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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智堪: 我怎樣冒險取得「田中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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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彰往可以考來·後顧亦能前瞻】 ◆ 我怎樣冒險取得「田中奏章」? 蔡智堪
日本田中義一大將,是長州軍閥最後的巨魁。幼年家貧,買賣木炭爲生。稍長,在元老山縣有朋家執茶房役,受業樺山老將,讀破「曾文正公全集」和「大清一統志」,成爲日本軍閥裏第一個「中國通」。他繼承山縣大將和福島大將的衣鉢,以吞併中國爲素志。
東方會議與大連會議 當民國十六年(一九二七)時,田中任政友會總裁。時日本有兩大政黨:一即政友會;一爲民政黨。民政黨總裁若槼禮次郎先任首相,主張用經濟方式侵略東北滿蒙。民國十六年(一九二七)四月,政友會組閣,田中任首相,目覩中國國民革命軍北伐,主張強佔東北。
六月廿七日,田中內閣召集「東方會議」,至七月七日止,先後集會十天。凡日本派駐我國東北、北平、天津、上海、漢口等使領,駐蒙古的特務人員、關東軍長官、南滿鐵道總裁等,都齊集東京,密議佔領我國東北後,在政治經濟方面如何施設?大要爲:對抗中國國民黨,在東北組織「協和會」;懷柔國民黨的要員;強擒張學良,黃袍加身,迫他稱帝或稱「滿洲國大總統」等等。議論紛紜,莫衷一是。
至八月十六日,田中又召集駐我國東北的外交和軍事人員,舉行「大連會議」,研究「東方會議」未決的問題。「大連會議」後某一天(約爲八月二十五至廿九日),田中將兩次會議的結果,——即所謂:「田中奏章」,上奏日皇;並向世界宣言稱:
「中國內亂能波及滿蒙,紊亂治安。帝國因有特殊地位與權益,不論亂自何方,帝國決予以適當之處理。」
對奏章內容志在必得 世界各國對這晴天霹靂的宣言,頗爲震驚,預料日本行將佔領東北,然後用「以戰養戰」方式,征服中國和南洋。因之各國情報人員到達東京一地者,即達二幹餘名之多,企圖偵察「東方會議」及「大連會議」的真實內容;東京警視廳爲此增加外事員警三千名,嚴密監視,郵局稅關添員千餘名,檢查郵件,並在海軍部內新設間諜速成學校,招募學生九百名,實施訓練。
這時駐上海的英國記者已探知田中首相業已密奏日皇,決定武力併吞東北。世人對於田中密奏內容如何?又成爲追求對象。其後外電又傳田中密奏已經蘇俄由日本外務省高官手中取得,代價三十萬日元云云。
當時我外交部長王正廷對於田中密奏,當然也亟欲一知,秘密派員專赴東北哈爾濱,欲截購蘇俄買去之件,聞準備出價五十萬現洋云云。
又傳美國也願出款二十萬美元,志在必得;但結果都成泡影。田中密奏截至筆者親自抄出之前(民國十七年六月間),並沒有落入英美俄任何人的手中。
小郵包寄來大餅一枚 民十七年(一九二八)六月的一個星期天,正值筆者宴請中野正剛、出雲代議士、和金森貴族議員,在東京私寓的三樓大飲「五加皮」。下女送上瀋陽寄來小包郵便一件,打開一看,乃係大餅(點心)一枚。中野正剛說:「中國大餅轉贈與我如何?」筆者答以:「餅非煎過,食之有害。」散席後,剖餅視之,得王家楨手書(水筆寫成、制於餅內)雲:
「英美方面傳說:田中首相奏章,對我頗有利害,宜速圖謀入手。用費多少不計。樹人。」
樹人乃王家楨先生之大號。在此我先稍稍說明我和王家楨的關係。
我自清末親奉總理孫公指示,在日本辦理國民外交。民十三年(一九二四)我和李烈鈞先生合作,迎接總理赴大阪,完成某項外交工作。以後李先生囑我多多爲「滿蒙問題」盡力。張作霖在皇姑屯被日本炸死後,我向王樹人先生(時任東北外交委員會委員、主持東北對日外交)提供炸彈破片。多年以來,經常把所知日本內幕政情,純義務地供給張學良,都由王先生經手。王先生每到東京,都下榻本人經營的「蔡豐源行」內。
利用日政黨間的矛盾 接到餅信之後,很是驚愧!我雖然知道田中決定武力吞併東北;但並未注意外面所傳田中秘密奏章上給日皇。這是日本最高機密,絕對不容易拿到的。萬一事敗,在日本法律立塲(我係日本臣民、時台灣已歸日據),我非犧牲生命不可。
經過仔細考慮,我認定不可使用「間諜手段」,因爲這不單性命危險,萬無一成,而且空費金錢。必須運用國民外交,利用民政黨和政友會的矛盾,使民政黨拿出政友會(田中)的秘密文件來。
辦法決定後,我私人分別宴請前內務大臣屬於民政黨的床次竹二郎和永井柳太郎。床次和永井都是筆者多年的老朋友,在金錢上頗有往來。原來日本政黨首領都是很窮的,對外又不能不講排塲,開銷很大。尤其床次、水井、和下文將要談到的內大臣牧野伸顯伯爵等人,都有鴉片煙和五加皮酒的嗜好,這是中國式玩意,只有我能源源供給;所以大家相處得很好。此嗜好皆由近衞及犬養老傳授的。
