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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世才以暴力統治新疆十二年,所實行的,完全是載着所謂「六大政策」假面具下的共產主義,十二年間,萬千青年才俊,多數是血染黃沙,冤沉瀚海,其本人親戚手足,皆無倖免。本篇所述,全屬事實,未加藻飾,偶有分析評論,亦力避主觀,惟其反覆之間,對國家內政外交之影響至大,在此意義下,雖屬一得之愚,或亦足為異日修史者之參考也。高明之士幸有以教我。 七十八年六月杪宋念慈識於臺北
前言 看到五十三卷第二期,卽七十七年八月號「傳記文學」所載安志潔原作「盛世才迫害妹夫俞秀松經過」一文,使我內心發生許多感觸。本來事情已發生五十多年了,若不是由安志潔本人詳述經過,他人不但無法得知其詳,卽許多國際間的陰謀和卑鄙齷齪情事,也無從暴露。何況在這是非混淆不清的時代,金錢權勢和思想信仰誘人的時代,許多事若不是從多方面的事實和資料的印證,確實很難找出事實真象。從安志潔(原名盛世同,為表示與其胞兄盛世才決絕更名改從母姓)女士的控訴與自白,使我們可以了解到盛世才為禍新疆和勾結蘇聯的關係。 我之所以看到安志潔的控訴和發生許多感觸,也是因為我和文中的兩個主角,都曾同事,且亦曾蒙受過不白之冤,所以也擬藉此機會聊述所懷,用供史家參考與指正。
我與盛的約略關係 要寫盛世才,不能不約略提一提我與他雙方的關係。自從五四運動發生以後,我一位在北平讀書的親戚,便天天寄給我京報和晨報看,從兩報的副刊,獲得了許多新知識和新思想。中學畢業以後,考入滿州醫科大學,我雖身受日本教育,却一心反日和反軍閥。上海五卅慘案發生後,我和中華同學會的許多同學,堅持罷課退學,後來轉入東京早稻田大學讀書,與同鄉郎道衡、何語竹等編印「春風」、「血潮」等小冊,專門宣傳反日,散發留日學生。適郭松齡反奉張事敗,隨軍參戰的盛世才、齊世英返日,我以開原留日同鄉會總務身分,邀盛世才餐敍,藉表歡迎,自此相識,他與我相約組織東北青年社,以期多多結納同志,備他日改革建設東北之需。適當時日本要求北京政府,撤銷大沽砲台,下最後通牒,限期答覆,留日東北學生正因日本關東軍援助張作霖,致郭松齡失敗,失去改革東北機會而痛恨,經中國國民黨駐東京支部之號召(事實殆非如此簡單),開大會於神田中華青年會,當經決議成立「東北留日學生返國宣傳討張排日團」,當場簽名參加者六十餘人,隔兩日自東京乘火車出發,當夜抵神戶搭輪船返天津。此行惟在東京高工就讀之孟(祥?慶麟?)君倡言反對不參加,後來此人加入民社黨為委員,時人皆呼之為「孟大馬鹿」。盛世才為表示鼓勵讚佩同鄉返國宣傳之壯舉,特致贈每人零用錢日金三十元,當然他的錢是自郭軍的軍需,但這一點證明當時他還是很熱心愛國激昂慷慨的。
我被拉入共產黨 在津宣傳一個月,終日要寫稿、寫鋼版或印刷,興趣濃厚。有一天一個名叫吳曉天的黨部人員向我說:「黨認為你工作努力,特准你入黨」,我聽了很高興,更覺意外。次日他領我到英租界的一座洋樓,房上懸着青天白日滿地紅的國旗。進入二樓的辦公室,他從辦公室抽屜裏取出一張表讓我填,我拿起一看,大大出我意料之外,幾乎嚇我一大跳,因為上面明明印的是「中國共產黨社會主義青年團」的字樣。這時我心裏明白了,躊躇了一下說:「我要先加入國民黨」,但他隨卽跟着說:「先加入共產黨!」我想爭也爭不過他,祇有聽他的了。當時還不清楚國共兩黨的關係實況,誰知孰先孰後關係大了!當時在那種熱鬧氣氛下,也從未考慮過將來怎辦。 民國十五年二月移師北平,先住北大三院大講堂,以後改住漢花園北大紅樓旁的一家公寓,北京的黨部在翠花胡同,我一次也未去過,不用說,它名義上是國民黨的左派檔部,但內部各單位的主管,恐怕全是共產黨的同志在負責了。
