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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前曾經寫過一篇「記獨秀」,刊在「傳記文學」上,分別刊於五卷三期與四期。
獨秀到軍事政治學校演講 我最早看見獨秀是在民國十六年武漢時代。那是民國十六年北伐,國民革命軍到了長江流城,革命陣營寧漢分裂,而汪精衛從歐洲回來,在上海與陳獨秀發表共同宣言。汪、陳都到了武漢。這時候,我在武漢,不過沒有機會看見獨秀。我在中央軍事政治學校,原是黃埔的武漢分校,後來改為中央軍事政治學校,我先是中校政治教官,後來做政治部秘書,政治部主任是施存統。 十六年,兩湖的一個大問題,就是土地改革問題,共產黨主張土地改革,國民黨也主張土地改革。當時武漢一般人都不曉得國民黨,只看到鄧演達,他是軍事委員會總政治部主任,權力很大。總政治部及各級部隊的政治部,權力很大,軍隊所到之處,不但做宣傳工作與民眾運動,並可以組織地方政府。武漢及各縣市皆成立了各種民眾團,主要是工會、農民協會、商民協會、學生聯合會、婦女協會。在地方上,農民協會的權力最大,因為他有武器,有農民群眾,到處沒收土地,打倒土豪劣紳,到了最後,共黨份子操縱之下,提出「有土皆豪,無紳不劣」的口號,使用暴力,非常激烈。這種「土地革命」牽涉到國民革命軍。兩湖的軍隊,軍官多半是小地主與農民出身,士兵很多在家鄉有一點田地,而軍官若存一有點錢也寄回老家去買土地,因此沒收土地的政策就影響到軍隊,在軍中引起反對的聲浪與憤怒的情緒。於是武漢政府制定條例,保証軍人家裏的土地。獨秀這時到軍事政治學校來講演這個問題,表示共黨的態度。軍校學生在操場上列成方形的隊伍,我那時是政治部秘書,列在隊伍的前邊,獨秀到軍校來演講,官生大家都趕來聽,並不是說對他表示熱烈的歡迎,而是想看看這個神秘人物,想一睹他的廬山真面目。因為共產黨的主要份子向來是不出面的,當時出來參加武漢政府同在軍事政治學校負責任的惲代英,他是共產黨對外的代表人。我們跟他不但認得,而且常在一塊談話。獨秀是素常不出面的,這回出面演講,因此引起官生們特別注意。 獨秀那次演講,那時沒有擴音機,在操場中心有一座木台子,他站在上面講,四面學生圍成方形隊伍,他穿一件很舊的西裝,走上講台後,司令官喊聲「立正」,他就向四面轉著答禮,他行的是軍禮,可是他的掌心向外,不合標準。
共黨妥協派與激烈派的衝突 這時共產黨內部發生強烈的鬥爭,鮑羅廷和獨秀仍然主張維持國共合作的局面,保衛武漢政權,所以暫時妥協,修正農民政策的「過火」,安定軍心。另外有一個來自莫斯科的印度共產黨人羅易( Roy ),是一個激烈派,不但要土地革命,同時耍改組軍隊,召集農民軍。因為這時反共運動已在農村發生,尤其是在湖南,最初發動土地鬥爭,沒收地主的土地,一般貧農佃農都附和起來。等到土地鬥爭普遍激烈,地痞流氓跟著起鬨引起一般良民很大的反響,農民都起來反農民協會,都反共。這時獨秀來演講,宣佈保護軍人家裏的土地,暫時妥協,以期安定軍心。鮑羅廷和他是一致的。但羅易和譚平山是另一派主張,他們主張使用激烈的手段,召及農民軍,並成立「革命裁判所」,審判反動的軍人,革命裁判所是由戴修瓚和翁某(一時記不起他的名字,當年北京地方法院出拘票抓財政總長陳錦濤的檢察官)主持。這兩派有衝突,獨秀到軍事政治學校演講,正是這兩派將要發生衝突的時候。
