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卅三年春，卸任陝西省政府主席，復任軍令部次長。冬間，參加軍事委員會委員長官邸作戰會報時，奉蔣公指示曰：「我軍反攻期近，對於偽軍策反應有統一辦法。」緣同軍事委員會調查統計局、中央黨部調查統計局及各戰區長官部關於策反工作，都在進行爭取，步調不一，幾使各處偽軍莫知所從。余擬劃分東北、華北、華南三區，每區特派專人負其全責。勿論軍統局、中統局或各戰區長官部已有接洽者，統移由各區負責人全權統籌辦理，以免紛歧；未接洽者，從速設法策動。應擬具方案呈核。當時在座者恭聆而已，無人發言。

    越數日，復舉行會報，將結束時，蔣公又提此事，當以華北之責屬我，並指定東北由萬福麟，華南由熊式輝分別負責。時彼二人皆不在座。余起立稱：華北地區廣大而偽軍多，責任太大，恐怕負擔不起，請另遴選。同時有人說;「萬福麟太老，似以鄒作華為宜。」委座未置可否，他人亦未表示意見。散會時，委座吩示：「茲事不可久延，應由政治部張部長（治中）負責承辦。」

    會後會餐畢，張治中謂余曰：「策反事，委員長指示，要我推動，並指定你負華北責任，請你先擬策反計劃綱領，我們會商後交卷，如何？」我當答以：前次委座當面指派時，我已婉辭。張曰：「無論你幹與否，你以軍令部職務關係，草擬計劃。責無可辭，務請偏勞。案擬好後，我們再商量請示。」如此說法，未便推脫。越日卽擬就草案交張。追憶大致如後：

    一、遴選與各偽軍將領有私交者分途前往，曉以大義及敵我形勢，敵敗無疑，促其及早覺悟，派可靠代表來洽。

    二、偽軍代表來表示歸向中央誠意時，視其現有槍枝多寡，酌予編組。有槍萬枝，予以新編師之番號；兩萬以上，予以新編軍之番號；兩軍以上則予以（新編）路之番號。

    三、由軍事委員會印製白綾空白任命狀，編號，交由各區負責人携往前方，依審定番號填發各偽軍代表領回，同時予以左列任務：

    1.確實掩護我諜報人員及電台。

    2.應隨時報告敵情，由遣駐該區之電台轉呈。

    3.反攻時應接受鄰近戰局長官之指揮。

    4.情況突變或敵軍撤退時，應確實掌握重要城鎮及交通線，維持秩序，保護人民。

    四、時機未到時，准予仍用偽軍名義，必要時可接濟彈藥。

    五、通電反正後，糧餉服裝由中央發給。

    六、各區負責人名義請核示。

    七、策反所需經費請先批發若干。

    張治中據以簽呈委座，奉親批：「照辦。」並於第六項批「華北宣撫使」，第七項批「先發五千萬元」，交由參謀總長執行。

    旋由程（潛）參謀總長召集各軍事機關長官會商進行。余提議：為避免引起敵人注意，宣撫使名義似未便過早公開，擬用「戰地軍政考察團」為掩護。陳軍政部長誠謂：「應加一『黨』字，以免人諘�為軍政部所派遣。」遂決先用「黨政軍戰地考察團」名義，必要時再用宣撫使名義。並於總長辦公室指定專員負責經辦。業務由各主管部分別辦理，實施由宣撫使任之。

    旋奉宣撫使任命狀，北令草擬編制呈核。當以交通困難，組織不宜過大，調動少數人員，以期行動方便。由晏廳長勛甫草擬送辦公廳參考。同時遴選幹員分赴陷區。陳（誠）部長介紹盧志英、高卓東相助。盧、高對華北情形熟習，故以盧任平津宣撫專員，高則先任高參。借用軍令部中將高參胡頤齡任參謀長。

    （卅四年）四月初，托河北省政府秘書長張寶樹送致孫良臣、龐炳勛密函，令李志刪、李漢鳴卽日赴冀說孫殿英，令馮新予携致門致中、榮臻、胡凌塵等密函，令潘仲素前往武漢說葉蓬，並交蕭肇基之妻專送致葉蓬密函。

