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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華民國三十四年十二月十一日,蔣主席偕夫人,於八年對日抗戰後第一次飛抵北平。 這時國軍業已越過長城,尤其由秦皇島登陸的五十二軍,不但打出了山海關,收復了葫蘆島和錦州,又前進收復了溝幫子,並已在進行收復東北重鎮之瀋陽的部署(國軍於三十五年一月十五日進駐瀋陽)。 駐在東北的俄軍,不但掩護共軍林彪擴編,同時見國軍銳不可擋,他們就全力拆運我東北的重工業機器和設備,往北運,他們的軍隊,也遲遲不撤,以至大大的影響了我接收的工作。 蔣主席到達北平,當然對華北、東北的情形更加了解,當時我在勵志社服務,一個月前奉命先到北平,並成立了北平勵志社,然後在北城找到了一個以前某狀元的宅第,人稱「後圓恩寺」,我加以整修,成為蔣主席的行館,蔣主席走後,後圓恩寺的樓宇庭園,繼續加以整修,因為我有預感,不久還要使用。果然,過了陽曆年不久,勵志總社黃仁霖總幹事,帶了王作民、袁耆齡,由南京到了北平。 黃總幹事一到,就要我陪他去看後圓恩寺,在車上,他對我說:「夫人要來了,後圓恩寺還可以住吧?」 我說:「那裏一切完好,毫無問題。」他才高興了,一高興,什麽都肯對我說:「俄國人眞可惡,我們國軍本可立卽空運長春去接收,但是俄軍弄出各種藉口,遲遲不肯退出東北,這次夫人真偉大,她要代表蔣主席到長春去,以宣慰我長春軍民為名,去看看俄軍他們究竟在幹什麽,當然表面也以慰問俄軍為名,我帶了王氏作民和袁耆齡來,你要協助他們,採購些勞軍物品,準備準備……。」 然後他又說:「夫人到長春去的時候,你也要去,我知道你很勇敢,槍法很好,別的事你不用管,你只負責夫人的安全……。」 這一來,我旣感到無上的光榮,又感到責任重大的惶恐,但是我表示,為了夫人,我決定全力以赴。很快的在腦中盤算了我的武器,我有兩隻左輪,一支四五手槍,我準備當晚找空軍弟兄們,多添補些子彈。 車已到了後圓恩寺,黃總幹事看的非常詳細,然後滿意的離開,又囘到朝陽門裏的勵志社,開始與王作民,袁耆齡二位研究採購的東西,以及向空軍接洽專機運往長春。 三十五年一月二十日,黃總幹事等,都到機場去迎接夫人,我留在後圓恩寺,做各種準備,二十一日的下午,帶往長春的慰勞品,都裝上了飛機,當我們向夫人報告了各項準備情形之後,戴雨農先生來了,他向夫人請示:「明天要我一道去吧?」 我心裏想,有戴先生去,我就輕鬆多了,可是想不到,夫人微笑說:「你不用去啦,有劉幹事去就可以啦!」 我聽了之後,心情為之一沈,但事後想來,夫人的見解,眞是高人一招,此時的長春,完全在俄軍控制之下,戴先生雖為專家,但他去了,也無法帶大軍前往,人去少了,只落得一個樹大招風,還不如我這個無名小卒的一勇之夫,較為妥當,不為人所注意。 元月二十二日的一大早,王作民和袁耆齡二位,先去了飛機場,他們分乘兩架C-46運輸機,帶着東西先飛往長春。 黃總幹事和我,恭陪夫人,還有孔二小姐,也到了飛機場,上了空軍空運大隊大隊長衣復恩親自駕駛的專機,起飛後直飛長春。 出關後,尚能看見一些黃土地面,但一飛過綏中縣界,大地皆白,除了城市之外,都是冰天雪地,看不見一點其他顏色。 我自幼生在東北,長在東北,尚不知塞外高寒的味道,我這是第一次由空中囘到了東北故鄉,故鄉完全埋藏在冰雪裏了。 