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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馬的瑰寶
一九五一年夏天我從美國回大陸「報效祖國」,不料卻從此陷入身心禁錮,長達三十一年。八二年夏天才第一次有機會出來,舊地重游,重新呼吸到一點自由的空氣,感受一點正常的人情,又到加州大學在當代西方文藝理論研究方面補了一年的課。八三年暑期,應邀到西北大學參加一個文藝理論研討會,為期一個月,與會的是數十位來自世界各國的專家和青年學者。西爾維亞‧羅索太太是來自羅馬的女博士生,她的先生正在撰寫另一學科的博士論文,我們認識後很談得來。研討會結業前不久,她邀我到他們住處去吃晚飯。飯後我說起我從未去過歐洲,九月初要去漢堡參加一個國際學術會議,會後打算到歐洲幾個國家,包括意大利,去觀光。他們聽了很高興,當場邀請我到羅馬後在她父母家作客,我自然喜出望外。
九月中到羅馬後,我在中國大使館客舍住下,當晚打電話給從未見過面的羅索老先生。他接電話後十分興奮,說明天一早開車來陪我游羅馬。果然,早飯後,他就來了。他身材不高,胖胖的,一臉樸實的神情;年紀約莫五、六十歲,比我小些。見面後,他就問﹕「你的行李呢?」我說在房間裏。他說﹕「你住我家啊!」
我支支吾吾地說怎能去打擾呢。他有點急了﹕「這怎麼能行呢?我太太給你把睡衣都收拾好了,放在你的床上。」多年來在自己的祖國身為政治賤民,不知遭過多少人的白眼,記憶猶新,此時此刻我感動得說不出話來。
羅索先生幫我把兩大件行李搬上他的轎車,上車後告訴我他住在羅馬郊區
Monterotono鎮上,開車要走個把小時。一路上,他不厭其煩地為我指點一處處名勝古跡,隨時流露出他對這座不朽的古城的摯愛。他的家在一幢典雅的三層公寓樓內,馬路對面開設著一家以「天堂」命名的咖啡室,不由讓人想到但丁的《神曲》。他家在二樓,三室二廳,沿著一個回廊展開,花木扶疏。雖在盛夏,毫無暑意。
他領我到為我準備的客房,一張雪亮的銅床上放著一套光潔的睡衣。他太太也樸實無華,跟他好像是天生的一對。她不會英語,我請她先生當翻譯,表達我的謝意。她笑著說,不用謝,我是她家第一位中國客人,希望我不要見外,多住些時。羅索先生拉著我的手走進客廳,一張古色古香的大桌上擺著許多瓶各式各樣的酒。羅索先生說,羅馬人在家中歡迎首次光臨的貴賓要敬十杯不同的酒。我嚇了一跳,受寵若驚。好吧,恭敬不如從命,十杯下肚話匣子就關不住了。仿佛一個從煉獄歸來的亡魂來到天堂門口,忍不住要訴說一些並不新鮮的往事,老夫婦聽了卻熱淚盈眶。午飯後,羅索先生又駕車陪我遊覽了几處勝地。他注意到我常擤鼻涕,回家的路上還在一家藥房為我買了一瓶治鼻炎的滴劑,又囑咐我一天三次點滴。回到家中,羅索太太已做好了一頓豐盛的意大利晚餐,自然還有意大利紅酒佐餐。
第二天早餐後,羅索先生又駕車帶我進城。他太太在市內有事要處理,也同車前往。分手時約定中午在市內某處會合,然後一道去餐館午餐。羅索先生陪我又逛了幾個景點,雖是走馬看花,他講得如數家珍,我不免眼花繚亂。中午到了約定的地點,他太太已經先到了。她把手中的東西放進車內,然後我們就走進附近一家意大利餐館。逛了一上午,大家的胃口都不錯。我要會帳,他倆說甚麼也不答應。飯後走回車子旁邊,羅索先生「哎喲!」一聲﹕「不好啦!車鑰匙丟在車裏啦!」他掉轉身子問太太﹕「你的鑰匙呢?」太太指著車子的後座說﹕「在我手提包裏,手提包在車上。」羅索先生繞車轉了一圈,只見車的門窗都關得嚴嚴實實,無空可鑽。他兩手一攤說﹕「這可抓瞎啦!我怎麼領客人去遊覽凡蒂岡呢?」我突然發覺,也不知是甚麼時候,已經在我們和車子四周聚集了十幾個路人,人人都在熱心地出主意,跑來跑去,有人很快就找來一些工具,在車窗車門上找空子鑽。群眾的智慧果然驚人,不知甚麼時候,一個小青年用一根鐵絲穿進前座小三角窗旁的縫隙,撬開了小窗,伸手進去開了車門。大家一陣歡呼,把羅索先生抱了起來。他下地一站穩,就急忙跑到附近小酒店買來十几瓶啤酒,舉瓶向大家致謝。也許只不過是日常生活中的一件小事,但事隔十餘年,羅馬人這一番自發的助人為樂的景象卻至今難忘。羅索夫婦又陪我去凡蒂岡一游,領我觀賞了一些主要的藝術珍品。晚間又在一家餐館為我餞行。
