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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去年秦紹文兄去世後,二十九軍的老朋友已經沒有幾個人了。於茲又快到了七月,盧溝橋事變距今已是二十七週年。昔日的老友,一個個先我而去,囘想幾十年來,我們在一起當兵,一起帶兵,一起折衝樽俎,一起出生入死,猶如一場幻夢。每念至此,不禁感慨系之,涕淚縱橫。 二十九軍是民國十九年冬天成立的。這時是中原戰事結束,閻、馮失敗,馮玉祥先生的舊部,逃過黃河。退入山西的只有宋明軒(哲元)指揮的第四路,和我指揮的第五路,合計起來不到一萬人。此外馮仰之(治安)時任軍長帶過來很少的人,再加上張藎忱(自忠)時任汾陽軍官學校校長,原在山西所指揮的總部直屬部隊,約萬餘人合編而成。 因為宋先生資望較高,所以推定宋任軍長,我任副軍長。所有部隊改編為三十七、三十八兩師,和一個獨立旅,由馮、張分任師長,那個獨立旅由李金田任旅長。宋部師長趙舜誠(登禹)也編為旅長,列入三十七師,當時的參謀長是秦紹文(德純),宋的智囊蕭仙閣(振瀛)任總參議名義。 述在上諸人都是軍人,只有蕭仙閣是文士,他是吉林人,因為十五年在南口作戰期間,在綏遠當臨河設置局局長,辦理後方勤務工作,有優越的表現,為宋所賞識。從此便進入宋幕,在宋任陝西主席時,曾擔任過西安市長。他的口才極好,什麼事到他嘴裏都可以說得天花亂墜,頑石點頭。有一段時期蕭代表二十九軍,經常往來南京、太原、北平,週旋於各方之間。因為他的能說會道,而又手面極大,所以和各方的政要都有好感。在二十一年八月間,成立軍事委員會北平分會的時候,一共十八個委員,全是當時華北軍長以上,省市首長等第一流人物。而蕭以一個軍的「清客」(那時一般人看參議、顧問之類,都是吃閑飯的。)也能敬陪末座。秦紹文還是後來才加上去的。蕭的活動能力由此可見一斑。因此有人說,二十九軍後來的天下是蕭仙閣打出來的,這話倒也頗有幾分道理。 二十九軍成立不久,便又增編了一個暫編第二師,我調任該師師長,副軍長由秦紹文兄繼任,參謀長則改由張維藩繼任。 紹文是山東沂水人,軍事教育受得非常完整。由陸軍小學、陸軍中學到陸軍大學,一層未缺。他學問好,能力也好,尤其是一派儒者風度,使人激賞。他處人處世都很圓滑,人緣甚佳,因之頗得宋先生的敬重。那時蕭仙閣在外邊跑,紹文居中策劃,他二人猶如宋的左右手,地位非常重要。有人問:秦、蕭二人在二十九軍,那個比較重要?在表面上看他二人似無分軒輊,不過我們總覺得,宋對秦始終以客卿地位看,對蕭則以部屬待之。所以秦是較尊,蕭是較親,直到二十五年,蕭離開天津市長職務,出國考察後,紹文才完全成了宋的「幕僚長」。 二十九軍初成立,侷處在晉西南,處境非常艱苦,但是我們都咬緊牙關,埋頭練兵。九一八事變後,二十二年日軍進犯熱河,進窺長城。這時候宋先生已發表為察哈爾主席,剛剛到差,部隊還沒有全部入察,便奉到命令向長城沿線的要隘喜峰口、羅文峪出發,拒止日軍深入。二十二年三月上旬在喜峰口、羅文峪與日軍發生劇戰,趙舜誠力戰負傷,趙部團長王長海夜襲敵人,獲得豐碩戰果,使日軍大受創傷。由是二十九軍大刀隊得以名揚宇內。戰後委員長派俞飛鵬部長親來慰勞,各界慰勞團也絡繹不絕,宋、秦、和我都獲頒青天白日勛章。 塘沽協定後,雙方暫時休戰,二十二年八月間,宋囘任察哈爾主席,因為整編了在察省若干「抗日同盟軍」留下的部隊,和湯玉麟的砲兵,二十九軍的力量大為增強。 宋在馮玉祥先生部眾中,是資望較高的。與張之江、鹿鍾麟、李鳴鐘、劉郁芬,同列為五虎上將。我和他同在民元入伍,不久便一同升了官。