三一八慘案親歷記 二、三月間在北京的宣傳很為積極。對付日帝的壓迫,簡直無法應付,天安門前的羣衆大會,開了幾次。三月十七日晚間七八點鐘,大隊又聚集在鐵獅子胡同執政府前。大家包圍執政府,要它强硬地駁斥日帝的最後通牒。衞隊先准些代表進入,門外的人,不知談判情形,紛紛闖進,我和幾個人也進入懷仁堂。東張西望,找不着一個負責的人。因為有一人被衞兵刺死,把白襯衫染成了血衣。黨部連夜開會,決定明天卽三月十八日上午九時,在天安門廣場擧行北京各學校各團體代表,全體羣衆進行大會。大會先在天安門前搭好的演講台前,由一名叫王怖仁的壯漢(似為工會或黨部代表),高擧昨夜那件血衣,口口聲聲大罵「段祺瑞這老狗」,激起羣衆的憤怒。羣衆遊行隊伍,長達數里,經東長安街,旌旗招展,在陽光下直奔執政府,領先的各大學隊伍,進入大鐵門後,先自左邊列隊站起,留日學生則站在正面左方獅子和馬號的稍前。各隊代表在最前方,以便與官方交涉,不期在數分鐘內,揹大刀的人刀出了鞘,直向人頭亂砍,持長槍的衞隊則直向前方代表亂射,一時人潮狂奔,臨街的大鐵門,因一扇門被推關閉,羣衆不得外出,後續逃生之人垛成了人山。我試圖越過人山,但失敗了。不得已轉向馬號,又遇上步槍上刺刀的衞兵,正配合着大刀手向外驅趕避羣衆,我再轉身逃至鐵門旁的右首牆角,見有許多人正攀着牆的缺口,爬上牆頭向外跳,那牆的高度足有一丈二尺,但為了逃命無人顧及危險。我跳出以後,卽越過馬路,進入對面的公共廁所,觀測動靜,隨後乃步向北新橋,在一茶館小憩,約六時方回到公寓,諸同鄉正為我擔憂,見我若無其事地歸來,咸表慶幸。此次有預謀的屠殺,計死亡四十七人,傷百餘人,留日東京上野藝專的湖南人譚季緘,腹部中兩彈死亡。停放協和醫院地下室三天,大家央請湖南會館代為埋葬,東北同學十餘人送殯,在墓地皆泣不成聲。當時有一外國記者(似為俄國人),隨至墓地攝影,並致詞說:「世界歷史就像一個車輪子,不住地往前轉,」他說:「眼前的事情很快就過去了,大家要繼續努力,不要哭。」 三月十八日的晚報都出了號外,指責政府衞隊不應對徒手學生使用暴力,記得十九日一家早報的大標題是「哭聲動九城」。因為十幾歲的無辜青年學生,都難逃軍閥的屠殺,全國各界斥責北京政府之聲,如大海的波濤一般,迎着段祺瑞的頭撞來,使他不得不在不久之後夾尾而逃。可是自此之後,學生和民衆團體的示威遊行也於無形中停止,大概三一八請願遊行當天,站在執政府最前方的代表,也就是領導開會活動的人們,皆被一網打盡了。留日學生團體至此也就無形解散。噩耗傳至東北,各同學之家長旣不知各家子弟之生死下落,一方面又恐東北當局的迫害,故請託先嚴秘密至京尋找携歸。黨部本來已準備派我赴黃埔四期受訓,臨時失去聯繫,因而未能成行(關於「三一八」慘案請參閱本期千家駒、李敖先生文)。
