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劉紹唐先生問及我與陳獨秀先生底關係，要我補充說一下。茲從陳先生辦「新青年」開始。那時我在南充中學讀書。看見我底國文老師看「新青年」雜誌，我遂到學校圖書館去借。我看了那個雜誌內的一些文韋，至今還能記憶點的，是「我之愛國主義」中的勤、儉等項目。因此，我可說是陳先生底讀者。但那時影響我思想最深的是梁啟超，不是陳先生。

    後來我到法國勤工儉學，因勤工故，同情工人，參加一種講社會主義的團體，曾讀到陳先生辦的「新青年」和「嚮導」週報。我寫了一篇論巴黎公社的文章寄「新青年」，他給我刊出了。及十四年五卅運動發生，我在巴黎響應，被捕下獄。因為是政治犯，尚可看書寫文。我先後寫了兩文報導巴黎華人響應五卅運動的，寄「響導」週報，一篇被題為「巴黎來信」，一篇被題「旅法華人反帝國主義運動」，都刊載出來了。

    十五年，我離開莫斯科孫逸仙大學，回到上海，曾去拜訪陳先生，這是第一次見面，但是並不陌生。當時遇見到張國燾及其他一、二人，他對我說，應該留我在中央工作。但是廣東區需人甚急。廣東區包括廣東、廣西、香港及東南亞，需人主持宣傳。他要我去，但覺有些抱歉。他底話說得親切。我不感覺是「家長」底樣子，我答應去。

    到了廣州，方知廣東區委員書記是他底兒子陳延年，係留法勤工儉學同學，為人平實幹練。我在廣州住了約一年的光景。一天看「民國日報」副刊上，有一篇談中國文學史的文章，中有「新青年時代」那個小題，心裏感到詫異！原來「新青年」在文學史上已經有劃時代的貢獻了。因此，覺得陳先生辦這個雜誌非常成功。我所以詫異，實在因我不研究文學，未注意於文學革命之故。

    及抗戰發生，我被中央軍校特訓班主任康澤先生聘為高級教官，課程由我決定，遂以「中國底現階段及其將來」為課程名稱，集中講授，大約十六時完畢。該班設於江陵。中央政校特訓班則設於武昌，亦由他兼主任，因而亦聘我前往講課。這同樣由我決定課程，遂以同樣名稱應之。當時武漢為實際政治中心，我多在此地住，有時往江陵。是時，陳獨秀先生也在武漢小住，我曾去看他一次。知道他生活樸素，有古人安貧樂道之風，他自然一點架子也沒有，非常平易近人。

    後來他定居於江津。我在重慶住，曾到江津去看他一次。他住在一個樓上。那個房子也只有一層樓，並不高大，非常普通。他底生活也很普通。同居者為一潘姓女工，他做家務事。我同他談話也不久，同時還有別的會他的人。我又要當天回重慶，除看望他外，並沒有甚麼事情。所以會面後，知道身體很好，便離開江津了。

    我回重慶後，同內子尉素秋談及陳先生底生活清苦。我們都是欽佩他底學問、事業及為人的，決定匯二百元去，以表敬意。那曉得匯去之後不久，又退回了。他以為我比他窮，所以不收。我誠然是窮，但還辦「時代思潮」，寫文章，多少有點收入。後來我被中正大學聘去任教。他於三十一年五月逝世時，我還在江西，根本不知道，自然莫由去送葬。迄今想起來，總有些慊疚！

    陳先生底長子延年及三子喬年，俱在法國勤工儉學，與我為同學，見面之時較多。我在法 國聖沙孟（ Saint-Chamond ）鋼鐵廠作工，由學徒而工人，及年底被裁。當時存得有點錢，想不作工而辦雜誌，但寫不來油印。知陳氏兄弟在法國南部瓦爾士列班（ Valles-les-Bains ）住，辦有一個油印雜誌，宣傳無政府主義，遂往會他們。見到後，當日遂返。及寫油印，仍不成功，遂作罷。

    是年（一九二二年）秋，一個旅歐的團體成立，陳氏兄弟俱參加了。那個團體底總部設在巴黎，出版「少年」雜誌，後改名「赤光」，其油印俱由他們兩人負責。大概是延年寫油印，喬年印刷、裝釘，共同做發行工作。他們底名義或為秘書，或為書記。二人只管工作，不注意名義。他們俱非執行委員。開會時，他們能紀錄。總之，他們做的是事務工作，也未寫文章。

    他們兄弟兩人，俱沉默寡言，埋頭做事。延年貌不颺，喬年很英俊，都刻苦耐勞，沒有一點不良的習慣和嗜好。兄弟之間，亦頗相得。我未聞他們失和情事，亦未聞他們與人有何種爭辯或爭執。那時，旅歐團體常有選拔人到莫斯科東方大學讀書的事。他們兩兄弟被派去了。因為他們工作久，著有成績。其後，都由那裏回國。我對他們見面之時雖多，談話之時却少。因當時各人俱忙，並無事實上之必要也。他們回國以後都成了幹才。我同延年共事不到一年，對喬年還沒有見面的機會。我知道他們底情形，大致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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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上《我与陈独秀先生》，是以《传记文学》杂志第180号(1977年)同名内容全文光盘版文本为发布底本；原收入HGC在“独立评论”及“罕见奇谈”发布的【成败之鉴·中共首脑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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