床次竹二郎替我設法 我先向永井提議,要他拿出田中奏章,在我主持的「日華」雜誌上發表,藉以「發動輿論、一心向滿蒙躍進。」永井立即謝絕。我又要求床次,爲了民政黨要打倒政友會,應該揭發田中奏章所持武力佔領滿蒙政策,必將召致中日絕交,兩敗俱傷。床次說:
「田中奏章對滿蒙雖然利害,無如國民輿論不容何?你如果必要其物,我當為你打聽線索。」
不出數日,床次來說:「保皇黨」(皇道派)元老級認田中武力吞併滿蒙政策,終將激起軍人革命,危及天皇萬世一系,正急於破壞田中的政策;但如由天皇或元老直接干涉田中,必要引起少壯軍人革命。元老中現正在進退兩難階段。我可利用這個機會以謀取田中奏章,頗有成功的可能性。請你準備高等中國菜和五加皮酒,作我宴請元老之用。」
我即約請梅蘭芳的舊廚崔某,給以五千日金,預備最上等菜,在床次邸內開席。席上床次致詞云:「田中武力吞併滿蒙,終必惹起國內革命,危及天皇。」我的演說也和床次呼應,以敷衍之。
牧野伯爵允爲我佈置 六七日後,床次來說:「牧野伸顯伯爵稱:中國政府如敢將田中奏章公表國際,保皇黨方可利用英美輿論,阻止田中發動武力政策。中國如能承允這一點,牧野密許你去抄寫。」
我接到床次傳達來的牧野所提條件後,立即利用東京每夕新聞紙,硃點要字,把這條件秘密函告王樹人先生。
又過四五日,王先生以「王川」名義電匯五千元來,並有一電文曰:
「病床費五千元奉返(按此指床次宴客費)。其病如要至歐美醫治者,余擔保負責。」
其意是答覆牧野所提的條件。我和床次持電往謁牧野伯爵。伯爵見電大喜,拍髀言曰:「皇位可保全,我的老命又可延長了!」當即命其妾弟山下勇,約妥日皇室書庫官,佈置本人夜間入內,抄取田中奏章。
喬裝補冊工人進皇宮 日本皇宮有大門二十四,偏門三十六,皇警多名,穿長衫,執長刀,日夜守望。各門前設有長橋,日本人呼爲「斷足橋」,如有人潛渡,皇警必揮長刀,砍斷其足,然後再處以不敬之罪(死刑)。
民十七年(一九二八)六月某日的一個夜間,十一點五十分鐘,我攜帶皇室書庫專用的黃色冊皮大小型三四十張、綠色鏽線數團、銀錐三支、大小針一包,扮作一個補冊工人,執帶牧野伯爵交來的金盾圓形的「皇居臨時通行牌」(編號七十二號),由山下勇領路,到達皇城。
原來預定從「西丸大手門」入宮,因皇室書庫便在這個門內;後來決定由「紅葉山下禦門」進入,因爲「西丸大手門」外「斷足橋」很長,四面樹木不足遮掩。「紅葉山下禦門」入門後,距皇室書庫約走五六分鍾。我進入書庫的時間是零時五十分。
日報標題廿八宿歸天 田中奏章係用日本內閣奏章專用的「西內紙」精繕而成,共六七十張,標簽「田中首相奏章」。我將炭酸紙裝鋪原件上,用鉛筆以描出。所用炭酸紙系民政黨總裁專用的薄質原紙。費時兩夜,細心抄畢。
抄出田中奏章後,歡天喜地,致電王家楨先生曰:「我務既果,明去賠罪。」
我把奏章密藏皮箱夾底裏面,親往瀋陽。到小西關外王公館,交王先生手收。王先生喜躍萬分,無暇招待本人,立即親送給張學良,回來方爲我洗塵。次日王先生便去南京,我也返回東京。
以後,田中奏章成爲國際聯盟席上中日代表舌戰的大問題。日代表松岡洋右指陳田中奏章係由我國偽造。我代表竟也洩漏田中奏章係由皇室書庫抄出。松岡代表電知日本政府追究責任,結果皇室書庫官山下勇等全體二十七、八人一律免官,當時日本報紙大字標題云:
「蔣介石駐日二十八宿歸天!」
我個人私產概被沒收 我當時幸逃法網;但山下勇等免官以後,生活費二萬五千日元係由我私人拿出,不久又強行占去我的私宅,迄未能索回。遷址許久,在日本的全部產業約值二百萬美元也一概被沒收。
事隔二十餘年,重述這段歷史,不勝感慨之至!田中奏章是日本軍閥斷送日本、斷送自身、也斷送中國的瘋狂政策的結晶!若不是我國最高當局極力主張戰後保持日本天皇制度,這一文件也便斷送了天皇。牧野和床次先見及此,藉我國之手泄之于外,原為打倒田中政策。從一切斷送之後的今天看來,牧野和床次應該是見諒於日本君民。我為此件遭受的產業犧牲,固然很大,和牧野床次名譽犧牲似乎相同。牧野床次因安定天皇,不惜洩漏機密!我則是爲了中日和平才從事國民外交。日本朋友應知道,我蔡某不是「間諜」,而是一個九分愛祖國之中國,卻也一分愛日本的人!但你們卻連十分之一的產業也沒有給我留下!
◆ ◆ ◆ 全文完 ◆ ◆ ◆ 以上《我怎樣冒險取得「田中奏章」?》,是以1985年《春秋》雜誌總第676期同名內容全文爲底本完成數位化處理。網際網路首發◆獨立評論◆及◆罕見奇談◆,收入◆析世鑒◆時對原首發文本失校的若干訛誤作了訂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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