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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投考留俄學生 民國十四年的九月,我奉命率領黃埔軍校第三期一區隊學生,到廣州惠州會館,擔任國民黨中央黨部的警衛勤務,有一天在中央黨部門前,看見一個通告,中國國民黨中央黨部招考赴蘇俄莫斯科孫逸仙大學留學生,我非常高興,我查清了報名手續,就報了名,準備參加考試。這是我平生最大的志願:「書要讀到大學畢業,到外國留學。」認為這是一個最難的機會,我要把握這個機會。 不過這時有兩種困難,第一種困難,因為我是現役軍人,投考雖然不受資格限制,但黃埔軍校祇准在校的第三期學生報名,不許已畢業的第一、第二期學生報考,因為革命軍與軍校感到軍官人數不足,所以不讓現役軍官輕易離開現職,這是一大難關。但我因在中央黨部服務,近水樓台,我還是報了名,因為能否考取還無把握,不取自然不成問題,取到了時再行申報。 第二種困難,我離開書本已過兩年,報名之後,半月內就要考試,初試錄取之後還要複試,我準備參加考試的時間甚是短促,而且擔任的工作雖很簡單,但卻要不少時間去處理,我憑我的記憶力不差,僅找了幾本有關考試的書略為參考,好在留俄學生考試的課題,著重政治思想及外國文,對自然科學僅有少數題目,這種困難不難克服。 記憶所及,參加初次考試的人,似乎在百三人以上,錄取的名額不過三分之一,我僥倖初試考取了,而且成績不壞。發榜時我的名字在二十名前,我看到榜上有名,真是說不出來的高興。接這第二個星期舉行複試,口試為主,錄取的名額八十多人,我也被錄取了。我以一個黃埔學生經得起戰場與考場得考驗為榮。 考取留俄學生之後,因為船期及辦手續的關係,分兩批出國,第一批是十月,第二批是十二月,我因為離職手續來不及迅速辦好,第一批沒有成行。學校當局教育長柏齡老師,堅持第一期不准參加考試的校中命令,認為我參加考試是弑承A睿辉S離職,我在失望之餘,祇有作一報告,呈報在東江前線的校長蔣先生,說明我報考留俄的志願和經過,請求特別准我離職,參加第二批學生出國,報告寄出不到十天,就得到學校通知說:校長有電報來准我赴俄留學,如是我在十一月初,就把學校得職務交代清楚,積極準備赴俄的手續。
二、赴俄旅途的波折 離開黃埔軍校,好像離開家一樣,那時我們一班黃埔學生,都是習慣以校作家的。學校的師友真如父兄子弟一般,相親相愛,休戚相關,生死與共,人倫的溫暖,在學校裡可以充分享受到。一旦離開學校,走到社會,一切都很陌生,最初一兩星期,我直感到有些徬徨。 因為廣州沒有親戚,等候赴俄的輪船,要在一個月以上,住在一個小旅館內,甚感寂寞無聊,如是就常到遊樂場所欣賞戲劇,觀察世間百態。在好友應酬中,認識一位同鄉青年曾志祖,他世故較深,帶這我到廣州市各處吃喝玩樂,並且去了附近的三水、佛山等小都市遊玩,不到一月時間,我的旅費差不多花光了。到十二月初旬,接到通知,準備一週內搭俄國船去俄,中間要經過汕頭、上海及朝鮮到海參崴,改乘西伯利亞鐵路。我真不知道沿途費用如何籌措,這是我入世以來。第二次的冒險旅遊;第一次是民國十二年由家中到廣東當兵,旅費不夠也成行了。 當我們的輪船經過汕頭的時候,因為裝卸貨物,停了兩天。校長蔣先生,這時是東征軍的總指揮,正駐節汕頭,他請我們四十多個留俄學生吃飯,同我們講了很多話,特別送了我兩百元旅費。