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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會吧,江城!
自從「改革開放」以來,美國記者、學者前往中國大陸訪問者絡繹不絕。其中不少人回國以後,將見聞觀感寫成回憶錄出版,為數可觀。這些游歷者往往根據自己在北京等政治、文化中心駐訪的經歷作出對當代中國政治、社會宏觀的觀察。何偉(Peter Hessler) 的新著《江城》(River Town)卻是一本別具一格的新中國回憶錄。
何偉不是老練的「中國通」,也不是哪家美國大報社派駐北京的資深記者,而是美國和平隊(Peace_Corps)一九九六年派遣前往四川服務的隊員。當時他二十七歲,。和他同行的梅志遠(Adam_Meier)才二十二歲。他們的身份是「美中友好志願者」(因為大陸官方忌諱「和平隊」的名稱)。他們提供的無償服務是在長江上的涪陵師範學院教授英語課程,為期兩年。
涪陵師院是一所三年制的師專,學生不到一千人,來自本地區各鄉鎮,畢業後絕大多數回家鄉當中小學教師。何偉主要給三年級兩個班教授英美文學。他曾在美國普林斯頓大學專修英美文學,畢業後又到英國牛津大學深造兩年,身價不菲。如今既無專家、教授的頭銜,也無優厚的待遇。他住在學院的教職員宿舍,每月由和平隊發給生活費人民幣一千元,還不如他的中國同事的收入。但是,面對每班四十名在農村長大、英文程度有限的男女小青年,他絲毫不感到大材小用,「對牛彈琴」。
學生熱愛英美文學,學習熱情高漲,給予他極大的鼓舞。在一年的課程中,他從英國文學的經典著作一直教到現代美國小說和詩歌。遠離那些在西方高等學府里流行的「解構主義」、「新馬克思主義」之類的文學批評理論的干擾,這些四川鄉下的娃娃們結合自己的生活實際欣賞英美文學作品。讀完莎士比亞的悲劇《哈姆雷特》,他們又分小組在教室里演出不同的場景,有聲有色。學生們演出的「有中國特色的莎士比亞」給何偉老師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說﹕
表演完全改變了他們—在課堂上他們會羞澀得難堪,戲劇卻改變了那一切。
每個手勢都是誇張的,每個感情都是過火的。我本來已經習慣於他們的羞澀,眼
前看著他們在教室這空蕩蕩的舞台上大喊大叫,真是奇怪。很可能,在一個個人
感情受壓抑的社會,這純粹是一種宣泄。盡管如此,觀看他們演出確是一種奇特
的經驗;他們只是似曾相識,像這齣戲一樣,而這些學生和《哈姆雷特》在我眼
中便都成了新知。
秋去冬來,「學生們開始穿棉衣,戴圍巾和手套;他們的手指生凍瘡,耳朵凍得通紅。我們讀斯威夫特、華茲華斯、拜倫。我們大聲朗讀,那些詩行一板一眼地回響著—一口口吐出的氣抑揚頓挫地升向頂板。外面,沒有韻律的風從長江上猛刮過來。在課桌下面,學生們在寒冷中跺腳。」
通過教學,何偉深感這些純樸的農村青年真心喜愛他們讀的作品,這和西方那些肢解文學作品為各自的文學理論墊背的泰斗們大不一樣。他說﹕「我很難想象一份更好的工作。我的學生們都聰明好學,尊敬老師。」他認識到﹕「從今以後,我一定會從他們的角度看待文學。有時候,我暗自好笑,心想﹕我們在這里都是避難者。他們逃避了他們那些『建設中國社會主義』的政治課,我也逃避了『解構主義』。我們很快樂,一起讀詩,外面大江上整個涪陵忙忙碌碌。」
