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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韓秀新著《團扇》
韓秀的新著《團扇》出版了。這是她的第一部長篇小說,由台北未來書城發行。
韓秀是一位美國駐華武官的女兒,一九四六年秋在紐約出世,兩年後被中國母親送往南京,從此在大陸走過二十八年坎坷的道路。一九七八年回到美國,開始用中文寫作。自從一九九零年以自傳《折射》躍上文壇,十二年來,每年都有一、兩部新書問世,數量與品種之多令人目不暇接。短篇小說、散文、文學評論、遊記、食經等等,應有盡有,各具「只此一家,並無分鋪」的獨特風格。
《團扇》又是一部不同凡響的小說。故事的肇因是台灣海峽兩岸政治斗爭中的一個插曲。一九六五年八月六日,一個風狂雨猛的夜晚,兩艘台灣的海軍軍艦執行「送人」到對岸的任務,由于內奸與敵方里應外合,遭到毀滅性的打擊,奉命「親自坐鎮」的部隊長胡嵩詮海軍少將被俘。台灣方面宣布他已「壯烈殉國」,並在海軍營地為他樹立烈士紀念碑。
將軍被俘之後,拒絕與敵人合作,寧願坐穿牢底,也不坐「政協」的交椅,出賣祖國。繼之而來的是骨碎筋折的酷刑、煉鋼爐前的煎熬、荒漠勞改。十年之後,被「寬大釋放」,繼續受到嚴密監控。妻子秦淑娉是海軍將領的夫人里面數一數二的美人。根據直覺,她從來不相信她至親至愛的人已經為國捐軀的「事實」,「卻相信他的的確確為了他的國家,為了他的信仰在付出,付出自由,付出健康,付出和妻女生離的千般苦楚。」她棲身異國,通過各種渠道,探尋他的下落,等待他歸來。他們之間的信任是生死不渝的,歷久而彌堅。「他們知道他們必然要團聚,在這個世界或另外一個世界都沒有甚麼要緊。要緊的是他們堅守了他們的信仰,他們的情感,他們的原則。」
小說寫的正是這樣的「尋常人的感情」,不是政治,不是軍國大事。圍繞著這對患難夫妻的「生離死別」,展開了一個又一個可歌可泣的尋常人的故事。青年尉官、部隊長夫人的表弟「老七」,對表姐和姐夫一片深情,忠心耿耿,從炮毀的軍艦落水獲救之後,不回台灣,反而深入虎穴,追尋姐夫的下落,千辛萬苦,十七年如一日。大陸海軍軍官文泰持正不阿,在「文革」浩劫中,落得與老七一起勞改,成了患難之交。他和青梅竹馬的情人小倩的恩愛也是生死不渝的。
從「生離死別」到異國團圓,整整二十七年,跨洲過洋,給予故事廣闊的時空背景。那個期間發生在大陸的荒誕離奇的現實更為善良、堅貞不屈的「尋常人」的受難提供了強烈的對比。「文革」浩劫中,北京一家鋼鐵廠煉鋼爐前的煉獄是現代化的但丁的煉獄。戈壁灘上的「兵團」又是另一番煉獄景象,這是韓秀親身經歷過的,一沙一石都染上她的血淚。
最令人不忍卒讀的,是老七在追尋姐夫下落的顛沛流離途中「攪和進中國大陸的地面上最慘烈的一群人里面」的經歷。一九五六年,中共開始建設三門峽水庫,三十萬移民從肥沃的八百里秦川被騙至風沙蔽日的苦荒之地。移民們在「安置區」毫無生路,走上了大規模「返回庫區」的征程,不顧政府的圍追堵截,前赴後繼。老七在寧夏南端遇到的這批移民正是無法忍受陝北「新安置區」的貧困,迂回數千里,撲回家園的許多小部落里的一支。面對絕對的貧窮、荒涼和淒慘,他感到椎心泣血的震撼,和他們在一起度過一段患難與共的時光。「自從猶太人出埃及以來,人類歷史上何曾有過如此慘烈的大遷徙!」
二十世紀三十年代,美國經濟大蕭條,俄克拉何馬州「塵暴區」的農民失去了土地,無以為生,紛紛走上前往加州當季節工人的艱辛征程。美國作家約翰‧斯坦貝克根據這樣一戶人家的悲慘經歷,寫成了長篇巨著《憤怒的葡萄》,喚醒了美國人的良知,聲震寰宇。他們的遭遇,和不顧一切從千里之外「返回庫區的移民」的苦難,不可同日而語。然而,幾十年來,何曾有過一位中國大陸的作家為這段驚天動地的慘史,為這片飽受蹂躪的土地和三十萬同胞,耗費一點筆墨!《團扇》書中有書,為歷史作了見證,為中華兒女的受難作了見證。
韓秀煞費苦心,「尋找那一些碎片」,終于完成了這張拼圖。與此同時,她也用一幅幅血肉模糊、撕心裂肺的畫面,勾畫出紅色中國的歷史地圖,在這慘不忍睹的背景上矗立著一群驚天地、泣鬼神的「尋常人」。
在面對強權與殘暴的青春歲月中,經過千錘百煉,韓秀已經成為決不妥協、決不氣餒的強者。她把一柄團扇放在女主角手中,「她手裏那柄團扇隨著她心境的起落而變化。」一張薄絹,輕如蟬翼,然而柔弱中有強韌,像一面旗幟在腥風血雨中自在地飄揚,昭示著畫扇人和持扇人的心跡和未來。「生離死別」二十七年之後,站在泰國的一座橋上,等待著被救出牢籠的親人團圓,「夫人手舉一面團扇,上面疏疏朗朗的一叢蘭草,小小一朵蘭花。夕照之下,竟然嬌艷得很。」你能不流淚嗎?
在韓秀的短篇小說《生命之歌》中,戈壁灘上兵團裏一位年青的母親曾在北京一家醫院生產,由于她本人是中美混血兒,她又拒絕與自己的祖國「劃清界限」,接生的大夫便根據「文革」中階級斗爭的需要,活活殺害了她新生的女兒。現在,眼看又要生第二胎,就在臨產前跨上馬奔赴師部醫院,請本地可靠的醫生接生。與此同時,她那學水利的丈夫因反對亂坎原始森林、破壞生態環境被判死刑。她在一張卷煙紙上寫下「女兒健康美麗」幾個字,請趕大車的帶給丈夫。
這該是悲觀絕望的時刻吧。韓秀卻寫道﹕
天真大,藍得耀眼,陽光晒熱了靠著手術室後牆坐著的一溜兒維族婦
女。她們哼唱起一個悠悠的長調,舒緩而溫柔,悠悠然。她們手遮陽棚,對
她微笑著。
「她們在為一個新生命吟唱。」王大夫看著她。
…………
忽然響板聲大作,牆根下的婦女放聲高歌了。昂揚的聲音,激越的和聲
在大戈壁上回蕩。
聽著「生命之歌」,她輕輕地高舉起女兒,發誓要「好好兒地跟這該詛咒的命爭一爭!」
久經劫難的韓秀,她從來沒向「這該詛咒的命」低過頭。《團扇》是她譜寫的又一曲昂揚的「生命之歌」,激越的和聲在你心里回蕩。走出了仇恨和死亡的陰影,她無限深情地歌唱生命,歌唱堅貞的愛情,歌唱「字、畫、音樂」。你說,韓秀,這個唯一用中文寫作的美國作家,不是個異數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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