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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奉派為水利特派員 日本無條件投降,蘇聯根據雅爾達密約佔領瀋陽,進而全面控制東北。政府為處理東北特殊局勢,特設立東北行營,以熊式輝為主任。行營之下設有政治委員會,由熊兼主任委員;經濟委員會由張嘉璈(公權)為主任委員;東北保安司令部由杜聿明任長官;外交特派員公署,由蔣經國任特派員。行政院各主要部會為配合東北行營之特殊組織與職權,亦均派有特派員:經濟部為孫越崎、財政部為陳公亮、交通部為陳延炯、軍政部為郜子擧、教育部為臧啟芳、水利委員會為董文琦。並將東北三省劃為九省,各省主席亦經派定。我奉派為東北水利特派員後,水利委員會薛篤弼主任委員即介紹我去見行政院副院長翁文灝、秘書長蔣夢麟及東北行營主任熊式輝。此時行政院長宋子文正在美國洽商要務,翁文灝隨即在行政院召集各部會東北特派員開會商討有關接收事宜,並指示先行接收,再成立機構開展業務。接著,熊式輝亦在中央設計局召集各特派員及東北各省市首長開會研商接收事宜。 此時日本投降將近一月,我一面出席東北行營召開之會議研討接收事宜,一面仍多方搜集資料研究東北局勢發展情形。忽有一天,民生公司總經理盧作孚先生來北碚見我。我與他最初相識係由於整治嘉陵江,因民生公司創立後,首航嘉陵江,在枯水期間,民生公司須耗費不少財力人力整理航道,但只能治標,無大效果。經我澈底整治後,不僅航道通暢,增加運輸效能,且為民生公司解除一大困難,故而與他由相識而結為好友。在抗戰開始時,張嘉璈任交通部長,他任次長,兩人相處極為融洽。及張先生奉派為東北經濟委員會主任委員,曾向他談起想找一位無派系的東北人士為他幫忙,他當即推薦我,張先生即請他來與我商量。我因回東北辦理水利事業是我多年之渴望,現既已達成願望,實不願另作他想,但他一再說:你回東北辦理水利,亦須得經濟委員會協助,可先與張先生談談。我受他熱誠感動,遂與他同車由北碚赴重慶見張先生。由於張先生剛由美國回來,求見的人很多,俟客人均走後,方與我長談。他首先讚揚我對水利建設之貢獻,次即談及經濟委員會之組織。他說中央有關經濟部門經委會均設有相對之處,中央特派員將兼任該會處長,以資配合,故希我兼任水利處長,並略談經委會到東北後如何推動工作等事宜。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張先生,他的學者風範及誠懇態度,實令人起敬。我辭返後,旋接水利委員會薛主任委員電話,說是張嘉璈要請我擔任經委會的主任秘書,我答稱剛從張先生處回來,他希望我兼任經委會水利處長,我已答應,未提主任秘書事。薛說,不會錯,方才接他電話說希望你到東北一面做水利工作一面為他幫忙,如此甚好,可雙方兼顧,我希望你能答應。我不得已,次日又去見張先生。他甚為高興,希望我以主任秘書職位代表他對外聯繫各部會,對內協調各處室,並請我即來辦公。我遂於九月二十二日到經委會重慶辦公處開始工作。由於張先生尚兼任長春鐵路理事長(中蘇友好同盟條約規定將原南滿、中東鐵路幹線合併為長春鐵路,由中蘇共管,為期三十年。經中蘇同意,設立理事會,理事長為中國人,副理事長為俄國人),因此求見的人很多,謀職的人更多,有時我代他接見客人,為他甄選人才,或向有關部會洽商公務,雖從早忙到晚,但心情甚愉快。至十月十二日,張嘉璈與熊式輝主任、蔣經國特派員同機飛赴長春,將在重慶應辦各項事務留給我處理。