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請問張先生看見過國父中山先生麼？跟他談過話或是聽過他演講沒有？你對他的印象如何？你覺得他有什麼與衆不同的地方？

    答：他當全國鐵路督辦的時侯，年份我記不太清楚，經過上海，各界歡迎他，在一家外國旅館裡，發表演講，聽衆約有五、六百人，他講的就是「中國的鐵路計劃」。在座的聽衆有的人覺得他說得空洞，有的人認為不切實際。可是我覺得他這個十萬哩鐵路的計劃，並不是一下子就建築成功，必須假以時日，所以並不見得是不可行。我聽過他的演講以後，感想是：（1）他是一位懂得研究的人，說話綜理精賅，綱擧目張，中國人向來不會演說，而他却懂得如何表達自己的意見，如何吸引聽衆，這一點，他是有深刻研究的，我覺得他是一位了不得的人物。（2）他的身材高大，聲音洪亮，婉轉表達，所以他演講的時候，氣慨雄偉。很能吸引聽衆的注意力。（3）因為他所表現出來的雍容風度，令人一望而知，他有很深的修養。我那時侯年紀還輕，也不懂得什麼革命，不過聽了他的演講，總覺得他是一位偉大的領袖。

    二、張先生第一次見到蔣總統是什麼時候？為了什麼事？他給你的印象如何？你覺得他有什麼與衆不同的地方？

    答：民國十六年二月，我母親病故上海。六月，蔣總統率領北伐軍到上海，到我家來弔我母親的喪。於北伐軍出發之前，我任中國銀行副總裁，由北京到上海，綜管東南各行的業務。他知道後，到了上海卽到我家，向我母親行禮，對我曾經在他北伐時，中國銀行幫他的一點小忙，表示謝意。因為我正在服孝之中，焯脙纫膊槐阌懻摚�所以我們也沒有深談，不過他在百忙之中還抽空到我家。他這種謙卑向下的風格和愛人的情操，使我十分感激。匆忙之間，我和他談了一談，說是我所以能稍盡微勞，完全是因為中國銀行的信用，其實我的出力是微不足道的。就好像他創辦黃埔軍校，培植國家的棟樑，為北伐增加新生的力量。中國所謂「禮賢下士」，他就是具有領袖的風範，那種謙遜的態度，為他以後成功的大事業奠定了基礎，這一點，我覺得他很了不得。第二點，他有當機立斷的明智，有遠見、有魄力。在北伐軍戎馬匆忙之際，他還抽空特別到我家來致意，一定是在財政方面有需要我幫助的地方，所以我當時決定，無論如何，一定要出力。他才長心細，而且待人周到，我相信，不但是在財政金融方面，其他工商界等各方人士，都自知所感奮，共同出力助成他北伐的功業。我一個人是這麼想，相信其他的人也都和我的想法相同，人人都認為他約北伐一定會完成，事實上他的確為中華民國完成了一番偉大的勳業。這是我當時對他的印象。

    三、張先生在國民政府擔任很多重要工作，特別在鐵道部長和交通部長任內，你覺得蔣總統對你作了些什麼最重要的指示？因為有了這些指示，使你為國家完成了所擔當的任務？

    答：我在鐵道部任內的時候，因為那時侯國家處境艱難，一切均以國防為重，所以我所擬築的幾條路，都是依照他的指示，就國防上的需要，先後緩急，依其重要性，逐條地去計劃和實行。最好的，是他具有「用人不疑」的精神，一件事他交給你去辦，就對你完全信任，令你能放心大膽去做。後來我在交通部長任內，國家更是困難，那時候，日本人將中國的鐵路或是佔據，或是破壞，我們以有限的力量要去修築鐵路，實在不容易。可是蔣總統却能馬上選擇出重要的路線，督促我們趕工完成。這種指示，英明果斷，使部屬都能有所遵循。第二、他很清楚日本人將會一步一步地侵略我國本土，所以對於以空間換取時間，往西南、西北後退的路線，他經常有指示，要我們預先趕工修築。比如說，日本人攻打廣西，他要我們趕緊修築西康公路，以為後退防守之備。由此可見，他見有先見之明，總是先人一着。他從不干涉小的地方，對於大的方針，總能深謀遠慮，燭照機先。

    四、請問張先生最早期所受的敎育是在何處？那一位是你的啟蒙老師？你在日本求學，最得益的地方是什麼？

    答：小時侯，在家塾裡，跟著當地的先生讀四書五經。十三歲，我就到上海廣方言館，跟着我的家鄉寶山名師袁希濤先生學。他對國文十分有研究，用淺顯的話給我們解釋。那時，我們對於性理之學感悟良多，對後來的待人處世助益很大。過了兩年，就到寶山縣小學堂求學，袁先生也到那兒去敎書；同時，嘉定縣的舊學名師沈恩孚先生講五經，也是用深入淺出的方法。由於哀沈二位先生的敎導，我對中國性理之學的研究，獲益匪淺。到了日本以後，先是去學工科的，聽說俄國吃了敗仗，我也想去研究造船。學工之基礎在數理，所以進了一家數理學校，三個月下來，豈知對數學理論一竅不通，所以轉到慶應大學讀經濟。我研究明治維新以後，日本人如何將國家的財政刷新，幣制調整。當時，日本的財政部長是松芳正義，關於日本的財政制度和幣制，均由他一人所建立，我受了他很大的影響，也希望自己將來回國後，能够設計一套完整的財政制度，像日本明治維新以後，能使中國成為世界富强的國家。所以我決定學經濟，打定主意朝那方面去努力。