我真想不到校長待我們這樣好,如此一來,我赴俄國旅途的困難,就解決了,內心的愉快,是無法形容的。 船到上海要停一個星期,我同黃埔第三期同學王光樾(他是貴州人,比我還年輕兩歲),乘機去了杭州,遊覽西湖,第一天在杭州市游玩,第二天專僱一條小船游湖。午前游到湖中三潭印月時,遇到狂風暴雨,船無蓬蓋,我們遍體淋濕,好像一對落湯雞,風雨狂暴時,湖中波浪很大,船伕幾次幾乎不能控制,要是翻船了,我們就會淹死在西湖。因為湖水不深,但湖中卻有一丈至三丈的污泥,人如陷溺,就無法自拔,救援均來不及,事後憶及,真是危險極了。年輕人出外,不知天高地厚,人情險詐,水深火熱,孟浪遊玩,是最易墮落沉淪的,我當時便有這種感覺。 由上海到海參崴,輪船行駛了一個星期,中間在朝鮮北部的清津停了一天。到了海參崴之後,據說西伯利亞運輸忙碌,要等兩個星期,才有我們乘坐去莫斯科的車位,這時海參崴早已下雪了,我們住在小旅館內,除了到華僑開的中國飯館吃飯外,沒有什麼地方好去。在這旅館內又悶的無聊,結果就常有些同學如同俄國人一樣,在街上走來走去,散步兼遊玩,可是在我到海參崴第四天的時候,又遇到一件困難與危險的事,使我窮於應付。 事情經過是這樣的,當我再馬路旁邊街道行走的時後,看見有一個俄國人在我前面走,有一包東西遺落在行人道上;我經過時注視了一下,沒有理會,繼續往前走, 那個人回頭來,拾起那個小包,趕到我身邊,要我同他一到去。他說的話,我也聽不懂,走到不遠的一個比較偏僻的街旁,他強迫我到一所無人的房子中,拿出手鎗,要我脫下衣服,並舉起手來,似乎要檢查我的樣子,結果他把我身上的錢(幾個金鎊和少數盧布)及一隻手錶、一個金戒指、一支鋼筆、一個小皮夾,合在一塊拿走了。這時,我才發現他是賊盜,假裝檢查人,來騙搶我的財物。我回頭找到一位俄文好的同學,去到附近警察所報案,一位警察問明經過,要我第二天在去,第二天去了,另一位警官說,在海參崴這樣的盜賊有好幾百。他拿出好幾本竊犯人像簿要我指認,我指出了三個人很像搶我錢的,他要我第三天去對證,第三天把那三個人找來了,我面對之下,指認一個,那人也承認了。警官說:過三天他們會把我丟落的錢,追回來給我。過了三天,我再去,他們說還沒有收到。再過三天再去問,還是沒有結果。我們去莫斯科的專車,即將開行,我又成了一個沒有旅費去莫斯科的人。好在火車上半個月用錢的機會很少,這次初到俄國旅途的波折,使我受了驚險,也遭到不少的麻煩,到俄國警察所去了六次,見識了俄國社會的黑暗,和許多俄國盜賊的人。我僅有的少數旅費被搶去,追不回來,真是囊空如洗,真正成 了一個無產階級,好在我「素貧賤行乎貧賤」,即使身在國外,身上沒有分文,也沒有家庭的接濟,也照常把書念下去了。
三、莫斯科的冷凍生活 初到莫斯科,有一種感覺,就是這個歐洲的北國,到處都是冰天雪地,氣溫方面,常再零下二十到三十度之間,最冷的時候為零下四十度。西伯利亞鐵路中間伊爾庫次克冷到零下五十多度。我們來自溫帶中國,尤其是天南廣東的人,對於這個寒帶的冷凍生活,真是不容易適應,也不容易習慣的。 莫斯科一年差不多有三分之二的時間,都冰雪滿地,從每年九月開始到次年的五月,經常有雪,雪難溶化,結冰甚厚,都市交通,馬路是天天要掃才能通行的。我們攜帶的衣服不能禦寒,大學裡雖然製發了大衣及西裝,勉可對付,講堂飯廳宿舍經常生火,房屋建築多是夾牆,重門疊戶,兩層窗戶,室內的氣溫倒不覺得冷,室外的寒冷卻是可怕的很。 