我與張先生相處雖不到二十天,但他使我在政治意識上懂了很多,在事務處理上學了很多,對我以後做人做事又增加不少新的認識,真是獲益匪淺。而我也由此捲入政治漩渦。 這時,從多面傳來的東北消息,愈來愈壞。日本無條件投降後即宣布撤銷承認「滿洲國」,偽滿國務總理張景惠隨即宣布解散「滿洲國」,自偽執政溥儀以下各大臣均被蘇軍俘虜送至西伯利亞囚禁,東北遂形真空狀態。東北在偽滿時期將原有三省改劃為十八省,每省設一軍區司令部,此時各級偽政府及各省偽軍區亦均自動星散,蘇軍即趁此混亂機會,協助共黨分子張學思(張學良同父異母弟)由熱河竄入遼南,呂正操(東北人,原為萬福麟部屬)由華北竄入遼西,復將林彪自延安接來送至哈爾濱。此時國民政府已頒布「懲治漢奸條例」,在關內展開懲治漢奸工作(編者按:此條例雖有但書規定,以東北及臺灣情形特殊,不能與關內同樣實行懲奸,但一般人並不清楚這些規定),致使東北人心惶惶,這是大陸失敗的重要原因之一。林彪就利用此一機會,大事宣傳,並聲稱不究既往,大量收編偽軍政幹部,復由蘇軍接收繳械日軍之槍械七十萬枝,積極擴充部隊。蘇俄更利用此機會掠奪東北財物,拆遷東北工廠,晝夜向俄運送,其目的在使我們縱能接收,亦無力於短期內重建。同時,蘇俄又藉口大連為自由港,拒絕國軍在大連登陸。種種消息顯示,蘇俄不但公然弑硹l約,且又掩護中共侵入東北,企圖樹立偽政權,以與政府相抗。這對淪陷十四年,甫歸祖國懷抱之東北的光明前途,投下一重暗影,令人不勝焦慮。
(二)接收工作為蘇聯所阻 熊、張、蔣三位到長春後,中央各部會東北特派員、東北各省市首長暨部分接收人員即陸續飛北平轉飛長春待命。我於十月三十日接張嘉璈先生來信,令我陪同長春鐵路助理理事長王徵(文伯)、理事劉哲(敬輿)赴長春,因長春鐵路理事會即將開會。我遂將重慶辦事處業務交經委會總務處長任顯群辦理,於十一月二日偕王、 劉兩先生乘空軍軍用機先到鄭州,停留一宵,第二天到北平,又住一宿,再轉飛長春,同機者尚有經委會委員王家楨(樹人)等十餘人。當飛機飛越山海關,開始接觸到西伯利亞寒流,但我們還鄉的熱情與氣溫下降適成反比。當我俯瞰阡陌連緜的東北大平原,心情的興奮更是難以言喻,漂泊十四年,終於又返回家鄉了。 飛機於四日上午十時降落長春機場,有行營先遣人員在機場照料,一切都很順利,隨即乘車進入市區。由於「滿洲國」政府設於長春,故將長春改稱「新京」,並在長春舊城外,另闢一新市區,街道寬闊整齊,現代化建築櫛比林立,至為美麗壯觀。我們一行隨即進住「滿洲炭礦重工業株式會社」(後稱滿炭大樓),於下午去見熊式輝、張嘉璈及董彥平(董為行營副參謀長,十月七日先來長春設營),得知東北局勢較在重慶所得消息更壞。熊式輝到長春後,曾與蘇俄遠東軍區司令官馬林諾夫斯基會晤兩次,熊根據中蘇友好條約向馬提出接收東北政治及經濟各項辦法,要求蘇軍善意協助。由於蘇俄根本沒有履行條約之誠意,中國方面的要求,有的遭拒絕,有的須商量,有的須請示。根據中蘇友好同盟條約規定,蘇軍在日本投降後三個月內應全部撤離東北,將東北主權交由我們接收,現日本投降已三個月有餘,蘇俄不但無撤軍之跡象,反而處處阻礙我軍登陸,令人不勝憤慨。更令人痛恨者,則為蘇俄反向我方提出一百五十四個東北最大工礦事業清單,要求中蘇雙方合作經營,他們強辭說這些工礦事業都是日本投資創立,是蘇俄進軍東北之戰利品。經濟委員會張主任委員雖答以在政治局面未獲解決前一切均談不到,但蘇俄卻說須先經濟合作獲得協議,政治局面方可解決。由此證明蘇俄之陰謀:如長期佔據東北不成或扶植中共偽政權失敗,即以經濟手段控制東北,妄圖重施日本在「九一八事變」前之故技。