    五月一日，令胡參謀長先赴西安，佈置一切。

    令宣撫專員李健侯、吳遠靜赴鄂。令張鎮林、姜佐周赴豫，孫敬亭飛寶雞，專送張嵐峯、郝鵬舉、龐炳勛、吳化文、門致中等密函。張厲生介紹史泰安、常介甫。陳部長、齊鐵生介紹富雙英代表于濤接洽，予以名義。萬福麟介紹劉孝竹、熊靜庸接洽姜鳳飛、彭振國輸誠，分別予以名義，令速返，加緊準備。

    七月十八日飛漢中。鹿鍾麟介紹苗秀成報告豫中地方潛勢力，楊垕報告中條山一帶情形，分別予以指示。約唐佑樾、吉星照商策反孫殿英；與高卓東、楊鍾、李穎蓀商平津治安軍策反辦法；電軍政部調阮玄武赴皖北策動王占林部，並赴中原策動成熟各部聯絡之責。

    八月十一日（健民按：此時美國已於八月六日投第一枚原子彈於廣島，九日，投第二枚原子彈於長崎，俄國復投機於八日對日宣戰，出兵進入我東北），奉委員長諭：應以宣撫使名義執行職務，並准先予門致中名義（因其代表尚未到，故請示），令其負責維持平津治安。當日洽借中央黨部寄存南鄭之廣播電台親自廣播，發表 ──

    龐炳勛為新編第一路軍總指揮

    孫良誠為新編第二路軍總指揮

    張嵐峯為新編第三路軍總指揮

    孫殿英為新編第四路軍總指揮

    吳化文為新編第五路軍總指揮

    郝鵬舉為新編第六路軍總指揮

    葉蓬為新編第七路軍總指揮

    門致中為新編第九路軍總指揮

    李守信為新編第十路軍總指揮

    令各該員卽日就職，負責維持地方秩序，保護人民，聽候委員長命令，不得擅自移動，並不得受未經委員長許可之收編。（健民按：指共軍。時朱德於十一日發出偽令，令各偽軍受共軍收編，並對之發動攻擊。）同時以電話告駐西安之傅正舜（健民按：當係前文之傅頤齡）速將此意轉電龐炳勛、孫良誠、張嵐峯、孫殿英、吳化文、郝鵬舉等遵照。

    以上各部總計約四十餘萬人，槍卅餘萬枝。

    八月十二日赴西安，再電龐、孫、張、吳各軍固守各重要城鎮。

    據胡伯翰稱：偽保安軍軍長劉竹笙有深交，請予名義，當決任為新編第十一軍軍長，令其秉承門致中，確保平津。

    十六日，得平訊，日軍已宣布投降。偽組織並組織維持會，以靳雲鵬、何其鞏、司徒雷登及法、日人等任委員。門致中通電就職，調駐順義兵入城鎮攝。

    〔余〕因拜北平市長之命，十九日專機飛渝，有所請示。

    先後得龐、孫、吳、郝各軍報告匪〔共〕軍攻開封、歸德、新鄉、徐州、濟南、保定，皆不得逞。

    惟駐張家口之李守信連絡不上，致被共軍強佔。葉蓬適去南京，武漢秩序由本署所委之新編第一師師長鄒屏藩用警備司令名義負責維持。葉蓬始終未及就職，終以偽官受審，被判死刑。

    十二月委員長蔣公蒞平之日、卽囑帶門致中及所部四軍長晉見，慰勉有加。彼等維持平津秩序之功確不可沒。緣匪軍自日本宣布投降後，卽圖奪取舊都。其所委之北平偽市長及衛戍司令均駐西山大覺寺一帶，伺機入城。余到平後，尚有假冒游擊隊第一縱隊名義之匪軍千餘人，混入朝陽門，闖進東交民巷舊德國使館。時國軍未到，祇好令日軍警戒東交民巷各口。同時以宣撫使名義派員往查。據其領隊者報稱：係奉軍令部所委任。余謂：「我乃現任軍令部次長，果有其事，必知之，不得假冒。」勒令開赴城西郊大鐘寺，聽候點驗，並令門致中派隊監視，始免作亂。

