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棄犬野鴿
几年來流寓海外,也不知遷徙了多少次。對於在七老八十成堆的地方消磨無多的來日,我一直感到發怵。終於身不由己,還是搬進了老人公寓。我跟妻子說﹕「地方偏僻,咱倆又不會開車,親友也懶得問津,豈不是從此與世隔絕嗎?」妻子說﹕「我看也不完全是壞事,何況壞事還可變好事。咱住八樓,站在陽臺上,高瞻遠矚,獵人森林滿目蒼翠,真是修身養性的好所在。再過幾個月,層林盡染,坐在屋子裏就可飽餐維州秋色啦,夫復何求!」我答道﹕「聽你一說,好似世外桃源。不過屋子這麼小,來個親友都沒處落腳。」她又說﹕「自顧不暇,還要杞人憂天,難怪人家說你書生氣十足哩。大有大的難處,小有小的好處,寧小毋大嘛!」
果然,一室一廳,小巧玲瓏,放上几件親友送的半舊不新的家具,一盆草花,真想不出「夫復何求」。陽臺上還擺了兩張白塑料椅子,妻子說﹕「等晴日,你往這兒一坐,一卷在手,就會不知身在客中,更不知階級斗爭為何物啦。」一張配套的園桌面大了一些,就隨手先靠牆撂著。
第二天,一大清早,我倆就下樓去散步了。獵人森林樹木參天,濃蔭蔽日,小橋流水,不見人家。一條條曲徑通向四面八方,我倆信步漫遊,覺得暑意全消,神清氣爽,不禁流連忘返。等到該回去吃早飯了,轉來轉去,又仿佛入了迷宮,怎麼也找不著歸路。正躊躇間,迎面過來一位黑人老太太,手裏牽著一只淺棕色的微型狗,只有三條腿。我倆立即上前寒喧問路。老人家笑盈盈地說﹕「你們新搬來的,難怪。我姑娘一死,我孤零零一個人怎麼過日子呢,就領著這小東西搬進公寓,一住五年多了。」我說﹕「這小東西好可愛,我從沒見過這麼小巧玲瓏的狗。」老人家動情地說﹕「這是墨西哥種的孓娃娃,當初是我姑娘撿來的,天生少條腿,被人家遺棄了。我再三讓她扔掉,她卻當寶貝養著。如今她就是我女兒,咱倆相依為命啦。寒來暑往,每天都來林子裏遛一遛,日子不知不覺就打發掉了。要是沒有這小寶貝。我還真不知道這日子怎麼過呢。」一回到公寓,老太太就慢吞吞地把小狗抱在懷裏,回她自己屋去了。
從那以後,我倆清早散步經常踫到老太太領著她的小狗遛達。逐漸小狗跟我們也熟了。看她倆親如母女,我不免有點艷羨。我倆大半輩子顛沛流離,好不容易把三個孩子拉扯大了,哪還顧得上養小貓小狗?我說﹕「現在若是養個小貓小狗作伴,那該多好!」妻子說﹕「得啦!冬天咱倆給伊萊家看家,那几只貓搞得你焦頭爛額,我這瞎子又插不上手。別一廂情願啦。」其實我也無意抱只小狗來養,只不過感到若有所失罷了。
沒過幾天,我隨手撿起一本宋詞,走到陽臺上小坐,打算享會兒清福。書還沒翻開,一眼就瞅見那園桌面後面端坐著一只鴿子,頭部深藍色,頸部翠綠,下半身銀灰,一副安詳入定的神態。她沖著我眨了眨眼,隨即拍拍翅膀飛走了。我發現園桌面後地面上有用小樹枝鋪好的窩,上面放著兩個雪白的小蛋,美極了。我立即喊妻子來瞧,她說甚麼也看不見。我讓她一直走到蛋跟前,又低下頭,她才又驚又喜地說﹕「鴿子來坐月子啦,大喜!大喜!你快離開產房,讓鴿媽媽安安靜靜孵小鴿子吧。」
鴿子的產房正好在我床頭的窗下。我每天起床前頭一件事就是輕輕拉開窗簾
,瞅一眼鴿子的動靜。不管我的動作多輕,窗簾剛拉開一條縫,鴿子就飛走了。過了幾天,我發現一個蛋殼破了,露出一個黃嘴黃毛的小腦袋,急忙向妻子報喜。她說﹕「瞧你,比抱孫子還興奮哩。」第二天早晨看到的已經是一只全身黃色絨毛的小生物。另一個蛋還是紋絲不動,我又納悶兒,問妻子會不會是個死胎。她說﹕「你老人家真是杞人憂天。雙胞胎也有個先來後到嘛。」又過了兩天,果然第二只小雛也出世了。我每天要從窗簾的夾縫裏張望好几遍。鴿媽媽經常把小兒女藏在身下,也不再輕易受驚飛走了,抬起兩只無邪的小眼睛看著我,眨來眨去,大有「相看兩不厭」的味道。眼看著兩只小東西一天一個樣兒,黃絨毛逐漸變成褐色,倒像小雞,又讓我納悶兒了。又過了些日子,小雛已經會走動,體型和毛色也越來越跟媽媽一樣了。我和妻子商量,是否要搞點東西來喂牠們。在國內,用小米喂鴿子,不知這里裏洋鴿子喂甚麼。妻子說﹕「好在鴿媽媽每天飛來飛去覓食來喂兒女,咱先觀望一下吧。天氣熱,水可不能缺。」於是,我用一個塑料碗盛滿水放在鴿窩邊上,又隔著落地玻璃門看鴿子一家三口圍著碗飲水,心裏感到涼镲`的。每有親友來串門兒,我一定領他們到床頭,輕輕掀起窗簾,看看我們的活寶貝,來人無不贊不絕口。我滿心喜悅,寫下《迎鴿》打油詩一首﹕
