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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二七年十二月十一日的廣州暴動，也可說是近代政治史上的大事件之一。要敍述廣州暴動史，須要先明白暴動前的一般情形，尤其是那時共產黨在廣州的實力。

    共產黨在廣州的實力，可以分如下幾部分來說明：第一是關於工人方面的，計有三四千人（其中人力車夫佔一千餘）而其直接可影響領導的羣衆約三萬人；第二是農民方面的，計廣州近郊農民約有一二萬人可以受共黨領導；第三是軍隊方面，張發奎的教導團，警備團，這兩團共黨都可直接領導，因爲教導團團長葉劍英（後易楊樹松）、警備團團是梁秉樞，都是共產黨員。當時廣州國民黨軍隊的主力，就是張發奎的第四軍（軍長黃琪翔），而第四軍又是以教導團警備團爲主力。而且第四軍的參謀長，就是共產黨員葉劍英，所以共產黨在軍事方面是有相當把握的。

    廣州暴動的軍事主力，是張發奎的教導團，而暴動的發動也是教導團，故欲知暴動情形，尤須先知教導團。這個教導團，本是武漢總政治部鄧演達領導的教導營及中央軍事政治學校武漢分校學生混合編成的。教導營的成分，是以政治工作人員爲主，下級幹部次之，十分之八九是共產黨員；而武漢分校的學生，也大部分是共產黨。張發奎也知道這一教導團是一團烈火，但因其戰鬥力尚強，爲擴大自己勢力起見，仍然收容。並以著名的左傾軍官葉劍英兼任團長——葉劍英本係新編第二師師長，後任第四軍參謀長，時已加入共產黨——因爲張向華也是深知這一團人，非左傾如葉劍英者，不易帶領。教導團自從九江隨張發奎赴南昌追葉（挺）賀（龍）南征軍時，本擬即背叛張向華，加入南征軍，無如當時南征軍已去贛東，無法追及，而張部監視亦嚴，只得隨張由贛南到廣州。但一路上，尤其是在贛州南雄韶關一帶，教導團於行軍或宿營時，終日高唱國際歌與少年先鋒歌，甚且高呼『擁護革命委員會』『南征軍勝利萬歲』等口號。事爲張發奎所聞，在贛州時即擬解散之，但贛州逼近會昌瑞金，而會昌瑞金，正爲葉賀主力所在，張向華此時已畏其如虎，故恐畫虎不成，反類乎犬，因此不敢斷然處置。至韶關時，向華又擬解散該團，汪精衞忽來電．謂不可解散該團，留之自有後用。向華遵汪命，故未解散。到達廣州後，知葉賀南征軍已在潮汕失敗，廣州全系反共勢力，故行爲亦稍自斂，乃得相安無事，但共黨勢力，在該團內日益發展。團長葉劍英，政治指導葉德森，營長方中林等，連長葉庸陸更夫等，幾乎全部官長，都是共黨，而學員（即兵士）亦十分之九系共黨。其後葉劍英因出任黃埔軍校教育長，且爲避免別人注意起見，辭去團長兼職，另由楊樹松繼任。楊雖非共黨，但此人爲一著名戇大。彼本武漢分校大隊長，爲鄧演達心腹，思想亦左傾，故共黨仍可操縱如意，並不因易長而有所變更也。

    當葉賀南征軍在潮汕戰劇時，廣州共黨，即思回應，唯以李濟琛等防範甚嚴，致不得逞，故共黨憚李甚，恨不能有以去之也。時汪精衞欲在廣州重起爐灶，故暗令張向華驅除李任潮，張向華乃於十月十七日在廣州發動，將廣州市內李系勢力撲滅，此事不啻爲共產黨除一大害。故當十月十七日所謂護黨運動發生之際，共產黨歡呼慶祝，互相笑言曰『張發奎這肖子替我們做了先鋒』（張太雷言）。但是張向華不僅替共黨作了先鋒，而且於所謂護黨運動發動後，高揭『反對亡黨的清黨』的口號，儼然『反共產就是反革命』之變相。而被囚之共犯，亦一概被釋，於是共黨居然公開活動，赤色工會紛紛成立，欲其不暴動，亦不可得也。

    那時張發奎名義上雖還是第二方面軍總指揮（黃琪翔代），但實際上只有一個第四軍，而且第四軍只有兩師不足。第十一軍早已取消。所有的軍隊，計第四軍兩師，總部直轄教導團及警衞團，此外，就是不是張向華的嫡系的薛岳的那一師，以及李福林的土著軍，朱暉日統轄的公安局的保安大隊千餘人。總共兵力，不足兩萬。而且第四軍的二師，一部分在東江衞戍，一部分在石井保護兵工廠，大部分在西江。薛岳那一師也在西江。在廣州城內的，僅有一個警備團與一個教導團，李福林的土著軍（在河南）及公安局的保安大隊而已。警備團與教導團既爲共有，則廣州自然可以不戰而定了。張發奎雖勇於作戰，而全無頭腦，作事糊塗，一至於此！

    自從十一月十七日的所謂護黨運動發動後，廣州經濟恐慌，異常嚴重，因商界不願與張發奎合作，以故中央紙幣跌價至四折，尚無人收用。銀根奇窘，物價飛漲，以致一般人生活，無法維持，此亦促成共產黨暴動之最好機會也。