    因宣撫使署大部份人員繞道海州，逆海北來，十一月半始完全達到。

    奉軍委會令：將經手案卷及未了事件移送陸軍總司令何應欽接收處理，宣撫使署於同月底撤消。餘款七百餘萬元及關防報銷，嗣後由楊秘書長宣誠繳呈國防部。

    檢討全部工作，進行尚稱順利。雖日軍投降，在作戰方面未發生重大作用；日軍投降後，除張家口因與李守信事前未能確取聯絡，被匪軍佔領，以後傅作義費很大力量方始光復，其他重要城鎮當時皆得保全，未始非策反之效。惜勝利後未能繼續善用。為淵驅魚，為叢驅雀，殊可深慨。

   ■■■■■■■■■■■■■■■■■■■【以上全文完】

    以上熊斌《华北宣抚概论》，是以《传记文学》杂志总第76号(1968年)同名内容全文光盘版文本为发布底本。

   ■■■■■■■■■■■■■■■■■■■

    筆者追隨哲公（編者按：熊斌字哲明），歷廿餘年，其功業彪炳，國人共知。有關其宣撫華北，出長平市，筆者並獲參與其事。頃讀其「卅年回憶」遺著所載「華北宣撫概略」，謹就記憶所及，略加詮釋。

    哲公於民國三十四年三月間奉命籌設華北黨政軍考察團時，適軍委會參謀總長辦公室增設宣導組，自軍令、軍政、軍訓、政治四部，各調高級參謀一人，會辦全國策反業務，筆者則自軍令部調往工作者。其後華北區所委任之新編各路軍總司令（哲公文中作總指揮），其駐地為：一路龐炳勛部駐河南，二路孫良誠部駐豫東後移蘇 北，三路張嵐峯部駐歸德，四路孫殿英部駐彰德，五路吳化文部駐山東，六路郝鵬舉部駐徐州，七路葉蓬部駐漢口，九路門致中部駐平津及河北，十路李守信部駐張 家口。關於策動葉蓬事，哲公恐所派人員難於完成任務，乃加派李健侯赴鄂負責策動，適李患病，久未成行，後由筆者介紹馬本全命攜李函及七份任命狀前往，適時達成任務，任鄒平凡（哲公文作屏藩）為新編第一軍軍長兼總指揮（非總司令，鄒為軍校六期生），另轄一個師及五個獨立旅，於勝利前夕接受委任，故勝利後，葉部雖失連絡，而武漢秩序得以保持，未受共匪搶奪影響。

    華北區包括長城以南，長江以北，凡七個省份，中原地帶為共匪武裝竄擾最烈區域，日本宣佈投降後，又成其強迫接收敵偽軍武器及搶奪首要目標。其時國軍遠在湘西南，運到防地，歷時三至五個月之久。例如北平市，直至十二月始空運一團到達。在此青黃不接期間各地除共匪外，尚有游雜偽冒部分，異常混亂。幸新編軍奉政府之命，抵抗匪軍，確保區內安全，甚為得力。例如歸德孫良誠部被匪圍攻四十 七日未逞。河北永年縣門致中部一個團被圍兩年七個月，最後七百餘人槍突圍，抵達鄭州國軍防地，乃其最著者。緣偽軍中有防共組訓，匪諜未能滲透，故其反共意志堅強一致；加以偽軍係依附日寇編成，內疚於心，深願報效政府，以贖前愆，是以抵抗叛匪，不遺餘力。但終未獲得信任與使用，糧食彈藥，靳不補給。卅五年春，某公蒞平，舉行軍政會報，市府秘書長楊宣誠，請中央補給新編軍彈藥，俾能確保原駐點線；否則其軍官雖有防共組織，無虞投共，唯恐影響士兵意志。其公則謂：「抗戰國軍尚須編遣，何況偽軍。如投共，更好，一次打完好了。」迨三十六、七年間，軍事情勢轉變，彼等仍多能盡力保持防地。卅七年冬吳化文投共，其原因，據翌年吳在杭州語保定軍校八期之魏師長（甘肅人）云：「眼見王耀武使用該部兵力，逐次以營攻擊共匪泰安陣地，立被吞噬，其勢非全部消滅不止，自己投共，實逼處此。」請魏向中央轉達此情，俟有機會，仍當反正來歸。（以上係魏某〔忘其名〕於卅八年秋與筆者同機來臺時所親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