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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哈金的小說《等待》
留美中國作家哈金用英文寫的長篇小說《等待》(Waiting)獲得了1999年美國「全國書卷獎」。這是華裔作家第一次獲此殊榮,而且錦上添花,作者又榮獲2000年的「福克納筆會獎」。
這部轟動美國文壇的《等待》到底是怎樣一部小說呢?
從故事的層次說起吧。《等待》的主人公孔林是一個東北農家出身的軍醫。1962年,他還在軍醫學院學習時,為了有人侍候病重的母親,幫助父親務農管家,他被迫遵父母之命和一個未老先衰的小腳文盲結婚,一年後生了一個女兒。妻子孝敬公婆,體貼丈夫,獨自撫養女兒,任勞任怨。無奈丈夫和她並無共同語言,更說不上有愛情。女兒出生之後,他每年暑期休假回家時就和妻子分居,妻子也無怨言。不過她仍希望給他生個兒子,也遭到丈夫拒絕。從醫學院畢業之後,他被分配到中蘇邊境一個小城的軍醫院工作。在這裏,他看上了一個年青活潑的女護士,而女方新近被男朋友遺棄,也正在找對象。於是,兩人就談起戀愛來了。孔林答應娶她,但必須先和妻子離婚。女方為了促成婚事,要求先發生性關係,卻遭到男方拒絕。他每年休假回家,都向妻子提出離婚。年復一年,妻子每次起初總答應,而最後總是反悔,並且得到當地父老鄉親的支持。一直等到分居十八年後,他的離婚要求才符合軍醫院的規定。他終於如願以償,和護士結了婚。新婚燕爾,他卻發現自己並不愛她,而且時隔不久,護士妻子就患了不治之症,唯有等待死亡了。
這個故事發生在六、七十年代,正是「文化大革命」席卷中華大地的大時代。《等待》沒有涉及那場腥風血雨造成的無數悲劇。它寫的是一個善良的小人物執意擺脫封建婚姻的羈絆,追求一種有愛情的幸福生活,到頭來卻陷入了遷延不決的「三角關係」。但這並不是一般言情小說中的「三角戀愛」。男的要找一個代替小腳妻子的對象,女的要找一個條件好的對象。為了不讓女方遙遙無期地等下去,男的甚至主動給她介紹對象,又支持她和一個首長搞對象。《等待》與其說是一個愛情故事,還不如說是一個沒有愛情的故事,一個善良的小人物在那個大時代的可悲的命運。在那個遠離革命中心的邊城和小村,他既無法擺脫源遠流長的封建意識的束浚硬怀鳇h紀軍規的天羅地網,在荒誕的身不由主的等待中無聲無息地喪失了自我,虛度了大好年華,也害了他的護士情人。
在整個等待過程中,孔林不斷進行反思,結果總是不了了之。最後,通過內心的對白,他終於直面自己慘淡的人生﹕
那個聲音接著說,是啊,你等待這多年,可是等的甚麼?
這個問題使他感到害怕,因為它意味著那多年他等的是錯誤的東西。
讓我告訴你真正發生了些甚麼,那個聲音說。那多年你麻木不仁地等待,好
像一個夢遊者,左右著你的是別人的意見、外部的壓力、自己的幻想、你完全認
同的官方的清規戒律。你被自己的挫折和消極所誤導,以為你被禁止得到的就是
你的心注定要擁抱的。
林感到驚惶。一時間他不知道說甚麼是好,隨即他咒罵起自己來﹕白痴,你
等待了十八年,卻不知道等甚麼!十八年,你一生最好的年華,過去了,浪費了,
卻給你帶來了這倒霉的婚姻。你真是個大白痴!
…………
他恍然大悟,他從來沒有全心全意愛過一個女人,而總是被人愛的。……
他的本能和熱戀的能力早在它們有機會開花以前就枯萎了。要是他一生中僅僅
深情地愛過一次就好了,哪怕它也許會讓他心碎,讓他腦痴,讓他神魂顛倒!
這是甚麼聲音?
這是一個真實的善良的小人物的靈魂的受難。哈金讓他的主人公歷盡了漫長的「為等待而等待」的自我毀滅過程,終於面對青春和生活的廢墟,展示了他靈魂深處的痛苦、悲哀和絕望。他的靈魂在泣血,千回百轉,無可奈何。哈金將一個毫無羅曼蒂克色彩的「三角關係」點化為感人肺腑的悲劇,一個發人深省的寓言。這個等待的悲劇何嘗不是那個時代千百萬人的命運,盡管他們等待的也許是其它的幻景!這又何嘗不是世人普遍的命運!
故事雖然發生在邊遠的東北農村和小城,哈金用仿佛信手拈來的真實細節展現的社會景觀,那富有中國社會主義特色的貧困、落後、單調、無聊、壓抑的生活,卻是那個時代的過來人都感到熟悉甚至親切的。
個別的細節更是引人矚目。一雙小腳出現在一個六十年代的少婦身上或許是有點出人意外的。其實,在落後、保守的邊遠地區,三十年代出生的姑娘確有一些裹小腳的。《等待》的作者並沒有在這上面做甚麼文章,投合某些洋人的胃口,而只是用個別的現象來象徵陰魂不散、繼續作祟的封建餘毒。
另一個引人矚目的細節是孔林新婚的護士妻子珍藏的毛澤東像章。二十多個大大小小的像章,鄭重其事地保存在一個上了鎖的檀香盒裏,引起了孔林的深思
﹕「有朝一日這些小玩意確實會很有價值,可以提醒人們文革中那些瘋狂的歲月和浪費的、喪失的生命。」這時毛澤東已經死了十年,但有些人還繼續供奉著他的幽靈。作者用這個俯拾即是的細節點出了那個時代的痼疾,舉重若輕,見微知著。這些像章,和那雙小腳,形象地界定了小說人物生活的天地,真有異曲同工之妙。
哈金用十分流暢平實的英語,妥帖地抒寫了家鄉樸實善良的小人物的悲歡離合。毋庸諱言,《等待》的語言,在遣詞造句方面,難免還有這樣或那樣的失誤和瑕疵。令人感到驚喜的倒是,十年前才開始用英語寫作,哈金現在已經登堂入室了。然而,卻也有人聲言﹕「被他小說語言的低劣和粗俗嚇了一跳,」這不免令人猜疑,是否兩項文學大獎的評委個個都是文盲,還是這位高人讀的是另一部小說?
哈金去國十五年了,十年來用英語寫了許多詩集和中、短篇小說。貫穿這些優秀作品的是作者熱愛故土和父老鄉親的情懷。《等待》則是他不負養育之恩的奉獻。他老老實實地重現了他們不怎麼美好的生活,既沒有丑化,更沒有美化,深情地為他們無名的期待和幻滅譜寫了一曲感人的挽歌。因此,人們不用擔心哈金會「拿誠實作交易」,「充當美國傳媒丑化中國的工具」。好在《等待》已經以十七種文字在全球發行,沒有政治偏見的廣大讀者自會作出公正的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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