    當時因人民謀生之不易，故盜案竊案日必數十起。朱暉日任公安局長，呈准政治分會，無論大盜小竊，公安局捕獲之後，即可槍斃正法，故當時公安局每日所槍斃之盜賊犯人，總在數十人至百餘人左右。被殺者大都系扒手小竊，亦慘被殺戮，故一時輿論大嘩，而朱暉日劊子手之名乃大著。

    當時之廣州，實陷於極度混亂之狀況下，張發奎弄得束手無策，蓋當時所困難者，一在於桂系軍隊之反攻，使張發奎不得不傾力抵抗；二在於金融困難，市面恐慌；三在於共產黨搗亂，工人運動勃興。張發奎處此危局，只得向汪精衞請訓，汪乃授張以錦囊妙計，第一項抵抗桂系之反抗，汪命張極力收編廣州及東西江各屬之土匪，改爲正式軍隊。其中袁蝦九即最著名之土匪也。由張委以遊擊司令，張且親筆函袁，稱之爲梁山泊上好漢，獎勵有加，勸其爲黨國効勞。袁就職後，張即下令將其調來省城衞戍，另調教導團等開赴前線。但廣州人士以袁爲殘暴之土匪，平時姦淫擄掠，無所不爲，何能令其來省？乃一致反對，且以罷市相挾，張不得已，乃取消此項命令，另命袁蝦九開赴西江前線。對於第二項，汪命張極力拉攏商界要人，以盡力鎮壓共產黨爲條件，勸其幫幫忙。但商界對於張發奎素無好感，而且李任潮又派人運動，故仍持反對態度，中央紙幣，竟至無人接受。關於第三項，張向華派陳公博與共產黨接洽，以准許共產黨公開活動爲條件，請其停止反政府行爲。但共產黨消息靈通，此時已知汪精衞命張向華拉攏商界，以鎮壓共產黨爲條件，故認爲根本不能合作，非推翻不可。乃發表公開宣言，指斥張向華兩面拉攏之眞相。商界見之大嘩，故對張感情尤壞。

    此時因生活程度太高，工人又大多失業，生活更無法維持，加以共黨煽動；故鹹躍躍欲試。廣州工人運動，本分兩派，一屬於資本家之機器工會及茶店工會，一屬於共產黨之赤色工會。此時赤色工會乃大肆活動，機器工會之首領，時被赤色工人殺戮毆傷，而機器工會之會所，亦常被赤色工會派人搗毀。政府對於此種暴行，已絕無制止能力。

    由於工人之活動，而社會乃更陷於大恐怖之境，而赤色恐怖之大暴動，終不可免而暴發矣。

    當時廣州的恐怖情形，既有如上述，故共產黨乃極積進行暴動計劃。共黨中央，特派葉挺由香港到廣州，於暴動時擔任紅軍總司令。葉挺是十二月初旬到廣州的，寓東山俄領事館，即進行佈置暴動，不遺餘力。自從葉挺到廣州以後，暴動形勢，益趨險惡。

    十二月五日，張發奎陳公博在廣州召開護黨運動大會，於東校場舉行，但到會者並不多。共產黨派有工人糾察隊一隊，散發反對護黨運動，及號召暴動宣言。這宣言中指出張發奎等一面派人以鎮壓共產黨爲條件，拉攏資本家；一面又以允許公開活動爲條件，拉攏共產黨。這種矛盾張慌的態度，確是可笑，無怪要被共黨冷譏熱誚了。這個號召暴動的傳單，本已說得很嚴重，但當局者還昏昏沉沉，以爲不過是一種示威而已。

    共黨因積極進行暴動，所以於廣州市內，偏設機關，而長堤廣泰來客棧的機關，尤爲重要。其餘如仙湖街，高第街，東山，南堤二馬路等，均設有機關，分頭進行暴動事宜，而東山之俄領事館，實爲計劃暴動之中心機關。

    在十二月初旬，共產黨要員，已紛紛由上海香港等處來粵，除紅軍總司令葉挺外，計有張太雷，惲代英，鄧中夏，黃平，穆青，彭湃，周雍南，何來等，均集中於東山俄領事館。而第三國際亦派有蘇聯共黨要員多人來粵指示，赤色職工國際之托維諾夫，即其一也。外傳周恩來蘇兆徵此時均在粵，實不確，周恩來於賀葉軍失敗後曾逃至香港，但旋即赴滬。蘇兆徵則於武漢失敗後即赴滬，始終未來粵。

    共產黨原定十二月十五日半夜暴動，但此項計劃，爲汪精衞左右所探悉，時汪尚在上海，聞報急電張發奎知照。張得報，猶不介意，以爲廣州者，我之天下也，誰敢動？但亦下一戒嚴令，暗中戒備而已。

    十二月九日，公安局長朱暉日破獲一共黨私藏軍火機關，查獲炸彈及子彈甚多，詰悉十二月十五日，共黨決意暴動。朱乃據以報告張發奎，張發奎始下令特別戒嚴，並檢查戶口，一時形勢極爲嚴重，旅館一夜七查，其嚴重爲從來所未有，但急來抱佛腳，已來不及矣。

    暴動日期，原定十二月十五日，但因被當局查悉，風聲特緊，始不能不提早暴動，否則一網打盡，欲暴而不能動矣。經張太雷葉挺黃平等在東山俄領署連夜會議之結果，決定提早於十二月十一日暴動，蓋其時共產黨方面，探悉張發奎已下令將在前方之薛岳所部，調來衞戍廣州，十三日可以到達，乃決乘其不及，先下手爲強，故定爲十一日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