著觸犯了北京當局,作為新聞記者,白禮博無法從官方渠道取淂中國簽證,幸好香港一家旅行社給他辦了旅游簽證,使他能從西安入境,開始長征。雖然沒有孫悟空保駕,卻有李忠梅不遠萬里從紐約飛抵西安,護送他到新疆,一路上為他排難解紛,兩情相悅,也使他深感無私的愛情之可貴。古今中外兩位長征者都如願以償,並先後為歷史留下了引人入勝、又發人深省的證言。
玄奘在《大唐西域記》中,記下了沿途的山山水水、風土人情、各國不同的宗教信仰、形形色色的寺廟。白禮博根據精心搜集的史料,一一瞻仰了玄奘當年朝拜過的石窟佛寺、潛心學習過的佛教最高學府、眾多的釋迦牟尼聖地。與此同時,他藉具體生動的細節反映了中國西部和中亞國家的現狀,以及沿途接觸過的三教九流所關注的歷史、政治、經濟、宗教方面的各種問題。作者深情地重現這一「終極旅程」的艱難險阻和無限風光,古今對比,相映成趣。
與此同時,這部新西游記的作者還不斷探索玄奘和他本人的心路歷程。他反復思考這位青年聖僧苦心孤詣圍繞著小乘大乘教理的思辨,甚至在邊城小旅店,長夜孤燈,也孜孜不倦地鑽研佛教經典。至于「那不能用言語表達的真理」,他卻只能心嚮往之。
但是,這位卓有成就的現代西方知識份子也剖析了自己的成長過程、他的憧憬與幻滅、他對猶太教義若即若離的信奉、他在精神境界方面「更上一層樓」的追求。他不可能獲得玄奘那種「四大皆空」的大徹大悟。不過,經過好幾個月不折不撓的身心之旅的洗禮,他也參悟了一點平凡的真理﹕既然無常的人生是人們與生俱來的命運,他唯有以入世的熱情擁抱生活。於是,他也不再逃避多年來視為畏途的家庭生活的羈絆,回到家園,和他熱愛的華裔舞蹈家李忠梅結婚,歡慶新《西游記》問世。
滿懷對一位中國文化巨人的衷心崇敬,白禮博亦步亦趨地重現了玄奘追求終極真理的千古壯舉,嚴絲合縫宛如精心製作的鑲榫接頭的家具,同時也真誠地抒寫了重新認識自己和生活的終極旅程,相得益彰,這在古今中外的遊歷記中是聞所未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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