鄧演達與陳獨秀 談到武漢方面的領導,所謂武漢政府是一般民眾看不見的,一般人只看見鄧演達的氣派和主張。鄧演達這個人,他有一個觀念,認為共產黨是工人黨、無產階級黨,他自命為是農民黨,他以農民的代表自居,與共產黨合作。自稱為工農聯盟,鄧演達迷信群眾,一個大會若果有三千人的話,他相信至少有一萬,如果有五千人的話,那一定是兩萬人,他不是誇大,他真的相信。鄧演達到軍校來演講,或是閱馬廠群眾大會上演講,很有魔力,能煽動群眾,是一個群眾運動家。獨秀的演講則還是秀才式的,聲音也不大,不過他的話是代表共黨的,就有權威了。 這是我看到獨秀的一次。
武漢分共獨秀被開除黨籍 後來武漢分共,共產黨的八七會議,獨秀被開除了總書記的職位,許多共產黨的知識分子,尤其是「嚮導」週刊的那班人都被開除了。所謂開除,就是組織不通知他們開會,因為共產黨中,無論是多麼高的幹部,每週都要開小組會,倘若組織不發通知給他,那就不能開會,也就等於被驅逐出去,被甩掉了。施存統也是其中之一。 國民政府定都南京之後,卽行清黨,後來武漢也分共、這班人像陳獨秀、鄧演達等人怎麼離開武漢呢?大抵是沿江東下走九江,到廬山打一轉,然後離開。當時朱益之(培德)在江西,有兩個軍,駐在九江和南昌,對南京與武漢兩方面保持中立,在黨方面他是接受武漢的中央黨部指派的省改組委員會,在政府方面則聽命於定都南京的國民政府。南京方面其時蔣總司令下野,由特別委員會主持。朱培德轄下的江西,寧漢兩屬,是中立的,許多共產黨的重要份子離開武漢之後,都是取道九江逃走的。獨秀大概也是這樣子走的。
南京與武漢時期的來往 民國二十六年七七盧溝橋事變之後,國民政府大赦政治犯,獨秀也被釋放出來,住在南京,他住的地方我不很記得,可能是住在陰陽營。那時南京成立了大本營,設六個部,中央政治委員會召集一個國防參議會,邀請各黨派和無黨派的人士,每週開一次會,聽取外交軍事報告。大本營的第六部,主管國內外的宣傳工作,也聘請各黨各派和無黨派的人士為顧問,被稱為小參議。這個部設在陰陽營,離開獨秀住宅很近。我經常到國防參議會開會,有時到第六部去打一轉,知道獨秀住在那裏,我就去看他。後來大本營遷到武昌,我隨國防參議員一行搭專輪到武漢,獨秀也到武昌,住在後長街進去的一條小巷子裏,我常常去看他,一個星期中有兩三次。他的生活極為清苦,有一個女工招呼他,有人說就是他的太太。我那時主持藝文研究會,籌得一筆錢,許多學術文化界人士要逃離戰區到後方去,而缺乏路費的,就接濟一下。我那時指定一個職員跟他的女工聯絡。如果把錢直接送給獨秀,他是不會接受的,只有去找他的女工,每週或每月補助一些買菜錢。這個女工有一天把腿摔傷了,我們還找外科醫生看,幫助她一點醫藥費。
毛澤東要獨秀無條件投降 獨秀被釋放之後,有一位熱心奔走他與毛澤東之間的人,就是羅漢,湖南人,留法勤工儉學出身,這人長得很高大,我在獨秀那裏見過他兩三回。羅漢到延安毛澤東那裏,要求他同意獨秀回黨,毛的答覆是要獨秀無條件投降,還要寫悔過書。獨秀不做這種事。羅漢跑了沒結果。我問獨秀:「你有沒有意思還要做政治活動,有沒有意組黨?」他說:「如果唯物史觀真是科學的,那麼一個社會、一個無產階級不會有兩個黨,一個黨是殺人放火的、強盜式的,另外一個黨才是真正講社會主義的,這是不可能的事。我要是再組織一個黨,或者組織不起來,要真的組織起來的話,不會比毛澤東好些。」
