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武宜三 【导语：有个研究中有两个重要概念：歷史真相和集體記憶。以前為了不爭論，搞“宜粗不宜細”；過了四十年，現在要宜細不宜粗了。 每個人都想當戈巴契夫时，中国的变化就大了。 】

   三月三日香港中文大学大学服务中心举行了一个活动，著名文革研究专家、在美国加州洛杉矶大学图书馆任职的宋永毅应邀作了題為《一个亟待澄清的歷史真相：造反派和「三種人」問題》的報告（文稿已在《動向》二月號發表），在演讲及在和与会者交流的过程中，宋永毅介绍了现今的文革研究动态。

   歷史真相、集體記憶

   宋永毅本人的研究致力于两个方面，一个是挖掘历史真相，一个是澄清或恢复历史记忆。他透露，二十一世纪中国基金会今年五月将在纽约举行「文革四十周年討論會」。

   对于目前海外的文革研究，宋永毅介绍，美國漢學界有三句話：對歷史學來說太年輕，文革时间不远才四十年，西方史学界更願意研究先秦、老子等等。 作為政治學來說，又太老；不如鄉村研究、選舉問題、金融改革等，这些项目在美國很容易获得资源。 作為社會學，缺少必要的信息。想做模型數學研究，文革數字怎麼統計？比如文革剝底死了多少人，西方也有學者硬做模型研究，例如哈佛大學有個教授，申請了一大筆錢，僱了好多研究生，把所有縣誌、市地誌中記錄的死人數字輸入電腦。 這樣做，有好多問題，因為縣誌都靠不住。縣誌有两個版本，两個版本在講武斗死人、殺人時，差距實在太大。像道縣文革大屠殺，全家死光了，只寫一個人户主名字，所以即便親自去查，也靠不住。

   研究動向和出版状况

   目前一些動向：第一，研究相似性和差異性。高華研究劉少奇搞「四清」，就看出毛劉之間有很多相似性。宋介绍自己正在寫《論劉少奇對文革的獨特貢獻----你不知道的故事》，劉少奇在四清時很多東西搞得比毛澤東還要左，這是體制的原因。

   第二，是當代性與歷史性概念，即遠和近的問題。以前把文革當歷史來研究，文革錯瞻l展到頂端，大家就都想改，但又很難改。鄧小平，當然改也難；但胡錦濤大不了我幾歲，他現在搞的也還是文革那一套。這與他文革經歷也有關係，他在文革中是清華大學的「四一四」派，他堅持「四一四」思潮、理念，他們認為中國的黄金時代是文革前的十七年。 有個美國教授在研究胡錦濤經歷和執政方針關係。

   第三，輪廓性與具體性。如文革史，有嚴家其、王年一、金春明，還有好幾本，越寫越差，美國則很少有學者去寫文革史，首先他很難了解那麼多東西；其次他們做研究方法非常具體。 以前為了不爭論，搞“宜粗不宜細”；現在過了四十年，要宜細不宜粗了。

   關于文革的英文著作中，今年出的最多的就是私人回憶錄，而且暢銷。以前是張戎《虹》，印了一千多萬，有英文、日文等各種語言版本；紅衛兵回憶錄很多，自張戎以來有二三十種。中文的，就差些，因為都經歷過，故事不新鮮；英文的，在美國人看起來，就新鮮些，比較暢銷。但今年有两本書要出版，一本劉国凱《論人民的文革》，一本周仁卓《文革造反派真相》，卻都很有深度。

   還有一類，如陳伯達、王力、林彪集團那些人，他們和他們的家属斷斷續續都有書在出，想辦法在海外出版回憶錄。這對揭露歷史真相有好處，中共歷來挑動群眾斗群眾、群眾整群眾，現在出現原來是首長、領導的，願意斗斗他們的老首長、老領導，也很好；領導斗領導，也可以揭示出歷史真相。

   文革中地富反坏右整體沒有罪

   有个聽眾介紹了蒯大富近况，蒯自認是小蝦米，受了利用。1970-1978年被“双規”，後來又被判刑。有文革情結，對毛、江青、張春桥還有感情。宋為這一些人感到悲哀，说他們這些人是活化石，他們當時最风光，最接近權力，后來又沒有很個只好不了了之。

   聽眾提到王若水《新发現的毛澤東》時，宋永毅說，毛搞大跃進，餓死了幾千萬人，被迫在七千人大会上做了个很不像樣的檢查。毛一直想翻這个案。他確实如王若水所說，总是用第二个更大的錯誤去掩蓋前一個錯誤，結果惡性循環，引致文革爆發。在政治理論、意識形態上，毛劉鄧沒什麼太大差別。

   在政治理論上毛劉鄧沒太大差別

   筆者问, 筆者當年是大学生，响應毛揪出「混進黨裡、政府裡、軍隊裡的資產階級代理人物」的号召，起來造反。可是揪了黨內、政內的走資派后，軍內的走資派就不讓揪了。揪了就是「毁我長城」。另外，毛澤東這個人歷來搞運動总是以右開始，以左結束，從延安整风、反右、盧山會議，到文革，無不如此，如何觧釋？

   宋回答：軍隊問題，何蜀寫過《論揪軍內一小撮》，說毛開始是想揪軍內一小撮的，但文革中其他國家機器都垮了，要靠軍隊來維持局面。毛歷來注重軍隊，把軍隊置於他絕對控制之下。一旦群眾运动触及到軍隊，當然引起反彈，幾个老帥、軍區、許世友這些軍閥一反彈，毛澤東就只好犧牲群眾了。毛是典型的機會主義者，他在《十六条》中明明說過搞巴黎公社，搞選舉，最後都給他否定了。他騙人嘛，也不一定，他只是心血來潮，他覺得真理都在他手裡。一旦他的理論動搖他的權力，他當然就犧牲他那些不牢固的理論。理論只是為他製造合法性、正確性吧了。

   宋永毅認為，文革並不是計劃好了的，絕對是失控，毛一會儿說文革搞一年，一會儿說文革搞兩年，可老結束不了，直到他死了才結束。毛不是神，以前喊「跟着毛主席偉大戰略部署前進」，有什麼部署？實际上他也是和鄧小平一樣，摸着石头過河。

   至於文革目的，一般認為文革是權力斗爭，毛認為他的大權旁落，認為劉少奇是赫魯曉夫。王力雄的《論毛澤東和他的人間天堂》寫得很好，強化了毛的詩人氣質，是理想主義者，是烏托邦主義者，他認為毛要在人間建他的天堂。這就很糟糕，像毛、薩達姆這樣的獨裁者，又寫詩又寫小說，為害最大。毛搞《五七指示》，讓充滿問題的人來建設沒有問題的人間天堂，結果倒退到封建、獨裁那裡去了。

   文革四十年的教訓，還是民主、法治两点。中国不缺「位卑不敢忘国憂」的士，也不缺乏能人，關鍵是制度。中国制度是反淘汰制度。現在言論空間大了，因為中共權威性减弱了，胡錦濤沒有毛澤東那樣絕對權威。宋永毅强调，每個人都想當戈尔巴喬夫，中国的变化就大了。

   《動向》2006年3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