盛世才家中的常客 我在家鄉閒住不久,微聞東北當局有抓拿討張排日留學生之說,乃卽離開東北再赴東京,自此以後,我成了盛家的常客,因為盛太太邱毓芳女士,在女子大學讀書,以及後來死於非命的盛世騏等的英日文根柢稍差,我可以從旁協助一些,所以每週有兩三次,是在他們家用晚餐的。同時因為盛氏夫婦,對我招待殷勤,形同手足弟兄,故彼此之間,毫無隔膜,偶爾談及思想問題,彼此亦多有同感。他當時雖因反奉失敗的關係,陸大的官費已被撤銷,但因請得齊燮元將軍的資助,所以他的家庭生活情形並不拮据,同時,因為奉直戰後,我的家庭經濟情況惡劣,他在一年之間,每月還補助我日金拾元,可見當時他對我是很親密而又慷慨的。他不僅對我一人如此,甚至對其他小同鄉也同樣拉攏親近,記得有一次在代代木閱兵典禮後,他還親自把昭和御賜的威士忌酒送給我們喝。 「三一八」慘案發生之後,段祺瑞的執政府雖因罪惡昭彰,而弄得天怒人怨,可是共產黨或國民黨左派在北平的公開活動,雖亦被鎮壓得銷聲匿跡,不久,北平的形勢丕變,廣東的革命勢力日漸成長,先總統蔣公於民國十五年六月誓師北伐,盛世才於十六年畢業返國,投入國民革命軍麾下,但他對三民主義旣不信仰,更非國民黨黨員,甚至於還是一個內心極端嚮往共產主義之人。如果有人問,他旣信仰共產主義,為什麼還要投入國民黨的國民革命軍陣營呢?這理由很簡單,他就是要利用這一大好機會,察看國民革命軍內部的虛實,窺探一下有無能令自己獨立發展的機會。
偽裝與猜忌 盛世才可以說在偽裝與猜忌下渡過他的一生。郭茂辰(松齡)幸而沒有成功,如果能够暫時成功,推倒了奉張,則以後若不為殷汝耕之輩的漢奸所出賣,也必為盛世才的共黨分子所篡奪。因為郭將軍的這些部下,都是不甘寂寞的,恰如徐樹錚被殺前,在東京神田中華青年會演講時所說的一樣,「今天中國所以弄得這樣的糟,在武的方面,我們留日的士官學校學生(包括陸大),在文的方面,留學早稻田大學的學生,實應負起最大的責任。」當時雖然徐樹錚所說的話,並非完全出自自我檢討,但他所說的話,却是確中時弊。我們看看軍閥混戰時期的通電(皆出自幕下師爺的手筆),便可明白,大家都自稱是愛國愛民的,又都言之成理,可是沒有一個肯眞正放下槍桿,表示誠心誠意擁護政府的。當時各省軍閥的言論,幾乎都把自己形容成為衞道之士,卽使不是聖賢,也離正人君子不遠了。其實這就是現代人所謂的偽裝。軍閥固然如此,卽口口聲聲以打倒軍閥打倒賣國賊為口頭禪的共產黨,又何獨不然?盛世才就是偽裝專家,更是偽裝高手。 他曾向我表示,在參謀本部工作時,同仁彼此很少談工作,多數時間都是以風花雪月為題材,對於他這位日本陸大出身的人,尤其有些敬而遠之的迹象,他對這些同僚的擧措言行,早已有些懷疑。某日,他聽說翌日是廳長劉光將軍的生日,於是他向同僚們詢問,明天要不要去表示祝賀一番,大家個個都搖頭,表示不屑得去。他心裏很覺得懷疑。第二天他獨自帶些禮物去了,及至登堂一看,幾乎全體的同僚都到齊了,唯獨缺他自己一人!原來他以為自己可獨佔鼇頭,不曾想險些被人給甩掉了!他由天性配合着經驗,使他了悟到了社會人心的險巇。他說:「你不要太相信別人的話!」這件事引發了他的猜忌本性,也促成了他日後對人對事,永遠不忘偽裝詭詐的作風。他在新疆十二年間,表面上和藹謙恭親切,但在背後却從各方蒐集不利於某人的資料,就宛如一個劊子手,經常端詳他友人的脖子,應從那裏開刀一樣。令我記憶最深刻的一段談話,也最足以表示他的眞正性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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