涪陵是一座二十萬人口的小城,以生產榨菜聞名。大街上吵鬧、擁擠、骯髒,汽車不停地按喇叭,與普林斯頓和牛津有天壤之別。但是,來自美國的何偉逐漸習慣了,把這座江上的山城看作自己的第二故鄉。
初到涪陵,一上街就有人圍觀,指手畫腳,唧唧喳喳,因為他是五十年來第一次出現的美國人。何偉當然感到很不自在,但是並沒有被嚇倒。他認真學習漢語和本地方言,逐漸可以和當地的老百姓交談。他自稱「洋鬼子」,開玩笑,交朋友,身心投入老百姓的生活。他參加全市的長跑比賽,獲得冠軍。走在大街上,大人孩子都親熱地大聲招呼「哈囉,何偉!」偶然踫上個別的好事之徒找「洋鬼子」麻煩, 總會有人挺身而出為他解圍。
何偉走遍了山城的大街小巷,爬那些小巷建在山坡上的石階,熟悉石階兩旁五顏六色的店鋪和攤販。本地人司空見慣的、遍布全城的「棒棒軍」給他留下了難忘的印象,在這個辛苦的城市,沒有比這些搬運工人幹的更辛苦的工作﹕
他們經常挑著上百斤重的擔子爬著石階上山,辛苦一趟才掙一、兩塊錢。
他們身材短粗,他們的身體是由這座多山的城和他們工作的性質定形的。熱天
,他們汗流浹背;冬天,他們的身子熱氣騰騰。捲起的褲腳管下面,他們的小
腿肚子鼓起,仿佛有棒球綁在他們腿後面。
何偉接觸了涪陵的「三教九流」,從天主堂八十高齡的神甫到跟他糾纏不清的髮廊「小姐」。他是學院對門小麵鋪「學生之家」的常客,和學生們一起邊吃「抄手」邊談心。黃老闆包抄手的每一個動作讓他看得入神。何偉和黃家三代人交上了朋友,春節還應邀到黃家吃年夜飯,主人的慷慨好客使他深為感動。一家建築公司老闆托「改革開放」的福發財致富,清明節帶領全家族三代十五人到長江對岸的白山坪去為父母上墳,點蠟燭,燒冥鈔,何偉也興致勃勃地陪同前往,體驗舊傳統和新時代的結合。盡管學院領導阻攔師生和他課外交往,有些師生和市民逐漸向他吐露心聲,講述各自在新中國不同歷史時期的坎坷家史,從而為他本人兩年的經歷提供了一個具體而微的宏觀背景。
何偉愛上涪陵的山山水水。從白山坪的一個頂峰,他可以飽覽他所喜愛的江城景色﹕
在他們腳下展開著山坪有層次的景色:﹕梯田上碧綠的小麥,排列得整整齊齊;
一片片油菜,黃色的花蕾如火如荼;花色柔美的泡桐樹,高聳于灰頂的房屋之上;
宏偉的長江在日光下銀光粼粼;對岸,依稀如畫的寶塔在遠方閃爍,白淨細長。一
陣微風吹拂近處一行行幼嫩的小麥。
何偉遊覽了白鶴梁。這是涪陵港口一條不到八十米長的沙岩,一年最多在秋、冬季才露出水面五個月,展示它絕無僅有的寶藏。一千二百多年前,唐朝巧妙的工匠在沙岩的水線刻下了兩條兩尺長的大鯉魚,從此成為長江水位的標識,歷朝歷代又在岩面上鐫刻了二十二幅畫和三十萬字的詩文,記載了千百年來因水位漲落引發的國泰民安或天災人禍。可是,眼看三峽工程搞得熱火朝天,何偉知道幾年之內,他所熟悉的涪陵的一部分將被淹沒,白鶴梁歷史悠久的國寶也將葬身江底,感到十分痛心。
何偉依依不舍地告別了江城。這個有心的「洋鬼子」,以「旁觀者清」的慧眼,觀察第二故鄉的山山水水,風土人情,以平實、細膩的筆觸,勾畫出一幅幅《清明上河圖》,抒寫出一個急劇變化的新時代的《馬可孛羅游記》,為未來世代的有心人留下一份獨特的歷史見證。
2001年秋於維州獵人森林客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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