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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採訪二十五年,是我從事新聞工作的紀錄。從第二次世界大戰後,政府接收長春時開始,寫到現在為止。 書中所涉及的人物,有的尚在臺灣,有的自政治生活中隱退,有的已經變節,有的已經謝世。為了保持人與事的真實性,我祇紀錄當時的情形,不加評論。以維持寫作立場的超然性。並忠於現代歷史。 這廿五年,我看得太多,也經歷了許多艱險,有些突出的事物,到現在猶歷歷在目,恍如昨日。 這二十五年,是中國歷史上,最重要的時代,用狄庚斯雙城記的話說:「這是一個光明的時代,這是一個黑暗的時代,這是一個最沒有希望的時代,這是一個最有希望的時代,這是一個最壞的時代,這是一個最好的時代……」我們就是處於這個時代之中。雖然我自己僅是恆河中的一粒細沙。但却正遇到了歷史上這樣一個重要時期。 採訪廿五年寫作的原則是:寫我自己所親眼看到的或者經歷的事物,以政治為經,以我的記者生活為緯,織成這一本書。當然我所沒有遭遇的,則會漏掉,關於某年某月某日,所發生的事情。我盡量翻閱舊報,並配合我的記憶,以及日記。我確實希望寫到「語語有來歷,筆筆有根據」的程度,不煊染和誇大。以保持它的真實性。 採訪廿五年的內容,採取重點式的寫作方式,這裡面自然包括一些漏網新聞,內幕性的新聞,以及在當時不能發表的東西。 廿五年,就一個人的生命言,不能算短,但在人類歷史上却是一個極短的時期,我希望以兩年的時間,把這廿五年的記者生活,寫得很完整,為時代留一個紀錄。一個真實的紀錄。
這裡是長春 民國三十四年──一九四五年,一個落雪的冬天,我自北平搭軍機飛到了長春。那時的長春,完全在蘇俄軍隊控制之下,機場的地勤人員,也全是蘇俄兵,土地雖然是我們的,但却如同到了外國。特別是鐮刀斧頭的紅旗,顯得十分刺眼。 從機場進城的途中,看到了許多服裝不整的俄國部隊,其間有一些女兵,他和她們走在路上,沒有隊形。極像一些「散兵游勇」。 那時中長鐵路不通,惟一的交通工具,依賴空運。中國空軍飛機降落長春,要事先得到俄軍的許可。我們接收東北的行政中心東北行轅,設在日本的一個「重工業會社」,滿炭大樓內,展不開工作。 當時蘇俄佔領軍的最高統帥部,設在前日本關東軍司令部內,蘇軍頭目馬林諾夫斯基元帥的帥旗,則飄揚在南嶺的一棟別墅中。長春的防衛是,則由城防司令卡爾洛夫少將負責。社會的秩序很壞,蘇俄士兵,會在白晝洗劫行人。 長春的一個最大的廣場,大同廣場,豎立了一個蘇俄紅軍的戰勝紀念碑。以紀念他們進行了「六天戰爭」而佔領東北全境的「勝利」。那座高聳雲霄的紀念碑上,塑了一輛蘇俄的坦克車,炮口指向南方。 長春是一個冰天雪地的城市,是日本佔據東北十四年的政治和軍事中心,所有的建築採幅射式,寬濶的馬路,高大的建築物內。都有暖氣裝置,甚至比當時的日本東京,更現代化。 那一年冬天的長春。幾乎天天飄着清雪,打開收音機所聽到的是:「格瓦雷長春,格瓦雷長春」。那是蘇俄空軍導航的呼號。意思是這裡是長春。因為當時蘇俄的軍用飛機,正大批大批的把東北物資,運回蘇俄。飛機一架接看一架起落。 在長春市內,到處是蘇俄的軍隊,一入黃昏,槍聲四起,俄軍會隨意用卡車搬走市民的東西,年經的女人,把頭剃得光光的,穿上男人的服裝,以防備俄軍的強姦。 在長春的日本僑民,畏畏縮縮的像一些老鼠,在小馬路的攤販市場中擺地攤,出售衣物和零用東西。每一個人,都面有菜色,在攤販市場中,俄國軍隊拿了東西就走,不付鈔票,是常有的事。在那裡可以充份的看到一個戰敗國國民的慘象。
