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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二七年十二月的廣州共產黨暴動，是近世政治史中的一件大事。在當時固驚天動地，至今憶及猶爲心驚膽戰！那時我不幸正在廣州，目擊此一驚心動魄的悲劇。共黨猖獗時，固充滿恐怖；共黨去後，李福林軍之殘殺，亦備極慘酷。此一星期內，全廣州充滿了殺氣，其恐怖狀態，爲生平所僅見。現將見聞所及，錄之如下。

    我在廣州的寓所，是在華甯里，華寧里的兩頭，一頭是國民政府（當時是政治分會），一頭是省政府和財政廳，前面是第一公園。公安局亦近在咫尺，可說是廣州的政治中心地段。十一日白天，廣州市還安靜如常，並沒有一點不穩的風聲，那天我們也如平常一樣的安全睡覺，想不到奇禍之來，廹在眉睫。那天深夜十二時後，睡夢中忽聞槍聲甚密，繼聞喊殺之聲。本來政治變動在廣州原是常有的事，在不久以前，還有一二七的護黨軍驅黃（紹雄）政變，而這幾天，正風傳李濟琛將回省討張（發奎），所以當時我們還以爲李濟琛軍隊與張發奎發生戰事，毫不以爲意，但其後在喊殺聲中，忽聞有國際歌聲，起來起來之聲，洋洋溢耳，始猛憶及共黨起事矣。未幾，共產黨萬歲之聲四起，乃更證實係共黨發難。至此始深爲憂慮，益深知大好河山，從此多事矣。

    從我的寓樓的窗中，可以望見政治分會門首那面大旗。在平時，這面迎風招展的青天白日滿地紅的國旗，是我時常憑窗欣賞而引起許多幻想的。十二日的早上，我一早就起來開窗遙眺，那時槍聲還是若斷若續的起於四周，但戰事顯然是已經經過了嚴重時期了，所以這些殘餘的槍聲中，似乎還帶着和平的福音。當我開窗後第一接觸於我的眼簾使我驚詫不置的，就是政治分會前的那面大旗，已不是青天白日滿地紅的國旗，而是大紅的鐮刀斧頭的共產黨旗了。雖然只是易了一面旗，但情形顯然是不同了，這面大紅旗帶來了恐怖的威嚇，使空氣緊張到萬分。

    無疑地，共產黨已經將我周圍的一切重要機關佔據了，但此中眞相如何，不能知道。爲要明白這幕慘劇的內容，我和我同住的朋友冒了絕大的危險，走到街頭去視察，從四衢路走到財政廳前，兩旁店鋪都關了門，但街道的空氣並不因此泠靜，反而更加緊張，政治上的變故，在廣東人心目中是很平凡的一件事，加以廣東人那種冒險的天性，所以雖以共產黨之殘暴，而廣州人士似乎還是不介其意，店鋪雖然都關了門，而兩旁行人道上還是擠滿了看熱鬧的民衆。廣州市內的公共汽車當然是停駛了，但加拿太（公共汽車）還是很忙廹地在街頭賓士，不過這已不是普通營業搭客的汽車，而是滿頸系紅帶的共產黨工人。他們棄了加拿大在街道奔馳，不僅是表現了他們的得意，而且還帶着宣傳的任務。他們一面引吭高歌着國際歌，一面取一些紅綠色的傳單拋下來，像天女散花般在空中飛舞。這些傳單無非是寫着共產黨如何勝利，國民黨如何打倒的話頭。馬路的兩旁，凡有空隙的牆壁上或電杆木上，都寫滿了口號或貼滿了標語，這些標語口號無非是寫些『慶祝暴動勝利』『共產黨萬歲』『擁護蘇維埃』這一類司空見慣的字樣，至於『實行土地革命』『打倒國民黨』的標語，似乎是比較少得多了。

    當我們正在街頭觀望之際，忽然一張傳單飛到我們面前來，拾來一看，原來是『廣州蘇維埃政府露佈』，寥寥數百字，上面寫着『……廣州革命的兵士與工人聯合起來，在共產黨領導之下，舉行暴動，推翻國民黨的統治……一隊隊的赤衞軍，將國民黨政府各重要機關各政治分會，省政府，公安局，財政廳，第四軍部，省黨部，全部佔領，廣州已完全在革命的工人農民兵士控制之下，已正式成立廣州蘇維埃政府，組織工農紅軍。……』

