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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起鳳: 從如今的學潮回溯當年的學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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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彰往可以考來·後顧亦能前瞻】 ◆ 從如今的學潮回溯當年的學潮 鍾起鳳 自大陸各城市的大學生演出示威遊行,並大夥兒在校園焚燒報紙之後,我們在電視裡看到這些鏡頭,既爲之血脈僨張;又爲之心旌搖搖!
因爲無論在世界上的任何國家,若有數千大學生舉行遊行示威,而又此起彼落,都將認爲是大件事;何況在中國大陸已經將近四十年不見這般情景了!茲一旦連續出現這陣容滔滔的塲面,叫人如夢如幻之餘,又充滿了新鮮與刺激之感!
將產生什麼影響 大陸各地的大學生能結隊上街遊行示威,人人都會感到這是「好現象」,因爲學生們「敢上街遊行」與「不敢上街遊行」,是不可同日而語的,相信大家對此都能理解,用不着多說。
不過,海外關心國事的人們,多數皆不太躭心學生遊行示威的事態會擴大,卻對遊行後所產生的影響,寄以較大之關切,諸如:
一、大學生們的遊行示威行動,主要是爭取民主,這對當前的改革派是否能助長聲勢?能否發生推動(加速)的作用?
二、相反地,這行動是否會給予頑固的保守派以口實,用以打擊改革派,反而產生相反的效果?
但筆者個人則以爲,大陸大學生之遊行示威,爭取民主是大前提,其間還附帶有爭取他們在校內的一切活動與行動的民主與自由,諸如由他們自行組織不受任何干預的「學生會」,即屬其中之一。
總之,今天的國內大學生,雖有勇氣上街遊行、示威、燒報紙,相信他(她)們將不致搞出難以善後的局面。
他們都是第三代 中國人在近四十年來,因爲受到毛澤東生前(尤其是晚年)一連串錯誤政策之累,已失落了一代,從中共在北京建立政權起,算起來現在的大學生已經是第三代了!中共的第一代,人才濟濟,可是歲月無情,已經老的老、死的死,僅餘鄧、胡、趙、李,……幾位,抖擻老精神,在力圖改革。至於第二代的人才(因爲失落了),則猶如海底撈針,好不容易才撈到胡啟立、李鵬,……等,有數的幾位,亦即前此所謂的第二梯隊人物,希望他們能承先啟後。所以我奉勸如今北京的高層領導人,應多多珍護第三代,應曲意培育第三代,因爲他(她)們絕不似當年的「紅衞兵」,沒有高高在上的毛主席,「紅」既不可,「衞」亦不能!也絕不似抗戰勝利後的各地大學生,因爲政治情勢的不同,爭取的目的亦互異。若細心體察他(她)們遊行示威的起因,似與心情苦悶,欠缺一份中心思想有關。
近閱報戴,方勵之、劉雁賓、王若望,傳已開除黨籍,相信所謂「資產階級自由化」,一時也「化」不起來,遊行示威,亦將適可而止了。
寫至此,筆者腦際卻浮起重重舊景,從如今的學潮,不禁回想起當年的學潮。
學生運動發源地 筆者出身於從前昆明的「西南聯大」,當時的「聯大」,有學生運動發源地之稱,在戰後的那幾年,筆者曾參與多次的遊行示威,留有深刻的感受,曾想將這一段親身經歷作一有系統的記述,因忙於生活,始終未果,而今趁此機會,不妨了卻這一心願,且在下面慢慢道來:
筆者是抗戰勝利那年才踏進大學門口的,自勝利之後,從復員開始,便一直鬧着罷課、遊行示威、逮捕、饑餓、直至大陸易手爲止,我做學生的所謂「黃金時代」,就在這暗淡的四年期間渡過;對於當年的學生運動,筆者也曾多次親身經歷,時光荏苒,三十多年一幌就過去了,在此後這些年中,雖不再遊行示威,但眼前兒女繞膝,卻爲生活而奔波;午夜夢廻,每空自惋惜當年的那一派豪興!
