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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政之和胡适之还真是有一点缘分,胡适之人们很熟悉,而胡政之差不多就是一个陌生人了。 胡政之,名霖,字政之,是当年《大公报》的三巨头之一。他比胡适大两岁。祖籍四川成都,但因为父亲在安徽做官,所以他的少年时代是在安徽度过的,胡适是安徽人,他们也勉强算是有一点同乡关系。1930年,胡汉民在上海《国民日报》上发表一篇文章,没指名地批评了胡适,说胡适在《伦敦泰唔士报》上写文章认为;“废除不平等条约不是中国急切的要求。”其实是一场误解,胡汉民所提胡适的观点是听说的,胡适根本就没有说过。胡适在这些事上是一个很认真的人,他给胡汉民写信,追问他何时说过那样的话。不久,胡适看到了胡政之的《新都印象记》,就给胡政之写信,问他是不是胡汉民当时提到了他的名字,胡适说:“请你看一个被诬蔑的同宗小弟弟的面上,把当日的真象告诉我。”(《胡适来往书信选》中册,35页),胡政之收到胡适的信后,给胡适写信,说胡汉民“确对弟提及大名。”胡政之虽然没有胡适的名声大,但在他那个时代,因了《大公报》在中国社会中的影响,作为社会贤达他也是非常知名的。他是参加联合国成立大会的中国代表团成员,据胡适在1947年给王世杰的一信中说,当时酝酿中的无党派人士中,有四个可能成为国府委员,这四个人是陈光甫、胡适之、莫柳忱,胡政之,可以想见当时胡政之的社会声望。 1949年4月14日,胡政之在上海辞别人世,他的家人还有他的朋友,比如徐铸成先生,都认为他的结局是悲凉的,因为胡政之去世后,有一些家庭纠纷。不过,对于《大公报》的同人来说,他们却另有感触,胡先生的离去,可能是一种不详之兆,在风雨飘摇之际,一个人和一个时代的关系或许有一些暗示。半个世纪以后,可以这样解读胡政之的死,在一定的意义上,胡政之的死,就是《大公报》的死,胡政之的离去,意味着《大公报》已开始谢幕,在随后的岁月里,《大公报》这个名字还在,但我们还是要说:《大公报》已经死了。 五十年代初,王芸生率《大公报》同人为胡政之扫墓,不过一年时间,王芸生和《大公报》同人的眼里已满是忧虑了,他们在担心什么?死去的《大公报》时代成了压在他们身上的包袱,《大公报》的阴影已罩在他们心中,他们在给胡政之扫墓,更是在给《大公报》扫墓。 关于《大公报》的历史,这几年人们说了很多,它是一张什么样的报纸,它的从业人员是些什么样的人,大家也有了解,《大公报》是一张民间报纸,在存在的那些年月里,它成为那个时代最成功的报纸,并且留下了文人论政的传统,这个传统,是好传统,五十年以后的中国新闻界,恐怕还没有资格对这个传统漠视,因为他们当年做到了的,后来并没有做到,用胡适的话来说,我们总不能拿没有东西的,来打有东西的。
胡政之去世的时候,当年《大公报》三巨头,张季鸾已在1941年去世,吴鼎昌早已离开了《大公报》,胡政之在当年的三巨头中,是以“经营”著称的,那时人们都说《大公报》是张季鸾的笔,吴鼎昌的钱,胡政之的经营,大体突出了他们三人的长处。 《大公报》是西方自由主义思想在中国的一次实践,虽然早期《大公报》三巨头都是留日的学生,但他们在新闻理念和政治哲学方面,却是实践自由主义思想的。他们在接手《大公报》以后,就能立下“不党,不卖,不私,不盲”的八字方针,这很不容易,体现了他们对独立言论的期待。《大公报》在用人方面,也是以无党派为基本取舍标准的,但历史有时候却很耐人寻味,正是这张历来以独立言论著称的民间报纸,却在他的名记者和编辑当中,出了许多中共地下党员,这是《大公报》历史上,为后人留下的一道难题。徐铸成曾回忆过,1942年,他在桂林《大公报》总编任上时,陈布雷想让他入国民党,但胡政之和吴鼎昌都不同意,当时吴鼎昌已是贵州省政府主席,他对徐铸成说:“不参加也好,置身局外,说话方便些。”