    當時各機關前的衞兵已都易爲工人編成的赤衞軍。我們又由財政廳走到了公安局門首。共產黨發動時，最初就集中了精力攻取公安局，因爲公安局有一千五百個保安大隊，是當時廣州市最主要守衞部隊，所以共產黨以全力奪取了公安局，圍繳了保安大隊的槍械，同時將拘留在公安局內的囚犯都釋放了。他們在佔據公安局以後。立刻將公安局的招牌取下了，改掛上了『廣州蘇維埃政府』與『工農紅軍總司令部』的招牌，因爲他們已將公安局作大本營了。我們到公安局的時候，看見了這兩塊大紅布寫的大招牌，不覺有點駭然。公安局前站滿了頸繋紅布的武裝工人，還停了幾輛半新舊的汽車。進進出出的人很多，不待說，這些都是共產黨了，所以他們的面上都有一種喜悅的表情，表示他們的勝利。

    殘酷的殺害是與暴動同時開始的，凡平日被共黨視爲反動的人物，至此都有被殘殺的危險。我們所走過的街頭，已經看見了不少這種犧牲的遺骸。世上最難看的東西是屍首，尤其是被槍炮傷害的屍首。士敏土的馬路到處凝結着血塊，這些血已經由鮮紅的變成了赭色的乃至黑色的了。這些，都足使我見了寒心；但尤其難堪的，是眼看殺人。公安局的對面，原是保安大隊的駐紮所，現在暫時被共產黨用來作爲拘押囚犯的地方。當我們站在公安局前作壁上觀的時候，一夥武裝工人從對面臨時拘留所內拉出了四個學生裝束的青年，往公安局這方面走來。起初，這四個青年還很倔強的不從工人的指揮，但當工人把他們拖到公安局前，綁在大柱上的時候，他們的面色立刻由蒼白的變成赭醬的了，因爲他們自己已經知道死期之將至。在盒子炮聲響後，這四位青年就完結了他的一生了。

    到了下午，空氣比上午緊張得多了，無理性的亂殺在各處繼續進行着，據說單是在第一公園前，被殘害的已經將近千人了。公園大門內的噴水池中，碧綠的清水已經變成了紅色。在街頭上散步，也不像上午那樣自由了，武裝工人像獵犬般的到處搜索殺人，在路上，一不小心就會丟去了腦袋。

    那時共黨方集中力量，圍攻南堤四軍軍部，因爲露佈中說四軍軍部已經攻下，其實四軍軍部還在黃琪翔手中，共黨調了主力去進攻，仍未得手，這對於共產黨的存在是一個極大的威脅。而且那時文德東路的十二師師部，也未攻下，共產黨雖已佔領市內大部分機關，而其存在尚不可靠也。

    四軍軍部雖未攻下，但四軍軍部隣近之中央銀行，則於是日下午一時，即被共黨佔領，共黨佔領了中央銀行後，除將行內現金收沒一空外，即將銀行付之一炬，自下午五時燒起，至深夜尚在延燒中。火光燭天，全城通火。時西壕口尚在國民黨軍隊手中，共黨雖極力進攻，仍不能勝利，不得已，乃縱火焚西關一帶民房，於是到處火起，雖在黑夜，竟明如白晝矣。

    廣東工人運動，向分兩派，一爲共產派，一爲反共產派；反共產派以機器工會爲領袖。當共黨發難以後，機器工人即準備武裝，向共黨反攻，十三日上午，曾一度攻至公安局附近，但旋被擊退。

    共黨發難時，政府軍隊，大部調在西江防禦桂軍東下，發難後，張發奎即電飭各部隊回省靖難。薛岳師一部，首先於十三日下午到達省城市郊一帶，與共產軍開始劇戰，勝之，佔領觀音山腳，同時李福林軍又自河南進攻，在西關登陸，共產軍至此，乃四面受敵矣。

    十三日下午，劇戰甚烈，共黨不支，乃於夜間，悄然退出廣州，遁往海陸豐。當退出廣州時，國軍往追，在龍眼洞經一度激戰，仍被逃去。

    以上《廣州暴動目擊記》，是以中華民國二十三年初版之《現代史料》第二集（上海：海天出版社）同名內容全文爲底本完成數位化處理。網際網路首發◆析世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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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文于2007年02月14日做了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