次日早餐後,羅索先生開車送我去火車站,搭乘去巴黎的火車。路上他問起我治鼻炎的滴劑效果怎樣,我說很見效。他說,那麼得再去買一瓶給我。那天是星期天,市內藥房都關門,只有火車站商場有得賣。我說,不用啦,到巴黎也能買到。他有點急了﹕「這怎麼能行呢?你到巴黎,人生地不熟,到哪兒找藥房去?」他在火車站停車場停好了車,要我在車旁等他,他去商場買藥。不多久,他就邁著大步回來了,一面把藥遞給我,一面喘吁吁地說﹕「這我就放心了。」他隨即找來一輛手推車,幫我把行李推到站臺,又把行李送到我的車廂。告別的時刻到了,他說﹕「羅馬處處是珍寶,三年也看不完的,你才呆了三天。一定要再來,還住我家,陪你好好玩玩……」話沒說完,這個已經當了爺爺的羅馬人摟著我哭了,我在心裏壓了幾天的激情也化成了奪眶而出的淚水。
沒想到,三年之後。果真又重訪羅馬。西爾維亞得訊後,立即來信說,她公公有事在Trieste逗留,她和先生帶著八歲的女兒陪婆婆和奶奶在羅馬以北几十英里的Terni小城消夏,我和太太正好就住在她公婆家。我們旅囊羞澀,自然喜出望外。八六年九月十六日,星期二上午十時,我和妻子從巴黎乘火車到達羅馬。西爾維亞帶著她可愛的小女兒到車站接我們,再開車把我們送到她公婆家中。我們住的還是那間有大銅床的客房。她領我們到廚房,打開冰箱,裏面滿滿當當的裝滿了食品。她說﹕「這點東西只夠你們吃幾天的,以後就得委屈你們到附近的小鎮上去買了。」午飯後,她又陪我們到小鎮上轉了一圈,一一指點食品商場、前往市區的公車車站、郵局等等,然後帶著女兒走了。
第二天上午,我們要在十點鐘以前趕到聖彼得廣場,參加教宗每周一次為來自世界各地的教友舉行的公接見,事先還要到市內羅馬大學英文系Pufinix教授家取凡蒂岡於前一天才派人送來的兩張「在前排按號就座」的入場券。西爾維亞一清早就開車來了,先送我們去取入場券,然後為我們雇了一輛計程車送我們上路。分手前,又約定下星期日來家接我們去遊覽。隨後三天,我們上午搭公車去市內觀光,晚間回來認定在「天堂咖啡室門前下車。
星期天上午,小羅索先生開車,一家三口來接我倆。我們先遊覽了一處瀑布,然後到Terni,在他們的夏居吃午飯,分享他們四代同堂的天倫之樂。我從未見過祖父母,更甭提曾祖了,几十年來和妻子兒女也是離多會少。苟全性命於亂世,眼看這家人几代同堂,其樂融融,真從心底感到溫馨和艷羨。飯後羅索夫婦陪我倆去Assisi,瞻仰方濟各會創始人八百年前所在的修道院和大教堂,晚間又應邀一道去他們的朋友家吃晚飯,送我倆回到家中已是午夜時分了。
那晚分手前,他們說父親來過電話,說他很抱歉趕不回來陪我們游羅馬,要我們盡可能多住幾天。真的賓至如歸,「樂不思蜀」,又住了一個星期才搭火車去瑞士。行前給主人們留言,實在無法用語言表達我倆的謝忱,只能希望他們有朝一日到北京觀光,給我倆一個機會盡地主之誼。然後,我們把大門鑰匙擱在桌上,帶上門就依依不舍地下樓了。
我這個外邦人和這家人萍水相逢,兩次受到這般深情而無微不至的接待,不禁回想起在自己國家多少備受凌辱的歲月,恍若隔世。我多麼希望,有一天,他們來北京遊歷,也肯在我家下榻,不管我們的寒舍多麼寒磣。沒想到,我這點卑微的心願也落空了,因為四年以後,我再次入了另冊,連寒舍也沒了。
十年來,流寓海外,居無定所,早已和羅索一家失去聯係。天涯懷人,每感惻惻。熱情好客的羅馬人啊,我永遠懷念你們,你們感人肺腑的愛心真情是不朽之城最璀璨的瑰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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