(三)欣然而來悵然而去 政府鑒於蘇聯不守信義違反條約,乃於十一月十五日決定將東北行營移駐山海關,其他接收人員撤至北平待命。此時蘇俄卵翼之中共部隊已由長春四郊潛入市區,張貼「驅逐東北行營」、「打倒國民黨」等標語,並切斷滿炭大樓水電等公用設施,以增加威脅,事態愈趨嚴重。十六日上午,張嘉璈召集東北行營及全體接收人員,宜佈撤退命令。當時張先生的講話使每一個在場的人永誌不忘。他說:奉委員長命令,所有接收人員暫撤至北平待命。熊主任因為命令有需要補充說明者,要我向諸位轉達。他繼續說:我們到東北是根據中蘇友好同盟條約以及同盟國之間一貫友好互信的精神,辦理祖國領土收復的事務。但是東北淪陷已十有四年,地方秩序尚未恢復,難免有不良分子趁機擾亂,所以政府為確保建立行政機構,必須配置相當數量的兵力,才能安定秩序。我們最初考慮運輸軍隊到東北最便捷的途徑是從大連登陸,但馬林諾夫斯基元帥強調大連是自由港,中國軍隊不能登陸。屢經交涉毫無結果,熊主任提出大連登陸暫作保留,中國軍隊先在營口。葫蘆島登陸,詢問馬林諾夫斯基的意見,馬則答稱「並無意見」。政府為種種關係,不得不改變計畫,決定在葫蘆島登陸。我國運兵船隻乃於十月二十七、八兩日駛抵葫蘆島海面,竟遭受不明來源之武裝射擊,運輸艦登陸受阻,被迫返航。本(十一)月五日,馬元帥突然通知我們說,營口現有某種武裝部隊自瀋陽開到佈防,故中國軍隊在營口登陸,蘇方亦不負安全責任。試想,我們假如仍照預定計畫執行,就一定不能避免發生大規模戰鬥行為。東北同胞陷於水深火熱之中已有十有四年,我們不忍看見再有任何性質的戰爭以及任何增加人民痛苦的事態重現於東北。今天,委員長與我們政府以大智大仁大勇的精神,為東北同胞的生命安全而忍讓,為繼續保持同盟國之間友好關係而忍讓,決定把行營移駐到山海關,其他接收人員一律撤北平。我們今天雖然離開東北,但我們因此已經得到許多珍貴的知識。我們猶如父母來探望分別了十四年的兒女,雖然只看了一看就回去了,但已足以表示骨 肉相親的十四年關懷眷念的感情。總之,我們應無所遺憾,欣然而來亦欣然而去。最後我有一點希望,就是諸位到了北平乃至重慶,對於這次接收東北主權的經過, 不多說一句話,保持一種容忍的政治家風度。我聽完張先生的講話後,內心十分沉痛,如何能說欣然而來欣然而去呢?只能說是欣然而來悵然而去罷。十七日政府派來十架飛機,將二百餘名接收人員在一天之內全部運回北平。我在長春半月,雖一日數驚,幸手錶鋼筆均未失掉,並帶回一包水利資料,更是一大收穫。 此時張嘉璈以長春鐵路理事長身分,董彥平以軍事代表團團長身分均留長春,繼續與蘇方聯絡交涉。我到北平後,將經濟委員會及水利接收人員共二十餘人安置在北 寧鐵路招待所。我與張莘夫同住一室,因東北工礦特派員孫越崎未來,由莘夫代理。在長春時我與王徵(文伯)、王家楨(樹人)、張莘夫等四人每天朝夕與共,同出同歸,現王徵在天津有家,王家楨在北平有家,均回家團聚,只剩我與莘夫兩人朝夕相聚,共同研究東北局勢的發展。有時我們同遊北平名勝,有時共赴朋友家中 餐敘,並同時各做一套中山裝,他為藏青色,我為咖啡色,在平一月甚感輕鬆愉快。他一言一行均是至公至誠,大忠大義,這樣一位愛國志士,誰料一個月後竟慘遭共軍殺害?回首前塵,曷勝惆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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