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牟传珩:被捕第一夜

   
    “13”在西方人眼里是个不吉的数字,对我而言却意味着一场牢狱灾难的开始。2001年8月13日晚,囚车从家门口开过,很快来到青岛市第二看守所。
   
    我曾听说过青岛看守所由常州路搬迁至大山,但并不知还有一所二所之分。可能因为燕鹏被关押在一所,怕我们有沟通的可能。所以他们径直把我送到二所。下车后,我在黑幕的包围下,被迷迷糊糊地押过有武警把守的两道铁门,终于接近高墙铁网环绕着的看守所内勤门前。这里是办案单位与看守所办理“验货”移交手续的地方。这就如同货主到仓库寄存物品;看守所就是存放办案单位嫌犯的人的仓库;看守们不过就是仓库里的保管员。
   

    看守所的这道大门前,悬着一盏耀眼的灯,在夜的苍茫中显得那样盛气凌人,光茫四射。这时从值班室屋子里走出两个四十多岁的高个头狱警,一个胖胖的,一个偏瘦些。那胖胖的粗眉大眼,络腮胡子,示意让我蹲在墙角。但我却故意挺了挺身子,正想等待一阵冲突,好发泄胸中蓄之太久的愤怒。这时眼镜王向前与他嘀咕了几句。我没在意,只觉大脑发涨,似要爆炸。
   
    两个狱警从我眼神中觉察了什么,不再让我蹲下。又是那个胖子走向前,周身打量了我一下,粗声粗气地说:脱下衣服。
   
    为什么?我怒目而视。
   
    我们要履行检查,看看你身上有没有病,有没有伤。他反问道:懂不懂规矩。
   
    我依旧站着未动。
   
    眼镜王凑上来对我说:他们履行职责,凡来所的都要检查,不是针对你。
   
    我转念一想,既然是制度,也没必要与他们过不去,便把上衣掀了起来,让他们前后看了一遍。这时那个胖子狱警又要我解腰带说他要看下肢。我略迟疑了一下,还是不情愿地解开腰带,让他们看了看腿。
   
    把内裤脱下来!那胖狱警又提出要求。
   
    你想干什么?我强压着胸中的怒火说:这是侮蔑人!
   
    怎么侮蔑人?那狱警高声说:看看你有没有性病。
   
    你才有性病!我久积心中的火焰终于喷发了,便暴怒地大吼:我不是猴子,如果你是,你来脱。我指着内裤让他动手。那声音闷雷似的在死水样沉寂的监狱上空炸响了。离此仅有一墙之隔的看守所内,监室的铁窗上都爬满了人,从半截护栏上伸长了脖子。
   
    那胖子狱警惊得僵在那里,一时说不出话来。也许他压根就没想到,由他看管摆布的“货物”,反会呵斥他。这鬼地方,看守们常挂嘴边上的一句话就是:是条龙你要盘着,是只虎你要蹲下。的确,看守所里黑社会、大老板、高官豪绅,都要由他们呵来呼去。我这一怒千钧吼,真正开了他看守所的先河。
   
    这时,那偏瘦的狱警上前打圆场说:天都黑了,算了。说着他示意我跟他走。后来我才知道,这瘦狱警姓冯,海军转业,胶东人,是管理我所在二楼上的管教,在押人员都称他“冯队”。而那个胖子姓李,当时是看守所行政科科长。我入所那天晚上,李是值夜班所有管教的代班长。其实他人还真不错,并未因此而记恨我,有时他代班检查监室时,还常与我唠两句。他知我的案子被久押不决,还深重地叹息说:官僚主义害死人啊!
   
    这天,我随冯队迈进看守所内勤大门,拐了个弯,进了大楼,来到二楼中间的管教值班办公室。凡入所人员都要先在这里登记,由“小劳”(即已判刑留在所里服刑的短期犯人,负责廊内勤杂工作)搜身,检查有否违禁品。当时“小劳”并未搜我的身,只是抽了腰带,然后要用钳子夹我裤子上的拉锁,遭我拒绝。冯队摆了摆手,接着他又要启我皮鞋的脚心铁。脚心铁可能被犯人用于自残,所以入所时都要启出来才可进监室。如脚心铁一启,鞋也就完了,我又不让他启,冯队便说把鞋先给他保管。随后冯队便带我向二楼西廊走去。楼廊两侧,全是一间间监室。由于我在楼下大吼,惊动了楼内的犯人,我刚走进西廊,所有监室的在押人员,都从铁门探视小窗向外瞅。他们见我戴眼镜,不像个小偷、流氓什么的,便窃窃私语:干什么的,这么大胆子?有的说腐败官员,有的说经济犯罪。其实我算什么犯,自己都说不清。
   