獨秀認為史達林與希特勒一樣 他分析國際的情勢,常有文章在武漢報刊上發表。根據他的分析,納粹主義( Nazism )和共產主義( Bolshevikism )本質相同,是同一個範圍,都是反民主政治的。同時他分析蘇聯同納粹德國,史達林同希特勒,總有一天要合作的。有一件事很有趣。有一天我去看獨秀,見李公樸匆匆忙忙出來。李公樸當年做抗日救國會,替共黨做宣傳,在上海被捕,被人稱為「七君子」之一(「七君子」是沈鈞儒、史良、李公樸、鄒韜奮、王造時、沙千里、章乃器等,被囚於蘇州監獄)。這天,我在獨秀住宅門口與他相遇。我進了屋子,對獨秀說,剛才那人是李公樸來做什麼?獨秀說:「他碰了我一個釘子,我對他說,你們還在那裏反納粹、反法西斯。蘇聯的布爾雪維克主義,同納粹主義沒有兩樣,本質上是相同的,都是反民主政治的。今天你們跟著史達林去反法西斯,你們是最反法西斯的;明天史達林同希特勒一合作,你們怎麼辦?我說到這裏,李公樸臉都紅了,起身就走。」我說:「陳先生,李公樸的臉還會紅麼!」我們都笑了。原來李公樸那張很黑的臉,是不會紅的。
獨秀認為共產主義是走不通的路 獨秀與我多次見面,無所不談。他說:「孫中山先生當年容共聯俄,在與越飛的聯合宣言中說得很清楚,共產制度不宜行於中國,蘇聯幫助中國的是國家統一。孫先生是民族主義聯俄,而不是共產主義聯俄。國民黨的人因為聯俄容共,跟看共產黨走,是錯铡9伯a黨因為聯合國民黨,加入國民黨,要組織黨團,搞階級鬥爭,破壞三民主義,也是錯誤。兩方面都錯了,才演變到今天這個局面!」 他發表的文章,主張民主政治。他說他在監獄裏冷靜的想了幾年,發現共產主義是走不通的路,將來中國還是要走民主政治的道路。
陳獨秀被捕是共產黨告密 以上是有關獨秀的幾件事,還有值得一提的是獨秀被捕的事。獨秀被共黨開除之後,住在上海,住的地方很隱密,只有一個「交通」。凡是共產黨的地下組織都只有一個「交通」,他這個「交通」被幹部派收買,向政府警察機關告密。這時租界已經不能庇護,因為國民政府的警察人員已經可以進入租界,如果破了機關,可以進入捕人。當時告密者只說是一個共產黨機關,警察人員一下子把他逮捕起來,才發覺是陳獨秀。這事情很難辦,事實上國民政府沒有逮捕陳獨秀的必要,今既已破獲共黨機關,把陳逮捕,只有交司法審判,由江蘇省高等法院審判。高等法院開庭審理陳獨秀,是一個很大的場面,旁聽者不知有多少。
胡適、馬哲民及加施存統的演講 這件事引起北平學界一次大風潮。各大學學生開大會,請人演講。當時有學生代表來請我,我說:「我沒有這個資格。獨秀在文學革命的時後的時候的事情,只有胡適之先生有資格講,我那時不過是一個預科學生,後來做法科學生,沒有這個資格」,我謝絕了。胡適之先生在北大三院大禮堂,演講文學革命時代的陳獨秀,集合聽講者不下四千人。左派學生為了沖淡和對抗胡適先生的演講,就在朝陽大學舉行一個演講會,請馬哲民講。馬哲民怎麼講,我不知道。後來有人告訴我,說馬哲民批評獨秀是機會主義者,自稱他在武漢時代是農民部長。我說:「這就不對了,馬哲民在武漢時我也在武漢,他只是民國日報的編輯和軍事政治學校的少校教官,而且他的書教得不怎麼好,文章也寫得不怎麼好,一般人也不看重他。那時農民部長是譚平山,怎麼會是馬哲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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