姦淫、掠奪的蘇俄士兵 淪陷了十四年的東北同胞,天天盼望中央政府軍隊能夠及時開到,因為單是行政人員的到達,接收工作無法展開。東北的年輕的一代。在收聽重慶播出的紀錄新聞後常用油印機印好送到朋友家中,他們含着眼淚。討論着國家未來的命運。 那時候長春僅有一家在蘇俄軍隊卵翼下的報紙「光明日報」,登載蘇俄軍部所供應的消息,副刊上剛開始對我們的接收人員,諷刺和攻擊。那家報紙是接收了日據時代的一個報社。編排也和我們的報紙,不大相同。 從後方來的新聞記者,沒有幾個人,那時的中央社長春分社雖然已開始發稿,光明日報並不採用。他們似乎以蘇俄的華文軍報自居。目的是為蘇俄佔領軍宣傳政令。 當時最早到長春的記者除了中央社長春分社主任劉竹舟外則是大剛報的張膽,張膽是隨陳家珍少將的第二總隊,穿了士兵的服裝,空運到長春。這個偽裝士兵的記者,在長春發不出電報,因為他的電報,要經過東北行轅主要負責人之一的張嘉璈簽字,利用行轅的電台發出。所以蘇俄軍隊初期的姦淫掠奪新聞,一字不能拍發,當時張嘉璈的主張是:不發足以影響「中蘇友好」的新聞。有一天張膽到吉林省政府辦事處,找教育廳長胡體乾訴苦,我在旁邊聽着,深深的替他不平。因為我到長春的第三天下午,到一個親戚家的途中,就被蘇俄的一個士兵,用輪盤槍指向胸膛,搶去了一支手錶和一支鋼筆以及一些零用錢。對於蘇俄部隊,已恨之入骨。極其希望新聞記者們,能把蘇俄軍隊在東北的殘暴事實,向世界作公正報導。 那時我不是新聞記者,而是隨吉林省政府教育廳長胡體乾先生,到省府工作的一名職員。後來被聘為國立長春大學講師。但長春大學的校舍被蘇俄軍隊用作軍營,一時不能開學。當時人們所注意的是東北行轅主任熊式輝上將和蘇俄軍統帥馬林諾夫斯基的會談,但會談卸一直沒有進展。因為蘇俄軍隊,正在扶植共匪,那時在東北的共匪頭目是高崗、呂正操等。而實際負責共匪與蘇俄軍隊聯繫的則是穿蘇俄軍裝的周保中。周保中是蘇軍長春城防司令部政治部的副主任,他化名姓黃,人們稱之為黃中校。那個國際共產黨員,處心積慮的向蘇俄主子獻計,如何阻止國民政府接收,如何把關東軍的武器,交給共匪。不過當時,人們僅知道,他是俄軍中的中校軍官。一直到第二年春天四月十四日蘇俄軍隊撤出長春,周保中率領匪軍四萬之眾使用蘇軍的坦克車,圍攻長春,他的真正猙獰面目,才顯露出來。
聯歡晚會中的俄酋羣像 在當時政府所採取的對俄政策是維持中蘇友好關係,希望蘇俄協助我們順利接收。而蘇俄的政策則是表面敷衍國民政府,暗中扶植共匪,使它壯大,在戰後的中國,製造內亂。 我深深的記得,東北行轅進駐長春後,熊式輝上將,董彥平中將,曾和蘇俄佔領軍的高級人員,包括馬林諾夫斯基元帥、特羅曾科中將、巴佛洛夫斯基中將等,舉行過一次聯歡性的晚會,我們的接收人員也參加了那次晚會,那天晚上,帶了金線肩章,青藍色褲子鑲着紅條子的蘇俄元帥馬林諾夫斯基,顯得特別突出,在樂聲悠揚中,他首先擁着一個長春的交際花顧某,翩翩起舞。不過步子是生硬的,沒有一些柔和的氣氛。在場的人員,都有看一場沙皇時代的「宮庭舞會」電影的感覺,因為那天出場的蘇俄將軍,在服飾上都極講究,金光閃閃的寬肩章,和我們在街頭所看到的穿得破破爛爛的蘇俄士兵,形成強烈的對比。 