    五、請問張先生，你為什麼進入金融界，成為中國最著名的銀行家？

    答：講個笑話，我在回國的時侯，中國「國會」正在鬧事。我由梁啟超先生的介紹，去當參議院的秘書長，一段短時期後，袁世凱因為懷恨國民黨的國會議員，所以解散國會。我看清楚了政治界的複雜，知道自己的個性並不事宜從政，旣在日本學經濟，何不回到自己的本行，貢獻所學。梁任公先生當幣制局總裁，他的部下湯叡（覺頓）中央銀行總裁，他來問我，是否願到上海中國銀行當副經理，我隨卽答應，並旋卽到任。

    六、張先生對梁啟超先生的印象如何？他對中國近代化盡了些什麼力量？

    答：梁任公先生讀書非常淵博，留學日本時。博覽羣書，翻譯了許多日文著作，以舊學的根底，加上文筆流暢，以中國的古文，譯出外國的新知識，而輸入到中國，依我想，他是有系統的介紹新知的第一人。由於他的新知介紹。將外國的政治、經濟、風土人情等等，注入到中國的文學領域中，可以說，中國新時代的知識階級，皆受到他的影響，對於中國近代化的推進和成功，他的功勞很大。

    七、張先生對袁世凱先生的功過，作何感想？

    答：我跟過他一年。未進中國銀行之前，我在浙江都督府當秘書，曾代表浙江都督到北平去見他。他的相貌很有意思，上身很長，腿很短，很矮，但是他具有中國大官的風度，眼光如炬，精神飽滿，比起當時一般舊官僚，他倒是顯得高人一籌。因為他受了滿清政府的薰陶，思想不離「名」和「位」，我當時看到他以後的感想，就是，他雖不想做皇帝，不過想掌握權力。我在參議院當秘書長時，他汲汲於當總統，希望參議院的選擧趕緊通過，可是國民黨的黨員反對他，總使開會開不成功。他就令內政部長天天坐在國會裡，勿使國會議員「流會」，要趕緊開會通過選擧。選擧那一天，第一次投票，第二次投票，均不到三分之二的人數無法通過考驗。他就派了許多便衣軍警在國會外頭，屋頂上也是，意思是强迫大家選他為總統，否則，就不得出門。那時我感覺他完全是舊思想，而無近代新知識。第三次投票，過半數卽可，選擧通過後，他馬上宣佈解散國會。所謂解散，就是所有國民黨籍議員，完全解職。由以上我的敍述，可以大概瞭解袁世凱的為人，他只想做大官，掌權，對於現代政治知識，他尚不够充實。

    八、請問張先生在主持中國銀行時，最感滿意的成就是什麼？最感棘手而力有未逮之處若何？

    答：最感滿意的，第一，中國向來沒有大公司，幾千萬的資本，千百人的股東，這種組織在從前的招商局略具規模，但仍非現代化的企業。中國銀行成立，資本二千萬，股東好幾千，遇事依照法律，大家都能合力解決，為公司的利益着想。這種大公司的企業組織，可以說是從中國銀行開始。沒有大公司的組織，興不起大的實業計劃，所以這是第一點我所滿意的。第二點，從前中國銀行以外，還有許多銀號，其中有許多腐化的地方，中國銀行成立，首先樹立道德和紀律，其次，將金融界的風氣改造。第三點，培植了許多新的銀行從業人員，以新從外國吸取的知識，配上本來舊有的基本技術，發展了一套新的方法。這些人，後來無論是服務銀行界，或是在其他方面，均有傑出的表現，亦受人尊重。第四點，中國以前發行鈔票，總是不斷供應，經常造成幣制紊亂。中國銀行對於處理財政部的貸款，並不依照舊的方法，而以發行公債等有限制的借貸，並不濫發行鈔票而引起通貨膨脹。像這樣，便能使得財政近代化。

    九、請問張先生離開中國銀行轉任政府官職後的感想如何？當時離開的眞正原因何在？假使不離開而繼續主持中國銀行一直到最後，你覺得對國家的貢獻，比以後在政府裡擔任官職會更大麼？

    答：民國十八、十九，國民政府奠定，政府商量將中國銀行改為中央銀行，我勸政府另外成立中央銀行，因為中國銀行的信用在全國早已建立，而中央銀行原來在廣東所經營的業務，並不順利，如果將中國銀行和中央銀行一合併，老百姓並不了解其中原因，反而會影響中國銀行原來的信譽。那時，政府的財政困難，需要靠銀行來贊助，如果中國銀行信譽下降，連帶的會影響政府的財政，所以我堅持另外成立中央銀行，把中國銀行改成國際滙兌銀行，交通銀行改為發展工商業銀行。不料政府的財政年年虧損，總是要依賴銀行發行鈔票來幫忙，所以中國銀行不能純粹地做國際滙兌的業務，還是協助中央銀行做一些營利的事業，而在一般社會上的信譽，中國比中央要高。可是政府當局，覺得國家的財政和軍費等，還得依靠銀行，而與我的籌款不能依靠發行的主張，不能相合。財政首長一再認為三個銀行應該統一，歸國家管理，以政府出名來籌款，比較容易。換句話說，財政當局要拿銀行當國庫，我却以為銀行是銀行，國庫是國庫，這一點，意見不合，所以造成了我離開中國銀行的最大原因。

    如果我一直在中國銀行，那樣的情形也是很難說。當時有一位英國顧問李茲魯斯，建議將中央銀行改為中央準備銀行，政府股份佔少數，將中央銀行獨立，不要受國家的財政所控制。假定我不離開中國銀行，李茲魯斯的計劃能够實行，中國銀行仍然辦理國際滙兌業務，那對國家金融界的貢獻一定很大。可是有一點我們無法預見，就是日本的侵略。因為日發生戰爭，所以引起了通貨膨脹，使中國經濟無法與英美並駕齊驅。這一點，是誰也預料不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