    按看守所惯例,凡入所人员,前几天都要先进“过渡号”。这“过渡号”要“教育”新入所者懂得规矩,背诵悬挂着的监规及行为规范,然后再分配到各个监室去。每个监室都有个“老大”,警方给他们的学名叫“读报员”,又叫号长,负责监室秩序和生产劳动。新入过渡号的人员,首先要接受老大的盘问,“交待”来历与案情。然后被拥进室内厕所,扒光衣服泼冷水,泼多少盆,要看老大的眼色,即使三九天也不例外。乖巧些的,免得挨打,否则老大扶持的打手们,便拳脚相加。新来者还要先学会擦洗厕所,蹲下小便,明白自己坐在什么位置上,连放屁都要先向老大报告。室内的一切用具,都是分等级的,老大就有专用碗盆。谁如果不懂规矩错用了,就要受皮肉之苦。监室日常生活都有明确分工,谁打扫监室,谁整放被褥,谁打饭分饭,都不能乱动。号内不管谁家送来被褥、衣物、食品,都要由老大先挑,其次是打手们的。狱内秩序有条不紊。
   
    但我此次入所未进过渡号,冯队带我直接奔向西廊最西头的205号监室。这监室对面就是冯队办公室,上面挂的牌子是“谈话室”。
   
    我一迈进205监室,一股腥臭、闷热的气氛扑面而来。我望着这不足十平米的狭窄监室,满屋堆放着犯人们刚加工好的纸带,床上地下十几个小鬼似的光头犯人,袒胸露背,雕龙画虎,有的戴着死刑脚镣,正凶猛地吸烟,直呛得我两眼冒泪,脑子轰地就炸开了。这哪里是我20年前那种清冷、孤寂的牢狱感觉,分明是一种烟熏火燎,暴满杂乱,憋闷得透不过气来的恐怖。
   
    在狭窄监室的一角,由玻璃隔断出个1平米左右的小厕所,离地仅有尺高的大床,占据了整个屋子,仅余下可供走路的转道,来回不过三四步,还要堆满加工活,令人无处插脚。眼下正是立秋季节,屋内仍酷热难耐,在押人员全光着身子,仅穿条三角裤头。尽管悬挂半空的风扇日夜不停地转着,但室内封闭,仍驱不走人满为患,密不透气的闷热。因我长期患有失眠症,在人挤人的通床上,根本无法入睡,因而入号的第一反应,是要求在床边上休息。本来床上仅能睡下6-7人,按监室规矩,新入所的只能睡在地上,一天天熬着老犯人判刑发送走后,才能上床。那天冯队还不错,吩咐号里为我腾出床边。接着冯队又把老大叫到对面谈话室,可能是交待他怎么看管我。
   
    老大走后,有人开始问我为什么进来?是呵,为什么进来?我还真给问住了,为什么呢?我只好说可能是因我写文章批评社会主义了。室内顿时招之一片骂声:有的说这他妈的也能抓人?有的说:什么屌社会主义不让批?那个带着死刑脚镣的对我一抱拳说:大哥,好样的!还有的说:还以为你是腐败官员,我说你怎么敢在大门口骂他们。
   
    正在犯人们愤愤不平时,老大回到监室,很明显是接受了使命。他说:都不许问他案情。于是大家不说话了。
   
    这一晚,我没吃饭,也无法入睡。我被挤在床边上,半侧着身子,听着囚徒们鼾声一片,心里盘算如此难以适应的环境,我该怎么活下去。夜是那么漫长,满脑子胡思乱想,一会儿是受了刺激的儿子,一会儿是瘫坐在沙发里的妻子。一种烧心燎肺的煎熬感,劫持了我整整一个夜晚。随着窗玻璃上泛出的光亮,我只觉得眼睛深陷,眼前阵阵发黑,脑袋很沉很沉。仅仅就是那么一夜,头发霜染了似的大量变白,令所有在押犯们都惊讶不已。我有生一来,还是第一次经验灾难对人的那种毁灭性的摧残。
   
    天亮了。我忽觉得视线模糊了许多,用力揉了揉眼睛,但越揉越觉得眼前如蒙了雾似的看不清。我这才意识到,原来人的视力会随情绪的变化,一夜之间就下降了许多。
    <自由圣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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