高樓斗室有陽臺,仙鴿飄然成對來。
窗下筑巢孵玉卵,枝頭覓食哺嬌孩。
雙喜臨門夏日暖,四海無家春常在。
同是天涯淪落客,獵人林裏共徘徊。
我高興得早了。一天早上,有人敲門,我倆有點詫異,因為這裏很少有不速之客。開門一看,是鄰居一位白人老太太,懷裏抱著一只雪白的哈巴狗。她面孔繃著,說有點事兒要找我們談談,搞得我倆莫名其妙。原來老人家在陽臺上養了很多盆花,近來常有鴿子去糟踐,她懷疑是我們喂食把鴿子招來的。
我如實說明了鴿子的來龍去脈,又說﹕「小鴿子還不會飛,總得等她們會飛,我們才能讓她們一家掃地出門吧。」
「你們當初就不該讓她在陽臺上坐月子。」她教訓我們說。
「我們發現時,她已經做好窩生了兩個蛋,你教我們怎麼辦?」我指望她能諒解。
「鴿蛋很有營養啊!」我倆一愣,沒再答話。
小鴿子很快長大會飛了,經常在陽臺上飛來飛去,給我們的羈旅平添了生趣,無奈好景不常了。白老太太又來催問過一次,而且告誡我們連水也不許喂。我倆感到無可奈何,只得趁鴿子外出時先把桌面搬走,再把窩鏟掉,把陽臺打掃乾淨,到底還是留下了一碗水。不久,鴿子一家三口都飛了回來,飲了水,在欄干上來回走了几趟,又拍拍翅膀飛走了。我倆相互看看,甚麼也沒說。第二天,我就去多倫多探親了。親人久別重逢,自然溫馨。可是我總忘不了那三只無家可歸的鴿子,又寫了一首《送鴿》的打油詩﹕
隔窗相望樂無邊,雛鳳清音最可憐。
方喜陋居得異趣,忽驚鄰舍有煩言。
我本無家存朽骨,君今何處作飛仙。
長空悵望送飛客,不識翱翔何處天。
九月底從多倫多回家,一進門就問妻子鴿子的下落。妻子說﹕「她們還經常飛來舊地重遊,好像並不介意我們的無情,你也不用耿耿於懷啦。你瞧,家裏有新客人啦。」她抬起手指向牆角,我張眼望去,看到那條熟識的三條腿孓娃娃安適地躺在一個柳條編的窩裏。我詫異地問道﹕「這,這是怎麼回事啊?」妻子笑著說﹕「你走後,有一天,又有人敲門,我以為又是鄰居白老太太來興師問罪。開門一看,卻是黑老太太抱著她的小寶貝。老人家開門見山,動情地說﹕『我在這兒住不下去啦,得進老人院,那兒不讓養小貓小狗,我想來想去,只有托付你們,我看得出你們心腸好。再說,我聽說你們的小鴿子也沒了。』我剛想說,我先生一來就嫌屋子太小,哪有地方養狗呢?只聽她又說﹕『她這麼小,又不佔什麼地方,她又那麼乖,你們會愛她的。我說,你若是有個殘疾的孩子,你能不管嗎?』我一下嗓子緊得說不出話來,等鎮靜下來我才說﹕『感謝你對我們的信托。我自己就是個殘疾人,大家都把我照顧得無微不至。我們的孫男孫女都不在跟前
,我先生一定會把小寶貝帶好的,你放心吧。我們一定常帶她來看望你。』她把孓娃娃遞給我,摟著我親了又親,隨即回屋去把小寶貝的窩和各種食品、用品收拾齊給我送來了。你有意見嗎?」我說﹕「你倒會做人情,我這一下成了瞎子、瘸子總管啦!」她說﹕「恭喜恭喜,天意莫測啊!」
我走到牆角,抱起孓娃娃來親親。我說﹕「老人家一定會想小寶貝的。等我給你抱著她照張相,放大了給老人家送去。」妻子說﹕「妙!那咱何不現在先領小東西到林子裏去遛遛,順便照個相。」她從我手裏接過孓娃娃,我跟在後面走出屋子。一出門,迎面就撞見鄰居白老太太,懷裏抱著她那雪白的哈巴狗。她笑眯眯地說﹕「你回來啦,巫先生,好極了。我真不明白,你不在家,你太太怎麼會把這沒人要的瘸狗留下來,這不是沒病找病嘛!我勸你快點給扔了吧。」我說﹕「你太費神啦,太太。怎麼說呢?天意莫測啊!咱們走著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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