我對莫斯科的冷凍生活有兩種困難的感覺,也有兩種克服困難的方法,一是莫斯科房屋奇荒,宿舍離學校相當遠,每天晚上自修完了之後,由學校回到宿舍,走路要走三刻鐘,坐電車也要十五分鐘,電車很擁擠,我們走路的時候居多,雖然這可代替散步運動,幫助我們習慣冷凍生活,但寒風刺面,手腳冷凍得發僵,那種滋味不是親身經歷是不知其間的苦痛的。我對這種生活,早晚由宿舍到學校,由學校回宿舍,當作一種行軍操練及娛樂活動,常常心念著蘇武牧羊北海邊的歌曲,蘇武在北海雪地冰天裡,可以熬過十九年,我們在莫斯科讀書至多不過兩三年,那有什麼關係呢?我是軍人,軍人的生活習慣是要鍛鍊到不怕冷、不怕熱、不怕苦、不怕死的。這不是很好的練習嗎?因為有這種心理建設,所以我對莫斯科天寒地凍生活的困難,很快就能適應和克服了。 其次是莫斯科很少人情的溫暖。俄國人對我們很少來往,雖然那時候由於中國國民黨實行聯俄容共的政策,在感情上兩國人民不算壞,但是俄國革命以後,因政府明令禁止俄國人民和外國人來往,中國人也是外國人,自然,他們的面孔表現出來也是冷酷的。同時就在莫斯科中山大學裡面,雖然三百人都是來自各方的中國人,但其間大多數是中國共產黨黨員或共產主義青年團團員,有些名義上是跨在中國國民黨與共產兩黨之間,真正的國民黨不到三分之一,而且每個人都在不斷的被共產黨人挑撥、離間、分化、爭取、隔離、孤立起來,我們要不投機取巧或隨和他們的言論行動,就容易隨時隨地遇到冷酷的場面,這是十分困難的處境,我那時很少講話,但很熱心積極參加校中各種活動,我矢志不隨波逐流,決心做一個純粹衷誠的國民黨員,共產黨對我很鼓勵,竭盡拉攏爭取的能事,不到三個月,我就當選了學生公社的委員,兼衛生蘇維埃的主席,又擔任了學生練習射擊的女生隊隊長,當選學生教授班的班長,國民黨總支部的委員,還兼一個小組的組長。我真是忙極了,但內心卻是很孤寂,明知他們是利用我,爭取我;我不動搖,他們就會奚落我,用冷酷的方法對付我。我克服這種困難的方法有幾種,一是在精神上取了一個別號叫雪冰,因為學校替我取了一個俄國名字叫沙雪平( Sasepin ),我就其諧音自名雪冰,意在警惕我要有冰雪的聰明,冷靜的頭腦,應付學校冷酷的黨派鬥爭,始終保持我如冰雪的清白,能應付一切艱難險阻,威脅迫害,這在精神上是一種好武裝。一個熱情的青年要和共產黨鬥爭,不冷靜是不行的。後來有很多朋友說我的名字太冷了,不知道那名號乃是我度過莫斯科冷凍生活最重要的精神武裝,幾十年來,我遭逢了千百次得危險困難,就全靠用冰雪聰明及冰雪冷靜的精神應付裕如呢!
四、五月渡河幾乎送命 莫斯科的生活,大部分是冬天,課餘公餘的娛樂活動,主要的是滑雪、溜冰,可是一到夏天,大陸氣候還是很炎熱的,人就都要歇夏和游泳、划船了。冬天連著春天一過去,一到五月,很快便是夏天了。 我一向喜歡遊山玩水,莫斯科城郊有一座列寧山,山不甚高,遊人很多,我們差不多常在那裡度週末,順帶的與國民黨的同志在那裡舉行祕密小組會議,但是一到五月中旬天氣轉熱,我們就開始到莫斯科河游水。七月間,就全校學生就遷到鄉下設在山水之間的夏令營歇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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