民國四年前我們上下差不多,民國五年他當了十六混成旅一團一營營長,我在三營當營副(營長為李鳴鐘),駐防在平津間的廊房。馮因為在四川和蔡松坡作戰時和蔡連絡,為北洋政府所忌.被調為直脒叿浪玖睿瞄L換為楊桂棠。六年七月間張勳復辟,楊旅長去北平見張勳,全旅軍官在我們營部開會,決定歡迎馮玉祥回來。當時由我和孫良誠去天津見馮,部隊同時準備出發。在這一戰,宋的戰功卓越首先攻入北平,從此他便嶄露頭角。第一次直奉戰爭後,馮部五個旅,十三個團,宋興張、鹿、李、劉分任旅長。我和韓、石、二孫、吉鴻昌、門致中、馮仰之等人都是團長。至於張藎忱是學兵營長,他雖然比我大一兩歲,但在當時還純然是後起之秀。 宋是山東人,性情耿直,對於我國舊道德非常注意。二十九軍的軍官佐都要唸四書五經,軍部編譯四書五經白話解說,印製成袖珍本,人手一冊。又編了八德軍歌,每日敎士兵們演唱。 宋不喜歡說話,但對大問題非常堅定,能够擇善固執。例如二十年七月,石友三在河北順德叛亂,出兵攻擊張學良,旬日之間,前鋒到達高碑店,其鋒甚銳。石函電交馳,又派了不少人來說宋先生,念在同為「西北同源」,能助一臂之力。派兵佔據娘子關和石家莊,不必加入戰鬥,只要掩護石軍後防,則石獨力卽可驅逐張學良出關。但是宋始終不為所動。一是他認為石友三反覆無常,二認為國家連年內戰,人民元氣大傷,不應該再有內戰。卽使石可以成功,但必兵連禍結,老百姓將無寧日。由於宋拒絕出兵,商震才得掩襲石的後路,這次叛亂得以很快的解決。 二十二年長城戰後,二十九軍集結於北平通州間,馮玉祥先生在察哈爾成立「抗日同盟軍」,號召武裝抗日,北平當局以宋是察哈爾主席,催促我們囘察接收省政,宋覺得一入察境便會和馮先生衝突,和老長官「交鋒對壘」是不可思議的事,便婉轉陳詞,請求諒解。這時馮也派了張允榮來作說客,張向宋說了一段三國演義,關羽在曹營的故事。張說:「關公在曹營,曹操對他,三日一大宴,五日一小宴,上馬獻金,下馬獻銀,美酒紅袍,可是他把曹操所贈的新袍穿在裡面,仍把舊袍罩在外面,你說他為什麼?」 宋聽了默然半響,良久囘答道:「你說的意思我懂得,我絕不打先生,但是也不跟着他胡閙,今天國家需要統一,要抗日也得大家一起來,不能再有內戰」,後來馮自動取消了「抗日同盟軍」,宋的態度是不無影響的。 後來「西安事變」發生,張學良稱兵犯紀,劫持統帥,蔣委員長西安蒙難,宋、韓的態度,中央最為關切,那時宋已任冀察政委會委員長,他的態度也很堅定,不受任何影響,堅持不能聯合共產黨,應維護蔣委員長的安全。這項經過秦紹文兄在他的「海澨談往」一書中說得很詳細。孔庸之先生的回憶錄上也有記載,我這裏不再多所敍述。 宋先生的私生活很嚴肅,沒什麼嗜好,喝一點酒,但非酗酒,有時也打打牌,但絕非濫賭,更不搞女人。但是他在應該用錢的地方,手面頗大,可以說揮金如土,毫無吝色,記得二十五年秋天,日本舉行秋季大演習,張藎忱應邀去參觀,行前我們吃飯送他,宋和張說:「藎忱,你到了日本,住要住最大的旅館,坐車要坐最好的汽車,不要小家子氣,叫鬼子看不起。」 另有一件事就是漢奸殷汝耕的冀東自治政府,設在通州,距北平只有五十里,因為日本人給他保鏢,國家對殷只能通緝,而不能討伐。二十五年綏東戰役,傅作義、湯恩伯等部,擊潰了漢奸李守信、王英等匪部,收復了百靈廟,日本雖然叫閙了一陣,但也未明目張膽對李、王等如何的支持。我們也就想趁勢進攻通州,先把殷汝耕消滅了,造成旣成事實。殷的下面有幾個偽保安總隊長,張慶餘、張硯田、趙雷等人,宋派人連絡他們,策動他們反正,這幾位都秘密到北平來,見過宋,宋對他們每人送錢,數字很駭人。不幸西安事變發生,這計劃雖擱置未行,但後來蘆溝橋事變後,七月二十八日他們都反正了。並且把殷汝耕綑送到北平。