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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三家村」的盛世危言
一九九四年春,我從華盛頓到香港中文大學逸夫書院作客,喜逢英語翻譯大師楊憲益、戴乃迭夫婦也從北京來講學,同住雅群樓客舍,朝夕過從,更有幸先睹憲益的舊體詩《銀翹集》打印稿,其中多憂時諷世近作,深得我心。
香港一別四年餘,去年十月我一回到北京,就迫不及待地直奔西郊誼園公寓探望這對患難夫妻。一見面,憲益就遞給我一本簽名題贈的《三家詩》,這是他和黃苗子、邵燕祥三家舊體詩近作的選集,書前插有漫畫大家丁聰的三大家《吟月圖》,兩年前由廣東教育出版社出版。
一看書名,我立即聯想到那個在「文革」期間被「打翻在地,還踏上一只腳」的「三家村」。三位忠誠的共產黨人,鄧拓、吳焓、廖沫沙,由於合著雜文針貶時政,觸犯龍顏,引來殺身之禍。這本詩集的取名,是無意,還是有心呢?正納悶間,翻到編者如水的「編後記」一看,他寫得一清二楚﹕「三家詩,讓人想到『三家村』,」看來果然是「心有煜稽c通」了。
三位老耄之年的詩翁是中國文化界久負盛名的大家。黃氏的書藝、楊氏的中國文學名著英譯、邵氏的新詩,都蜚聲國內外文壇。當年風華正茂,三人都誠心誠意「追求進步」,為「戀黨情結」所苦。後來又都經歷了「反右」、「文革」、
「六四」等等劫難的煎熬,輕則無罪流放,重則鋃鐺入獄,家破人亡。
五十年來家國之痛,泣血椎心,化為一首首感人的詩篇。黃詩云﹕「思到無邪合打油」。楊則自稱﹕「學成半瓶醋,詩打一缸油」。邵也自謙「降格以打油」。三百餘篇佳作,或自嘲,或唱和,或譏刺時務,或詠古諷今,無不幽默機智,妙趣橫生。
楊憲益精通中西文化,《感語言之洋化》對風糜社會的崇洋媚外之風嗤之以鼻,令人捧腹,又發人深省﹕
語效鮮卑竟入迷,世衰何怪變華夷。
卡拉歐咳窮裝蒜,品特扎啤亂扯皮。
氣死無非洋豆腐,屁渣算個啥東西。
手提 BP 多瀟灑,擺擺一聲便打的。
但是,三大家最難忘情的始終是國運民艱。一九七六年,「四人幫」覆沒,三位詩人額手稱慶,均有詩詞抒懷,歡呼「歷史又新章」(邵句)。豈料「改革開放」曾幾何時,「社會主義市場經濟」迅速蛻變為豪門經濟﹕「霄殿九重窺喜怒,豪門千手攫金錢」(黃詩)。眼看暴發戶紙醉金迷,無法無天,小百姓水深火熱,邵燕祥通加針貶﹕
中原外海兔三窟,權倒官僚貉一丘。
忍見青春陳陋俎,卻聞筵席運新籌。
「讓一部分人先富起來,」一言九鼎,黃苗子卻提供了觸目驚心的現實見證﹕
先富盡多無賴子,後門爭走富平侯。
萬家樓館銷金窟,三峽星河泣亂流。
貪污腐化上行下效,勢如燎原,國將不國,詩人不禁憂心忡忡﹕
撥亂當年勢莫當,艷陽天氣伏秋霜。
諸郎斗富誇金谷,詫女求錢下教坊。
大腕發財憑蓋印,白條無據卻徵糧。
茫茫來日愁如海,改革當真是妙方?
如此「改革」自然導致社會動蕩,群情激憤﹕「吶喊如雷大道連,國門人海沸於天」(黃詩)。當政者充耳不聞,卻祭起老祖宗「槍桿子裏面出政權」的法寶,冒天下之大不韙,午夜屠城,舉世震驚。楊憲益自許「亂世甘為散淡人」,卻又「從來大事不糊涂」。面對大是大非,楊散人拍案而起,慷慨陳詞,聲震寰宇。「六四」的震撼,隨之而來的「出黨」的沖擊,終於化解了他的「戀黨情結」。思想一朝解放,詩人的情懷境界也隨之升華。他對屠城以後的政局不存任何幻想﹕
人血饅頭難續命,狗皮膏藥豈延年?
會看三峽功成日,一片汪洋浪接天。
更毫不含糊地把矛頭直指屠城元凶﹕
中原逐鹿几浮沉,欲懲東吳未遂心。
孟德至今勾白臉,只緣枉殺許多人。
屠城前數日,邵燕祥已感到「山雨欲來風滿樓」,對大軍壓境、師出無名已感到疾首痛心﹕
萬里兵符出四川,合當功業勒燕然。
雷車初軋柏油路,鳳鶴長驅石景山。
瓦石昔曾干日寇,壺簞不復似當年。
京華此夜無蘆管,曉月盧溝聽杜鵑。
三年之後,黃苗子滿腔悲憤控訴以人民為敵的屠城暴行,字字滴血﹕
一夕天威殺戒開,國門骨肉拌塵埃。
九洲震蕩攤牌笑。四海翻騰祭燭哀。
曾聞社稷民為貴,何事斯民視寇仇?
闕下坑儒新學士,門前功狗竟封侯。
且看今日神州,又是何種氣象?楊詩人嘆曰﹕「可憐治國安邦策,不及還陽補氣丹。」眼見五十年沉痾,積重難返,詩人又對歷史和現實作了沉痛的概括﹕「千年古國貧愚弱,一代新邦假大空。」震聾發聵!而環顧左右,天下滔滔者皆是也。君子何以自處?詩人《自勉》曰﹕
每見是非當表態,偶遭得失莫關心。
百年恩怨須臾盡,做個堂堂正正人。
三位詩翁,畢生憂國憂民,不折不撓,「歷經風霜鍔未殘」(楊句)。《三家詩》以犀利的「打油」繼承了「三家村」的批判精神,加以發揚光大,敲響了沖破黑夜沉寂的警鐘,在一個萬馬齊喑的時刻,獨步大陸詩壇。已故詩人冒叔子有兩句贊魯迅的詩﹕「身無媚骨奉公卿,筆駛風雷魍魎驚」,也正是三位詩翁的寫照。三大家何止是堂堂正正人,他們不愧為高山仰止的民族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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