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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橋的灵性
一九八三年九月,我偶然有機會參加在漢堡舉行的國際大學英語教授學會為期一周的大會。在國內久經身心禁錮,驀然置身國際學術交流的自由天地,恍若隔世。一天,大會發言休息時間,著名的中世紀英國文學專家戴瑞克‧布魯厄(Derek Brewer)博士和我攀談,當時他任劍橋大學英語教授會主席兼伊曼紐爾
(Emmanuel_College)學院院長。十分鐘泛泛的交談,我並沒留下甚麼印象。十月底回到北京,十一月就接到布魯厄教授的長函,熱情洋溢地邀請我作為四九年以來第一位中國人文學者到劍橋大學作為期一年的訪問。簡直不可思議!
我和劍橋的「神交」是早在將近半個世紀以前開始的。三九年冬天,從西南聯大《大一國文》課本裏,我第一次讀到徐志摩的名篇《我所知道的康橋》。詩人一往情深的散文,魔術般地把一個流亡青年從瘡痍滿目的本土,引進了一個如詩如話的異域、一個虛無縹渺而又永遠不可企及的空焓澜纭Ul會料到呢,在半個世紀的顛沛流離之後,我竟然要到這座海市蜃樓去遨遊了。
八六年一月初,我和妻子來到徐志摩的奇境。雖然英國特有的冬霧障目,我還是一眼就認出了那些當年曾使年青的詩人心醉神迷的景色﹕那被他稱為「康橋的靈性」的康河,波平如鏡的河上一如當年蕩漾著各色游船;那上下河分界處水流湍急的「壩筑」,那是詩人在星光下聽水聲的幻境,河身兩旁綿延不絕、雖在隆冬也蔥翠欲滴的草坪,那是年青的夢想家看雲畫夢的魔毯;還有那從「後院」望過去几座最有名的學院奇跡般的樓宇「清澈秀逸的意境」。
但是,小住八個月,我也發現了另一個劍橋。我的足跡踏遍了劍橋的三十個學院,一股濃烈的傳統感和歷史感時時縈繞在我的心頭。有一些學院是早在中世紀建立的,哥特式建築一派古色古香,也有一兩座是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後才興建的。每個學院,中世紀的也好,現代的也好,無不有一個芳草如茵的庭院、一座英國國教的教堂、一座掛滿了英國歷代國王和杰出校友畫像的大餐廳,還有一座滿藏古籍和手寫本的圖書館。一切活動仿佛都遵循著古老的規矩和古老的洪鐘的節奏在運行。那鐘聲裏仿佛還回蕩著多少個世紀的回響。每一件事物都是一片活的化石,一個至今綿延不絕的過去的見證。就拿最蜚聲的三一(Trinity)學院來說吧。古老莊嚴的校門外面,一個牆角裏孤零零地立著一株又小又瘦的樹,傳說它的祖先是那株歷史上最有名的蘋果樹:_正是它落下的一個蘋果導致牛頓發現了萬有引力定律。院門裏面是全大學最大的一座庭院,當年詩人拜倫在這裏就讀時每常用一條鐵鏈領著一頭小熊在院子裏漫步。右手的教堂裏,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牛頓的一座全身塑像,他面前坐著其它几位名垂史冊的校友,其中有哲學家培根、史學家麥考利、桂冠詩人丁尼生。多少遊人在這裏流連忘返。
「三一」是劍橋最大的學院,本科生也不過八百人,幾百年來也不知造就了多少風流人物。一位劍橋人告訴我,三一學院獲得諾貝爾獎的人數超過整個法國。但即使最小的學院,只有一、二百學生的,也有其引以自豪的特色和傳統。四月的一天,我應邀到「三一」緊鄰的小小凱斯(Gonville_Keyes)學院去進晚餐。按照劍橋和牛津的傳統,師生在大餐廳裏共進午、晚餐。餐廳的一端為院長和院士們安置了一張長餐桌,叫做「高桌」(high_table),放在比餐廳地面略高一點的臺子上,就算上席吧。作為那一晚的「貴賓」,我的座位恰巧被安排在兩位舉世公認的科學巨人中間。在我的右邊,坐在「高桌」的上端主持晚餐的是李約瑟(Joseph_Needham)教授,他的巨著《中國科技史》早已名垂青史了。他已是八十六歲的高齡,背雖微駝,但看上去仍是一位魁偉的巨人,雙目炯炯,閃爍著獻身的神采。我怯生生地問他﹕「您的巨著還有多少卷要寫?」他微笑著答道﹕「我自己也不準知道,因為這部著作一直不斷地擴展。」他的一位較年青的同仁插話說﹕「約瑟就是這個樣子。他只管一個勁兒地幹,約瑟和他的書一樣是沒完沒了的。」