可惜就在這天,北平局勢轉逆,二十九軍就在這天撤離北平。 在二十二年秋天至二十四年冬天,這兩年中我們都駐防在察哈爾,部隊又增編了一個一三二師,由趙舜誠任師長,暫編第二師番號也政為一四三師,仍是我任師長。馮仰之的三十七師駐張家口,張藎忱的三十八師駐宣化,兼顧獨石口、沽源一帶。趙師駐張北,我這一師分駐懷來、涿鹿、蔚縣。 我們回察後,「抗日同盟軍」所留下的很多部隊,番號複雜,組織散漫,政府叫二十九軍予以整理收編。特別是湯玉麟自熱河撤退入察的砲兵部隊,有野砲三十餘門,也編入了二十九軍,每個師都成立了炮兵營。這時湯已被政府撤職查辦,後來還是宋代為請求,免予查辦僅僅撤職。 經過這一番整編,二十九軍的人員裝備,大為充實,戰鬥力也大為增長,在當時華北部隊來說,以軍為單位,要說算是最強也不為過。 在這兩年當中,和日本人曾發生兩次衝突,一次是「東楂子事件」,一次是「張北事件」。前者是日本人吃了虧,頗有傷亡,而他們這次行動,是屬於試探性質。見我有備,也就看風轉舵,說是「誤會」。「張北事件」後來演變成「秦土協定」,這在紹文兄的「海澨談往」上也記得很詳細。 這段時間裏,委員長成立廬山軍官訓練團,二十九軍中級以上的軍官都輪流分批去受訓,我是和趙舜誠一起去的。到了二十四年五六月間,天津發生了「河北事件」,日人囂張驕狂,達於極點。委員長在廬山召見秦紹文兄,向告他要把北方的責任交給二十九軍,希望忍辱負重,掩護中央的抗戰準備。秦回來後把委員長的指示,密告宋先生,常時知道的只有極少的幾個人。以後冀察局面,頗有些不為外界諒解,但是終宋一生,他總未曾以此為自己辯解。 「河北事件」的結果,汪精衛命令何敬之上將,與日方梅津英治郎訂立「何梅協定」。國民黨及中央軍黃杰、關麟徵兩師均撤出河北。跟着河北省主席于學忠部也被迫離開,日人鼓動若于浪人和無業游民,在平津各地遊行請願,閙什麼華北自治。一時要把華北劃作「防共區域」,一時又要劃成「緩衝區域」。 二十四年八月日本天津駐屯軍司令,換了多田駿,多田駿在天津發表了一個小冊子。題為「日本對支那的基礎觀念」,日本人侵略我國的野心,在這本小冊裏暴露無遺。不久又發生了「香河事件」,北平附近的一個縣城叫香河,有幾個浪人率領一夥亂民,藉口反對收稅辨法,包圍了縣政府。後來又有日本憲兵參加,以後這種糾紛在這段時期更是層出不窮。 先是在「張北事件」發生後,汪精衛下令免除了宋先生的察哈爾主席職務,命秦紹文代理,紹文亦未就職。到了八月底,平津日益危殆,河北主席商震已經窮於應付。河北省只有萬福林和商的兩個軍,兵力也很薄弱。大約八月底,中央命令,平津衛戍司令王樹常(東北軍),調任軍事參議院副院長。宋先生繼任平津衛戍司令,秦紹文真除察哈爾主席,北平政務整理委員會撤消。廿九軍同時接防北平,原來駐防北平的萬福林移駐保定以北,北平以南。我們的部隊立刻出發,馮仰之先向北平以東出發,我這師跟着也到了北平接替城防。到了九月底前後,宋就任北平衛戍司令,在就職的時候,他發表談話,內容大意是:「對內永遠反對共產黨,對外秉承中央意旨。」這時候日本人導演的許多流氓團體,在天津日租界所閙的「自救」、「自治」運動,更變本加厲,謠言四起。平津兩地的正人君子也紛紛通電宣言,對這種荒謬行動,加以責斥。記得天津大公報留有過一篇社論,題目好像是「對宋司令進一言」,內容是勸宋先生不可獨立。其實大公報不明真象二十九軍這時的決策,是遵照中央的密令,小事情可以商量,但決不脫離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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