好不容易飛到了長春,在空中看長春,和我民國十八年北上滿洲里抗俄時經過的長春已完全不同了,市區大了,馬路寬了,並增加了很多高樓大厦,往日的長春,全已改頭換面。 飛機在機場上空盤旋準備落地時,在空中看見機場上也全是白雪,只有跑道露在大雪中間,在機場邊壕處,停了很多野馬式飛機,跑道頭也有二十幾架野馬式飛機,落地後才知道,那些在邊壕附近的飛機,都是日本空軍遺留下來的東條式,跑道頭的事俄國空軍的雅克戰鬪機,只是外形很像野馬式。 飛機未滑到停機坪,早已看到很多文武官員恭候在機場裏,我心裏非常高興,真想不到仍在俄軍控制下的長春,我勇敢的軍政接收人員,業已開始執行任務,這眞不簡單。 就中我只看清了空軍地區司令金恩心,這也是因為我早就知道他到了長春,所以老遠一眼就看見了他,就中還有一位高個的中將,他大概就是行轅副參謀長董彥平將軍,他是東北行轅派在長春的前進指揮所主任,其餘還有很多人,看不清了,因為飛機滑行時,螺旋槳的風,吹起了跑道外的積雪,激出一陣雪霧,阻住了視線。 飛機停好了,機門一打開,一股霸道的冷風,衝門而入,全機艙裏的人都感到非常的不舒服,但堅毅勇敢的蔣夫人,竟然昂首挺立,滿面春風的走下飛機,與歡迎的人羣們握手。 離開機場後,恭送夫人住到市內一幢二層小樓裡,這幢小樓,原是偽滿洲國大臣呂榮環的住宅,樓外是小花園,四週都是兩呎高的矮牆,夫人帶着孔二小姐住在樓上,黃總幹事好像住在樓下,樓下房門外,有五公尺長的碎石水泥甬道,路頭就在大門,大門右邊是門房,我被指定住在門房裏,從此我成了日夜無人換班的唯一警衛,我日夜不敢睡,再冷,也要夜間經常在小樓外邊繞走警戒,到達長春後,第一夜,如此過去了,第二天黃昏時,夫人臨出門時對我說:「你休息休息吧,我要很晚才囘來。」 夫人走後,我找到了衣復恩,他邀我到外交特派員辦事處去看蔣經國先生。 我們找到了蔣先生的辦公地方,他住在二樓,不但簡單,也無警衞,但他能泰然處之,毫不介意。我記得下飛機時,金恩心兄鄭重警告我:「在長春,沒有車,千萬不能一個人上街。」見了蔣先生,他仍然是談笑風生。 蔣先生剛剛由莫斯科回來,他坦率的對我們談了與史太林的談話經過。 大意是:史太林認為俄國不怕西方來的敵人,經舉例說,法國的拿破崙和德國的希特勒,這兩個大強敵,打進了俄國,還是大敗而囘,但東方來的敵人就不同了,當年蒙古人打進俄國,俄國無法抵抗,因而亡國甚久。 蔣先生告訴史太林:「你不用再怕東方敵人,日本已經失敗了,我中華民國雖然勝利,但我們是個愛和平的國家,不會攻擊你們,何況我們勝利之後,也要有個相當期間,才能恢復元氣……」等語。 史太林說:「我不怕你們,也不怕美國,因為再有二三十年,我們與美國的實力相等了,我們怕的是侵略成性的日本人,他們暫時雖然失敗,不久就會強起來……。」 這些話,雖然事隔三十餘年,記的仍然很清楚,由史太林的話,可以說明蘇俄是一個真正的帝國主義者,他深謀遠慮的野心,甚於希特勒和日本的軍閥們,看今日的世界,都是蘇俄實施史太林的遺策,而把一個大好世界,弄得烏煙瘴氣。 話說遠了,再說蔣夫人到長春之後,幾乎沒有片刻休息,我只是守住了那幢小樓,外邊的事一點也不知道。 第三天的早晨,夫人要去俄國兵營了,孔二小姐找我說:「劉先生,夫人要到俄國兵營,看看俄國軍隊,在這冰天雪地裏,夫人仍要穿高跟鞋,今天你要跟去了,我倆緊跟在夫人身後,你的左手會開槍吧?」 