胡政之也多次对徐铸成说过:“办报纸应该和政治保持一定的距离。” 胡政之他们在自己一生的新闻实践中,为后人留下来许多经验。他早年办过国闻通讯社,后来又办了《国闻周报》,一直到后来的《大公报》,可以说都很成功。我们看一个时代在新闻制度方面的努力,要注重实践,也就是说,我们即要看到一个时代在新闻检查方面的落后性,但同时也要看到那个时代里还有那么多的民间报纸在生长,《大公报》完全是一个私人产业,它在那样的岁月里,存在了二十多年,出了那么多名记者和名报人,这也是西方新闻制度在中国的一次漫长旅行,它生存的时代,总还是为它提供了一些制度保障,这是我们需要注意的。 中国近代以来,新闻制度的出现和实践都有现成的例子,胡政之在他手里,不但把报纸办成了名报,在经营上也相当成功,如果不是时代的变化,胡政之本来是有建立中国报业托拉斯设想的,他多次和《大公报》的同人讲过他的设想,抗战时期,在上海、武汉、桂林、重庆和香港,他都能以极快的速度建立《大公报》的分馆,可以看出他的眼光。中国的新闻本来有两个传统,一个是《大公报》的传统,一个是《新华日报》的传统,两个传统,我们留了一个。 胡政之一生,有两件事最为后人诟病,一是他为了《大公报》的发展,曾经向国民政府申请过20万美元的公价外汇,这被许多人指为是受国民党的津贴;二是在国共和谈将破裂的时候,蒋介石要开“国大”,要制定“宪法”,胡政之作为社会贤达,参加了会议。李纯青在回忆《大公报》的经历时曾提及此事,他说,胡政之曾对人讲,国大开幕前,蒋介石召见他,当时傅斯年在座,蒋当时很不高兴,傅斯年说:“政之先生,你究竟是跟着国家走,还是跟着共产党走,今天应该决定了。”胡政之只好去会上签了个名,然后就回了上海,再没有开会。因为当时中共和民盟都决定不参加,所以对于参加了会议的其它党派和无党派人士,一向都很反感。关于此事,四十年代,周恩来在延安还有一个说法:“关于国大,有些无党派的人士被蒋套住。11月11日,有些社会贤达本来是去请求蒋允许国大延期的,蒋吓唬说:明天不开就要亡国了。贤达又请再延几天,蒋说,好,为了尊重你们意见,延长三天,那你们一定要参加了。……胡政之说,不参加,大公报会受压迫,参加了又怕无有销路……”(《周恩来选集》上卷260页)人在历史中总是有矛盾的,不过评价历史人物在历史中的选择,必须要有“了解之同情”。对胡政之来说,他是一个民间报纸的代表,他首要的是对公正的舆论负责,他要保持一个民间报纸的独立性,在一个政治并不十分清明的时代里,他的选择是很为难的,他虽然没有开会,但他选择了参加,这是一个历史事实。对他的选择,可以批评,但有两个事实是我们要尊重的:第一,《大公报》作为民间报纸的合法性,在那个时代里是始终是得到承认的,国共两面它都骂过,但也都说过他们的好话,它也受过国民党新闻检查制度的苦,但这张报纸还是活下来了;第二,胡政之在1946年的选择,不能以对蒋介石的评价为判断依据,因为蒋也是一个历史人物,而历史人物,是不能用简单的好与坏来作结论的,一个政府的最高领导,能对无党派人士保持相当的尊重,这是一个人的优点还是缺点?是民主风度还是独裁作风? 胡政之还以无党派身份,代表中国参加过旧金山的联合国成立大会,当时中共代表是董必武,而力主代表团应有中共代表的,一个是当时的驻英大使顾维钧,另一个就是胡政之,他们都提议由董必武来参加,名单公布后,周恩来也认为是公平的。据说胡政之临终前曾对费彝民说过;“董必武是我的好朋友,你们有什么样问题,可以去找他。”不过,胡政之死了以后,谁也救不了《大公报》,因为它的时代结束了,以后是《新华日报》的时代。 (原题为:胡政之和《大公报》)(7/10/2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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