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駛向拜占庭
年青時候讀過愛爾蘭詩人葉芝的名篇《駛向拜占庭》,從此對這座遙遠的古城「雖不能至,心向往之」。這首詩作於一九二六年,當時詩人已是六十開外的年紀,痛感到「一個衰頹的老人只是個廢物,是件破外衣支在一根木棍上」。為了追求一個崇高的精神境界,「遠渡重洋而來到拜占庭神聖的城堡。」葉芝並沒到過拜占庭,而我這年逾古稀的老朽,竟然因緣際會飛向我夢魂縈繞的古城了。
拜占庭早就是個歷史名詞了,現代地圖上只能找到伊斯坦堡,那是一座雄跨亞、歐兩大洲、擁有千萬人口的現代化大都市。我和妻子劫後餘生,四海無家,便欣然應友人之邀從新大陸先飛到土耳其首都安卡拉盤桓幾天,然後在黃昏時刻登上一列現代化的臥車,直駛伊斯坦堡。清早一下車,只見五月的朝陽下金濤滾滾,耳目為之一新。原來這正是博斯普魯斯海峽與馬爾馬拉海和金角灣三水會合之處,停泊在港口的一艘艘船艦上各國旗幟迎風招展,氣象萬千。難怪當年古羅馬的君士坦丁大帝,南征北戰,佔有多少歐、亞、非三大洲的通都大邑,來到拜占庭卻一見鍾情,刻不容緩大興土木,改建為羅馬帝國的新都城,夢想為自己營造一座萬世豐碑。我倆登上輪渡,果真「駛向拜占庭」了。
下榻的小旅店位於老城的市中心,几處世界聞名的名勝古跡都近在眼前。早在奠都拜占庭之前,君士坦丁已欽定天主教為羅馬帝國國教。自己的輝煌戰績,千古一帝一概歸於天主的恩寵,新都的興建更是聖明天主的旨意。新建教堂達十四座之多,其中最宏偉的一座命名為「聖索菲亞」,意為「神聖的智慧」。這座大教堂初建於耶穌紀元三二五年,其後兩百年間兩次毀於大火,兩次重建。
妻子篤信天主教,久仰聖索菲亞大教堂的盛名,自然要先睹為快。眼前這座大堂是賈斯提年大帝重建的,費時六年,不僅是當時首屈一指的大天主堂,而且從此成為拜占庭帝國宗教生活的中心。。五三七年十二月二十六日,賈斯提年親率滿朝文武,從皇宮徒步前往大堂,主持奉獻大典。我們正是沿著同一條通道,步著他的後塵,走向聖堂,一路上摹想當年的欹與盛況,浮想聯翩。世界各地的天主教大教堂,我們朝拜過不少,聖索菲亞卻和聖彼得大教堂、米蘭大教堂、巴黎聖母院等等截然不同。遠遠望去,看不到習見的灰色尖塔鐘樓或耶穌的聖像,連個十字架也沒有。只見一座粉紅色的宏偉建築,上面覆蓋著一個巨大的淡金色圓頂,兩側聳立著四座伊斯蘭尖塔。步入教堂,看到的是一片空曠的廣場,沒有習見的一排排條凳,沒有星羅棋布的燭火,沒有一座聖像,沒有聖壇。舉頭仰望,大圓頂離地面一百六十英尺,周圍有四十扇窗戶環繞,天光明朗,巨大的圓頂仿佛浮懸在半空。
聽說賈斯提年奉獻新堂之日,深感有幸建成這座無與倫比的聖殿乃是天主對他的殊恩,躊躇滿志,歡忭不能自已,不禁放聲歡呼﹕「所羅門啊,我超越你啦!」
豈料二十年後,大圓頂就在一場地震中坍塌了。大堂後經一再修建,圓頂縮小,仍不失為奇觀。可惜其後千百年間,戰禍連綿,不僅富甲天下的君士坦丁堡飽經兵燹之災,這座聖堂竟也未能逃脫以收復聖地為己任的十字軍的洗劫。及至一四五三年,拜占庭帝國亡於土耳其人的奧特曼帝國,君士坦丁堡改稱伊斯坦堡,聖索菲亞也從此成了清真寺。直到一九三四年,由土耳其共和國第一任總統下令,聖索菲亞才改為博物館。如今圓頂依舊,聖神無蹤。面對十几個世紀的滄海桑田,我不禁想起十八世紀英國史家吉朋曾慨乎言之﹕「一座雄偉的聖堂是民族品味和宗教的豐碑……然而較諸聖堂地面爬行的最卑微的昆蟲的結構,其技藝是何等愚鈍,其勞績又何等微不足道!」
賈斯提年大帝在位三十八年,精心營建了一座又一座教堂,帝國上下仿佛「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台煙雨中」!千年之後,奧特曼帝國統治長達五個世紀,留下了一座又一座清真寺,而天主教堂則多已湮沒。如今放眼望去,但見遠近都矗立著一座座伊斯蘭尖塔。我們參觀了几座最著名的清真寺,其建築都極為壯觀,但作為其核心的祈禱殿都是一間空蕩蕩的大廳,供信徒一日五次前來跪禱。歷代的「蘇丹」(土耳其皇帝)自然也留下了一座又一座豪華的皇宮。我們從聖索菲亞走到相距咫尺的「炮門」宮。這是一座最古老也是最龐大的皇宮,佔地七十萬平方公尺,亭臺樓閣,一應俱全。昔日曾有上千人幹活的御廚房,今天已改建成中、日珍稀瓷器展覽館,那麼多一套又一套明代的青花瓷讓我們看得眼花繚亂,僅此一端就不難想見當年宮廷生活之窮奢極侈。所謂「後宮」(Harem)更是百無聊賴的帝王「金屋藏嬌」的見證。在成千上萬件珍奇的展覽品中,最難忘的不是價值連城的赤金皇帝寶座,也不是無數爭奇斗艷的珍珠寶石,卻是同一間展覽室裏施洗者約翰的一只手,錚錚鐵骨,兩千年後仿佛仍在為世人施洗。可惜,天主教信徒今天世界上雖有十億之眾,而在當年拜占庭帝國天主教宗教生活的中心,卻已「萬徑人蹤滅」!
博斯普魯斯海峽把伊斯坦堡分成歐、亞兩部分,是名符其實的「一衣帶水」。登上遊輪,溯流而下,兩岸景色如畫,一座座歷代的皇宮,一幢幢皇親國戚的第宅,「鳳閣龍樓凌霄漢」,目不暇接,而到今日伊斯坦堡的千古興亡,多少檣櫓灰飛煙滅,浪淘盡多少風流人物!放眼古今中外,滔滔者皆是也。葉芝參透了人世的過眼煙雲,對拜占庭藝術心向往之。他說﹕「我記得在甚麼地方讀到過,在拜占庭的王宮裏有一顆金銀鑄成的樹,樹上有會唱歌的人工制成的鳥。」於是,年邁的詩人希望把自己的旎昙耐徐督疸y制成的不朽的藝術品之上。若是他果真來到拜占庭,他也許會大失所望的。那些「不朽的藝術品」早已不知所終了,「歌唱一切過去、現在、和未來的事物」的不會是會唱歌的金鳥,唯有博斯普魯斯海峽滔滔不絕的逝水發出永恆的浩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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