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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士熊: 抗戰初期蘇俄援華內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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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彰往可以考來·後顧亦能前瞻】 ◆ 抗戰初期蘇俄援華內幕 朱士熊 西北機場站放洋屁 蘭州的地理位置,眞正是中國的中心。在東南西北四至上說,由蘭州到東北、東南、西北、西南邊陲的距離,相當的勻稱,在「海棠葉」上找一個位於中心的大城市,就非蘭州莫屬了。但一般說到蘭州,却總以爲那是西北的重鎮,這可能是以人口密度作標準的觀點造成的錯覺吧。蘭州氣候乾爽,雨水稀少,高原的泥土終年硬梆梆的。記得孔家墩機場上並無跑道設施,飛機無論落在那裏或滑滾到那裏,都無陷入鬆土之虞,孔家墩機場另一特色是機場中心部份隆起,如果從某一頭觀看另一頭起飛或落地的飛機,飛機着陸或推大油門加速滾動時,你看不到對面的情形,一直等到在機場中心隆起部份出現飛機的輪廊時,才能夠看到飛機的動靜。
民國廿六年抗日戰火剛剛點燃的時候,蘭州空軍總站長名叫李疆雄,外號李狗熊。這人很獨特。他是廣東人,却長得一付外國人的像貌,舉止和性格都非常像一個洋人。他有兩段名言,至今我還記得。其一是有一次他對機場服務人員訓話時說:「命令是由長官的嘴裏傳到我嘴裏,再由我嘴裏吐出來傳到大家身上。」他講話時,好似向大家身上吐口水一般。其二那時蘭州有「來華助戰洋人」,他在洋人搞不清的時候,會大叫道:「去找一個會放洋屁的來。」我那時到蘭州機場工作,便是這「放洋屁」的人隊伍中的一員。
李「狗熊」年輕時候,曾經率領華工到法國去代表我國參加第一次世界大戰。他對英文法文,都懂得一些。他在蘭州任總站長時,那身制服顯然與其他空軍官佐不同,穿得非常挺拔。尤其他的馬褲和馬靴,剪裁特別貼身,馬靴擦得雪亮,特別引人注意。空軍上校高志航是留法的,那時也時常穿馬褲馬靴,神氣却遠不如李狗熊。李狗熊碰到來華助戰洋人還要喊叫放洋屁的來幫忙,這可以推想到那些洋人決不是英美或法國人。年紀大一點的人該會記得,那些洋人就是「大鼻子俄國人」。
民國廿五年我在北平大學畢業。經過兩度不同的訓練之後,民國廿六年被分發到財政部直接稅局上海辦事處工作。直接稅剛剛創辦,主其事的人,是孔祥熙部長手下的大紅人高秉坊。上海辦事處的主任是梁敬錞。我以「辦事」名義開始工作(不叫「辦事員」),距離各層長官高不可攀,遠得很呢。七七抗戰爆發,八二三滬戰開始,我都在上海作起碼級的公務員。在我空軍襲擊日方「出雲艦」時,流彈曾經落在我居住的法租界環龍路公寓隣居陽臺上,但我們仍舊不太直接體會到戰爭的恐怖和緊迫。當然這與我年輕無知有很大的關係,但這不是說我沒有憎惡日寇侵略我國的同仇敵愾的心情。
徐煥升載我飛蘭州 民國二十六年九月廿日前後,粱敬錞主任有一天叫我到他的辦公室,劈頭第一句話他問我:「你在空軍裏作過事嗎?」「我沒有。」「哦?你看看這一份電報」,他取一份電報遞給我。報文很簡短:「借調朱士熊立即赴南京航空委員會報到」,底下署名的是軍事委員會委員長蔣中正。「你看這是怎麽回事?」他問我。我說我不知道。「不管怎樣,這是軍事命令,你必須遵辦。你甚麽時候走?今天可以吧?」那時是上午,但當天啟程總是太難了,於是回答說:「今天可能來不及,明天我一定出發。」第二天我果然就離開家人出發了。那時滬戰已經很酣熱,松江鐵橋已經炸壞了,京滬火車不通。從上海到南京,必須走滬杭甬公路到嘉興,轉車到蘇州再轉南京去。松江大橋已經不能通火車,旅行的人到了松江大橋下車步行順着鐵軌過大橋,再上火車到嘉興。記得在蘇嘉路段時,雖然坐的是夜行車,還是遇見了日機的轟炸。火車停駛後,隨車人員命令我們每一位旅客下車,跑到附近農田坑畦地帶去躲避。日機倒是瞄準列車投的炸彈,但都與列車平行一條線,落在水田中爆炸,結果並未造成傷亡。警報解除後火車繼續行駛。這是我第一次直接受到日本炮火的洗劫。
南京小場航空委員已作撤退的準備。辦事人員發給我幾個證件,一張出差證、旅費,叫我立刻坐火車去西安空軍總站報到。我曾問找我去作甚麽,答案是到了西安就會知道了。火車到了西安,我住進一家旅館,立刻到西安總站去報到。站上的人告訴我,明天清早有架飛機去蘭州,叫我到時候去總站等候上飛機。我問:「到蘭州作甚麽?還要再到別的地方嗎?」答案是到了蘭州就會知道。這還眞的有點戰時的氣氛。沒有受過基本軍事訓練的一個青年人,難怪會不懂事的亂髮問題,想要知道他不一定應當知道的事情。另一方面,幾處與我接觸的人員,也許只是奉命把某一些人一站一站的往下送,至於到底送到那裏去作甚麽,他們眞的都不知道。