在我左首的是一位坐在電動輪椅上的中年男子。他滿面病容,飯食由一位女護士慢慢地喂著。原來他是斯蒂芬‧霍金(Stephen_Hawkin),劍橋大學歷史悠久的盧卡斯(Lucacian)數學講座教授。這也是三百年前牛頓擔任過的教職。霍金因為提出過關於太陽上「黑洞」的新學說和關於宇宙起源的新理論而名揚世界。他這時才四十四歲,可惜由於二十年來受到肌萎縮性惻索硬化症的摧殘,他已幾乎全身癱瘓,並喪失了說話的能力。他只能通過一個安放在喉腔裏的微型麥克風「說話」,然後他的話語經過聲音合成器加工,顯示在他面前的電腦熒光屏上。他告訴我他不久前訪問過中國,四個結壯的小伙子連人帶輪椅把他抬上了長城,這時他臉上綻開了一個無憂無慮的青年人爽朗的笑容。一位同事問他是否仍在研究「黑洞」,他又一次露出了那青春的笑顏,回答說,他好多年沒想過那方面的問題了。近年來,他忙於研究一種新學說﹕如果現在還在擴張的宇宙停止發展而開始萎縮,那麼時間的方向就會倒轉。這個口不能言、身不能動的殘疾人又一次震撼了全世界的理論物理學家!盡管禁錮在不治之症的「黑洞」之中,霍金那非凡的才智和生命的火焰卻熾烈地燃燒著。
那個深夜,沿著徐志摩所熱愛的康河走回學院公寓,我仿佛對劍橋有了新的體會。請看這兩個人﹕一個年邁體衰,一個久患絕症,但兩個人都頑強地堅持著對真理的追求。論年紀,李約瑟和霍金相差整整兩代,是甚麼共同的東西把他們牢牢聯係在一起?是一種無形的紐帶,也許「高桌」或康河就是它的象徵?人們說霍金是天才,是奇才。但是,若不是有一種光輝的傳統孕育他、支持他、愛護他,他會有甚麼作為嗎?今天,每當霍金坐著輪椅出現在劍橋學院集中的皇家大道時,行人都親切地招呼他﹕「你好,斯蒂芬!」開車的人會放慢速度,有些人還會向這位最受人愛戴的市民鳴笛致敬。你能想象劍橋大學的學生給霍金、李約瑟和其他「資產階級反動學術權威」戴上高帽子,再掛上几十磅重的大牌子,押解到皇家大道來游街示眾,把他們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腳,讓他們永世不得翻身嗎?
四月的又一個夜晚,我的東道主布魯厄教授邀我到伊曼紐爾學院的「高桌」上去作客。餐後移座院士休息室,邊呷酒邊交談時,他問起我多年來在中國的經歷。我說﹕「說來話長。長話短說吧﹕五一年告別金門大橋回國;五八年犯思想言論自由罪押送半步橋,開始了漫長的賤民生涯;『文革』十年,關『牛棚』,全家流放;八六年到了劍橋。三十餘年如一夢,一事無成兩鬢霜。」他聽了連聲說﹕「不可思議!不可思議!」接著說﹕「你應當,你務必把這不可思議的經歷寫下來,交給我主編的《劍橋評論》發表,幫助世人瞭解這一段密封的歷史。」情不可卻,我雖多年未用英文寫作,也只得勉為其難。從友人處借來一臺古老的打字機,敲敲打打,寫成了《從半步橋到劍橋》一文。《劍橋評論》六月號的主題是「中國和英國的高等教育」,我這篇長達萬言的回憶錄破例佔了四分之一的篇幅,刊物封面還選用了當時正在劍橋展覽的清代名畫家石濤的一幅畫。「竹光園野色,合影漾江流」的幽美意境和中國高等學府紅色恐怖肆虐的景象形成觸目驚心的對比。九三年六月,我以此文為提綱撰寫的英文回憶錄A_Single_Tear_(《一滴淚》)英國版問世,我和妻子從華盛頓前往倫敦接受了媒體的采訪後,重返一別七年的劍橋,在布魯厄教授家作客。他又邀我們重上學院的「高桌」,並在晚宴上興奮地告訴在座的院士們﹕《一滴淚》是在劍橋催生的,它是自由思想交流的產兒。
幾百年來,劍橋是舉世矚目的學術重鎮,它憑藉的到底是甚麼?二次大戰期間,希特勒以所向披靡的「閃電戰」霸佔了大半個歐洲,並妄想征服英國本土。勝利沖昏了頭腦,他甚至一廂情願決定把第三帝國佔領軍總部設在劍橋大學,本人則駐畢舉世聞名的皇家學院,因此還命令對英倫三島狂轟濫炸的德國空軍不得轟炸劍橋。倒不是這個殺人魔王鍾情劍橋的哥特式建築,而是他妄想以此向全世界炫耀納粹主義摧毀自由民主的勝利。
早在他自取滅亡之前,希特勒的白日夢就化為泡影了。然而,劍橋大學卻在戰火中獲得了新的活力,繼續發揚「百花齊放,百家爭鳴」的傳統,造就了李約瑟和霍金這樣一代又一代的精英,激勵著世界各國具有自由思想和獨立精神的學人百折不撓地追求真理。
七十年前,以倡導學術思想「兼容並蓄」而成為一代宗師的北京大學校長蔡元培先生,曾由徐志摩陪同,不遠萬里親自來到劍橋大學考察,也可以說是「取經」吧。今天,面臨新的千禧年的挑戰,對於經過五十年水深火熱的錘煉的中國學人,劍橋的靈性會有甚麼啟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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