學生運動在戰後那動盪的幾年中,可說不絕如縷,最先是在一九四五年的十二月,率先產生了昆明的「一二、一」學生運動。
在未講這次學生運動前,先有介紹一下當年學生運動的發源地——「西南聯大」的必要。
從抗戰內遷說起 自一九三七年蘆溝橋抗日烽火初起,當時在北京的幾間大學即預備內遷。北京西郊清華園的國立清華大學,北京城內沙灘的國立北京大學,天津六里台的私立南開大學等,奉教育部命內遷長沙,合併爲「臨時大學」。翌年(一九三八),因長沙常遭敵機的轟襲,加之戰事節節失利,武漢告急,「臨時大學」又奉命再遷昆明,並改名爲:國立西南聯合大學——簡稱「西南聯大」或「聯大」。當時,一部份「臨大」師生取道廣州、香港,繞經越南海防而去昆明;一部份則搭乘其他的交通工具到昆明報到;更有一部份是從長沙經湘西步行幾省而到昆明的。領隊的就是當時清華的中文系教授聞一多,他在數月的奔波中,連鬍鬚也沒有剃過一次。另外也有一些教授同行,如師範學院的黃志堅,名劇作家袁俊(即張駿祥,後爲「聯大」的外文系講師,他的劇作「萬世師表」中有一幕曾以這次長途步行爲背景,寫出沿途顛沛流離而又朝氣勃勃的生活。)
校委會與教授會 大家陸續到達昆明後,因校舍不敷,文法學院一度曾設於雲南南部的蒙自;蒙自這地方原甚荒僻,一下子來了這許多大學生,不但震動了這小城,並且也鬧了不少笑話:
清華的一些學生,初到蒙自時,有的還着西裝,當地警察少見多怪,甚至以爲他們是中央大員,給他們立正敬禮。有些當地人對女學生的服裝,常出粗言嘲笑,於是女生從宿舍到校上課,也需要校警沿途保護,以免爲街頭的頑童投石,過了一段時間,文法學院始從蒙自遷住昆明。
當時西南「聯大」的組織也不同於其他大學,它是不設校長,而採用委員制的。由清華校長梅貽琦、北大校長蔣夢麟(梅、蔣兩人皆已在台灣病逝)及南開的校長張伯苓(一九五○年病逝天津)組成校務委員會,但這個校務委員會並不掌握學校大權,實際掌握學校大權的則是「教授會」;而「聯大」當時教授陣容之強,可稱無敵;香港中文大學前任校長李卓敏博士,當時就在「聯大」法學院任教。其後也人材輩出,如曾獲諾貝爾物理學獎的楊振寧博士就是當時「聯大」的學生。
民主牆上的字句 儘管「聯大」擁有全國第一流的教授,學生也可稱得上集中了民族的英華;但,誰都知道當時「聯大」的物質條件很差,校舍設備簡陋,教職員過着清苦的生活,學生更有不少家在淪陷區的,經擠接濟斷絕,迫得除了上課外,要在校外兼職;較好一點的,在昆明市的中小學任教,有的甚至賣報來維持生活。學校雖有公費;但那點公費是很難維持生活的。正爲這冷酷而無情的現實,使「聯大」的師生對現狀頗感不滿。其時戰事方殷,物價高漲,有的教授學生被迫要出賣自己的衣服用具,來維持食用,所以「聯大」的「民主牆」(即學生用的佈告欄)上,就出現了「荒年賣的傷心兒,不賣衣裳難活命」這樣的字句。他們不再是「天之驕子」,而是在爲生活掙扎。他們不滿於現狀,常用「文字」來表現他們對現實的批評;「民主牆」上每天都貼滿了些既辛酸又尖銳的文字;當時,人們常稱「西南聯大」是「民主堡壘」,就是在這樣情形下產生的。「聯大」的教授,甚至校務委員,對學生是采放任政策的,誰都可以在「民主牆」上發表自己的意見,去批評學校甚至政府;但當時還不曾發明「大字報」這項稱呼。
舉行時事座談會 造成「聯大」這「民主堡壘」的另一客觀原因是:其時,雲南尚是龍雲的天下,誰都知道,龍雲對中央的關係是微妙的;「聯大」師生所攻擊的是中央,所以他也不聞不問。但在一九四五年秋,情況有變了!一夜之間,雲南發生「兵變」,中央掌握了雲南,龍雲被「邀請」到了重慶,請他出任軍事參議院的院長。龍雲的軍隊被「解決」了,由中央軍將領關麟徵就任爲昆明的駐軍司令,李宗黃代理省長。雲南遂爲中央所統治,並且下了戒嚴令,其中甚至有「不准集會結社」的一條。
一九四五年十一月,日本雖已無條件投降,抗戰勝利了;伹國共內戰的陰影卻籠罩着每個角落。十一月廿五日晚,「聯大」的學生在新校舍舉行了「時事座談會」,參加的除「聯大」學生外,並有雲南大學、中法大學、省立英專及一些中學生,爲數約近三千人。事先,昆明的駐軍司令曾有公函致「聯大」的學生會,說昆明情形特殊,且有戒嚴令,要求取消這次座談會;但學生卻認爲集會是人民的自由,何況又在校內集會,駐軍無權干涉;最後並「請」駐軍來「保衞」他們的集會。
駐軍包圍了校舍 是晚的會議進行得很熱烈,許多教授都被邀演講,一致指責內戰;但其中也有人發言指責軍隊的,內容確對軍方帶有些侮辱性。最後是社會學系的費孝通教授發言。
就在這時,校外鎗聲突起,一時會塲秩序大亂;費孝通大聲要求維持秩序,不久鎗聲停止了,學生也恢復了平靜,但剛才的鎗聲顯然激動了費孝通,他高聲向大家說:「我們是在子彈下要求停止內戰!」
相繼又有許多學生上台發言,有的指責內戰,有的指責昆明駐軍對他們的侮辱。
本來,事情也不會擴大的,但散會後,卻發現駐軍卻包圍了「聯大」的校舍,不准學生出入,以致「聯大」以外的「雲大」、「中法」等學生,只得在「聯大」操塲上過夜。
匪徒之說太離譜 翌日,昆明出版的「中央日報」刊有一段小消息,大意是說昨晚在「聯大」新校舍附近發現有「匪徒」在「圖謀不軌」,被駐軍「圍剿」達一小時,後「匪徒」因不敵而散去云云。這卻激動了「聯大」的學生,他們要求罷課,向駐軍司令關麟徵及代主席兼雲南省党部秘書長李宗黃請願,並且提出質問:
「昨夜駐軍用機鎗,甚至小鋼炮射擊「匪徒」達一小時之久,請問:「匪徒」是從那方來的?又逃到那方去?爲什麽不再追擊?」
又問:「既然射擊一小時,『匪徒』死傷若干?死者在那裡?傷者又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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