從西安到蘭州,是我生平第一次乘坐飛機的旅行。載我去蘭州的飛行員是一位青年空軍軍官,名字叫作徐煥升。飛機是波音廠產品,式別已不記得了。那是一架雙引擎的旅客機。聽說還是蔣委員長的座機呢。沒想到以後我在命運的安排下,曾經乘坐過大約廿種大小的飛機(不是廿次,而是廿種不同的飛機),從兩個座位的教練機、偵察機(開敞的座艙),直到重型轟炸機和空中巨無霸等型,可謂機會不太尋常。
沙菓臉蛋藍色輕煙 民國廿六年時的蘭州,有幾點特色,特別記錄下來作爲花邊報導。首先是大概因爲電燈廠的發電不足,電燈亮的時候,一閃一閃的忽明忽暗,稍久之後也就習慣不怪了。其次那時蘭州的主要街道,路面倒比店鋪前面的人行道高出許多。從馬路上進店鋪,要下幾步階崁,也與別處不同。再有傍晚時分,氣候轉涼了(九月、十月及以後),路燈不夠亮,行人相當稀少,這時在淒涼的夜色裏,你可以看到一縷縷的正藍色的輕煙,從許多住宅區的馬路上袅袅上升,景色相當好看。不小心的話,可以看到這種藍色的輕煙被人吸進鼻孔之內,不見再出來。以後我們才曉得,原來是住戶人家在燒「炕」(音「抗」,床的一種),燒的是曬乾了的牛馬糞,以其具有緩慢燃燒的優點,可以保持炕頭一夜的溫暖,所以人們喜愛它。蘭州人們的飲水,最好的算是黃河水,特點是混濁濁的,不沉澱的話,只有帶泥喝。但是蘭州氣候好,可以說天天大太陽,無論男女老幼,臉蛋兄都是紅紅的,普遍說來都很健康,黃河之水混點實無害,誠可信也。因爲幾乎每一個人的臉蛋都是紅紅的,所以蘭州人大衆獲得一個總稱的綽號:「沙菓(甘肅音念鍋)子」。沙菓與蘋果的味道可說是一樣,也許稍爲酸一點,但是其大小則只是和雞蛋差不多。華北許多地方出沙菓,倒是蘭州沙菓(說的是水果而不是指人)臉蛋特別紅得好看就是了。
甘肅老鄉樸實而且忠厚,我自然愛上了這個地方和這裏的人。因爲我自己一生,也只是想作一個樸實而忠厚的人而已。
我的老同學孫運璿 我的老同學孫運璿,國內人人皆知,國外自然也有他的名聲--因爲他作過中華民國的行政院院長。我不打算對他加任何一句讚揚之詞,因爲那樣做的話,對他並不增色半點,我則必然淪入阿諛、奉承之流,落人話柄不算,而「我的同學孫運璿」這一句話,或會同樣具有卅年代、四十年代「我的朋友胡適之」這句話所具有的諷刺意味了……我是念小學時與他同學;地點是哈爾濱。
哈爾濱是我一生裏最懷念的地方。我的童年--很幸福而且快樂的童年--大都在這裏度過的。這裏是中東鐵路一個最重要的樞紐。因爲鐵路是帝俄時代俄國人策劃修建的,所有鐵路沿線以及東北北部大片地方,俄國人的影響力不小,俄國人也爲數衆多。中東鐵路是中俄共管的,處處都用得到俄文,連帶着東北北部也因爲其他實際需要而學習俄文的人也就非常多。其流行程度不比內地各大商埠都市國人學習英文來得差。
我在這樣環境背景之下,自幼年起就開始學習俄文。這是我與「大鼻子」俄國人第一次接觸,時間持續五、六年,我與孫院長同學,就是這一個階段。但也僅僅就是這一個階段而已,他不久就轉入哈爾濱工業大學預科就讀,我和他的緣份就此終了。半世紀以後孫運璿作了中華民國行政院長,我也作了四十幾年努力負責而平凡的公務員。
俄空軍參戰非志願 到了蘭州的當天,我就知道了我爲甚麽千里迢迢來到這個地方的原因。
在孔家墩下了飛機之後,進入總站就碰見了我的幾位同學、老班的學長,以及我的一位老師李仲武先生。李先生是我在北平大學讀書時的老師,貴州人,留俄的,臉龐上有一小片青痣,最容易使人記得。是他在向有關當局提出一份學過俄文人員的名單時,把我的名字列入,所以才有借調命令的發出。不幸李老師不久在一次出差途中,因爲飛機失事而殉職,和我們永別,眞是人生聚散無常呢!
關於北平大學須要作一點說明。「國立北平大學校」,簡稱爲「平大」,與「國立北京大學校」,簡稱爲「北大」,是兩個學校。後者是中國最負盛名的大學堂之一,前者不敢爭這個頭銜。北平另外還有一座私立的「平民大學」,簡稱也叫作「平大」,那又是第三個學校了,特在這裏加以澄清。
中日戰火爆發後,蘇聯採取了機動而且主動的外交攻勢,和我國政府展開了密切的接觸。賀耀組先生率領了一個特使團,不久就到了莫斯科商談蘇方對我抗戰予以援助的問題。談判內容和經過,我曾聽說過一些,其中有一點後經事實證明,就是蘇方以一些空軍的器材及軍火、油料等供應我們。這些物資當然不是白送的,我國以鎢砂、羊毛、茶葉以及其他物資供給蘇聯作爲交換。川流西北,尤其是河西走廊的「羊毛車」,就是執行這項任務的主要交通工具。「猩猩峽」這個一般地圖上都找不到的名字,突然有許多人聽到談到。我匆匆的跑到蘭州,也正是爲此分擔一部份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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