我說:「我的右手槍可以打飛鳥,左手槍亦能打固定目標!」 孔二小姐笑笑說:「那你就在右邊,我在左邊,我們要手拉手緊跟在夫人身後,這作用你懂嗎?」 我點點頭,這是預防萬一夫人踩在冰上踩滑了,不至於跌倒,同時我才明白,孔二小姐原來是夫人最好的護衞,她人長得瀟灑漂亮,又兼聰明能幹,很少人知道她是一位不讓鬚眉的巾幗英雄。 蔣夫人到達俄軍兵營時,我心中突生一件幻想,歷史上成為奇勇美評的郭子儀隻身進番營,而收服了番兵,現在蔣夫人遠道而來,隻身進「番」營,其意義完全與郭子儀的目標相同,但蔣夫人之超人的魄力與勇氣,尤甚於郭子儀! 蔣夫人進入俄軍兵營時,「番」將馬林克夫果被蔣夫人之勇氣所折服,親自率領俄將俄兵列隊相迎。 北地寄寒,雖在兵營內,仍是滿地晶瑩堅冰罩路,蔣經國先生走在夫人前邊,夫人儀態萬千,滿面笑容,她在冰冷寒天,好像處身春日暖流之中,脚上仍是高跟鞋,走在堅冰的路上,仍是昂然前進,我與孔二小姐,心中都捏了一把汗,她在左、我在右,我們手牽手,緊跟在夫人身後,以做萬一夫人滑跤的意外準備。 在這種冰雪路上,就是東北土生土長的大男人,走路時也會常常滑跤,故俄國官兵人人對蔣夫人肅然起敬,就中有個俄國軍官用俄語小聲驚羡的說:「馬達母,倭欽克拉細微(夫人好美麗)」,我狠狠瞪他一眼,他立卽難為情的低下頭,亦不敢出聲了。 蔣夫人進了俄軍營地,儀態莊嚴而高貴的檢閱了俄軍,這些俄國軍隊,是於美國在日本投擲了原子彈之後,他們就在日本毫無抵抗下,長驅直入,佔領整個東北,不但把偽滿皇帝和偽大臣們拘赴俄境,把東北重工業的成品和機械,也拆運到了俄境,這是一支百分之百的土匪部隊,據說,這些進入東北的俄軍,多數兵源都是臨時徵集流放在西伯利亞的犯人,穿上了軍服,驅到我東北,因而毫無紀律可言。 蔣夫人檢閱與宣慰俄軍之後,又接受了長春婦女界的邀請,出席了歡迎大會,赴會途中,經過了「上高市場」,據說這裏本來是一片空地,俄軍到長春後,搶奪姦淫已無所不為,他們搶到了東西,就拿到這片廣場上兜售,手舉搶來物,嘴中大喊「上高,上高(頂好)」,給錢就買,因此這裏就成了奇特的「上高市場」。 蔣夫人到了歡迎大會堂,迎面是數千位陌生的婦女們,夫人却像回到了故鄉,見到了親人那樣的滿面笑容,不停的與歡呼鼓掌的婦女們招手,只是這種親切自然的神態,就使會場中數千女同胞由衷的欽敬了。 當夫人到了臺上講演時,臺下有些人小聲說:「夫人真是了不起的女中英雄,她一個人敢到長春來,又能在毫無警戒下接受了我們的邀請,肯到大會來,眞是出人意外,我們都想夫人不會光臨的啊!」 蔣夫人在長春住了三天三夜,到了二十五日,結束了成功的一次長春遠征宣慰工作,又乘飛機去了錦州,轉囘北平。 在夫人臨走前,我壯着膽子向夫人請求說:「我是東北人,自從民國二十年九一八那天逃離東北之後,到現在總算勝利還鄉了,很想在長春多住幾天!」 慈祥的蔣夫人笑着說:「這幾天你辛苦啦,你是東北人,應該多看看,你留下吧!」 我送走蔣夫人之後,向空軍地區司令借了一部小轎車,去滿炭大樓,拜訪東北行轅前進指揮所中將主任董彥平鄉長,一進門時,巧巧的看見了我在馮庸大學讀書時的軍事教官劉少將,故人異地相逢,當然特別親切,他讓我到達他的辦公室敘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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