一座長春城,就在寒冷而肅殺的氣氛中,度過了一個冬天。人們盼望着春天,早些到來,蘇俄紅軍,早日撤退。東北的年老的一代,對於當時情勢的解釋是,日本垮了,一個強盜倒下去了,但另一個強盜蘇俄,却比日本更為兇狠。 那時的東北行轅,一下子撤回山海關,一下子又派出各省的接收大員。一直留在長春的是中國軍事代表團團長董彥平中將,和蘇軍總部不斷的舉行會談。接收人員大部份集中住在滿炭大樓,小部份有親友的可以住在外邊。熊式輝不在長春的那段期間,他的職務由行轅經濟委員會主任委員張嘉璈代行。和蘇軍的接觸和交涉,全由董彥平中將出面。那時的董彥平是新聞記者追踪的人物,但他為人穩健,很少透露什麼新聞。他的處境是身在虎穴之中,陪伴一群吃人的蘇俄老虎。但他却能不懼不惑,充份的表現出中國軍人的軍魂,不卑不亢的從事交涉。使得那群老虎,也對他敬畏三分。
董彥平、特羅曾科會談 在留時蘇俄方面,一再延展撤退軍隊的日期,第一個目的是在要求獲得東北的工業資源,但我們對這一問題,却一直採取強硬態度,不做些許讓步,那應該是董彥平和特羅曾科等一直談不攏的原因。蘇俄的第二個目的是不願看見中國和美國締為盟友,他們很露骨的表示:國民政府要和蘇俄作朋友,就不能和美國作朋友,他們一貫的論據美國是「中蘇友好」的絆腳石。所以當五個美國記者到長春採訪搭機返回瀋陽時,蘇軍的兩架飛機,曾在長春上空作攻擊狀,迫使那架飛機降落,五名美國記者,終於改搭火車返回瀋陽。第三個目的,則是扶植共匪,在東北作亂。製造一個親俄的傀儡政權。
蔣夫人蒞臨長春 民國三十四年冬,對東北人民而言,是一段苦難的歲月。許多礦場破壞了,冬天沒有煤燒,日本人在遠東建設的最大發電廠,小豐滿發電廠的機器被蘇俄拆去了大半,電燈半明半暗,一切工業停頓了,交通系統也停頓了!凡是蘇軍所到之處,婦女被強姦,東西被搬走,房屋被放火燒燬,因之失群的蘇俄士兵,常常被人民打死,埋在地下滅跡,而他們的部隊,少了人也不追究。而他們的士兵。也常會用一匹馬和農民換一塊花布,也從沒有人追查。因為他們的部隊,沒有紀律,是一群烏合之衆。 東北光復了幾個月,大城市中,家家戶戶做了青天白日旗,但却不敢掛出。在長春除了東北行轅的屋頂上飄揚一面國旗,連市政府也僅能懸掛鐮刀斧頭的蘇俄旗幟,一直到趙君邁市長到任後,市府才改掛國旗。第二年春天,蔣夫人蒞臨長春,中國旗幟,才在大街小巷上出現。 蔣夫人抵達長春時,是我開始做新聞記者後不久,那時長春已有了三家報紙,第一家是蘇俄紅軍所支持的左傾的光明日報,第二家是趙君邁市長所支持的長春日報,第三家報紙是中央日報的前身,大華日報。我因為長春大學不能開課;吉林省政府接收無期,和一位大學時代的同學,到大華日報工作。當時的大華日報工作同仁,青一色是國民黨的黨員,但却不能以黨報姿態出現,東北行轅也不敢正式出面支持。怕露出馬腳給蘇俄軍隊口實,所以資本也是國民黨一些同志,東借西借,拼湊起來的。那是當時國民黨人,基於良知所辦的一張報紙,敢於多刊載一些對政府有利的消息。當時的社長是張明初,他每天東跑西奔,去張羅財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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