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儀於卅八年春間，因圖謀通匪並煽動軍事叛變有據，已於卅九年六月十八日經過軍法審判後執行槍決，這件公案，已經過去了十八年，成為歷史的陳迹。但因陳過去在最高領袖前素有敢言之譽，如非恃有倚畀之殷，何致有敢言機緣；而陳與湯恩伯的關係，如非恃有特殊淵源，又何致敢於對此重大機密事件輕率見諸文字（參閱本文附圖），不明底蘊眞相者，或不免有失實的批評，甚至認為湯氏有博寵邀功與賣友求榮之嫌。其實實際經過，不僅可表明湯將軍為一深明大義而又兼顧道義的君子，且尤顯示最高當局在處理此一事件過程中曲盡寬大的胸懷。筆者曾追隨湯將軍工作，關於湯陳間之風風雨雨，知道較為眞確，這也是撰寫本文的動機。

    據卅九年六月十八日官方宣佈的新聞說：「抗戰勝利後，奉命接收臺灣，並曾充首任行政長官的陳儀，因勾結共匪，陰謀叛變，業經軍法審訊終結，依法判處死刑，定於今（十八）日 執行槍決。」接着並宣佈經過情形說：「陳儀本為軍閥出身，於國民革命軍北伐期間，見風轉舵，投入革命陣營，我政府不究旣往，加以優容，希望他能革面洗心，効忠於革命事業，為復興國家民族而努力。他做了一輩子大官，武官升到二級上將，文官當過省府主席，國府委員，行政長官等要職，想不到他仍舊是一腦子軍閥官僚思想，在主持臺灣行政期間，魯莽顢頇，處置乖張，在國家危急存亡之秋，則臨難苟安，自私自利，對革命主義毫無認識，對反共抗俄戰爭毫無信心。卅七年冬季，東北，華北，徐蚌會戰失利，戰局迅速惡化。共匪一面渡江南犯，一面發動局部投降攻勢，誘惑我軍政長官投降，陳儀當時任浙江省主席，受匪諜及一般投機份 子的包圍，竟忘恩負義，背叛黨國，為了保全個人旣得利益，陰謀出賣京、滬、杭，導演江南局部投降，迎接共匪渡江。他曾親筆寫下有關投降的準備工作八項和投降條款五條，於卅八年元月卅日和二月一日，先後派他的外甥丁名楠及舊屬胡邦憲去煽惑京滬杭警備總司令湯恩伯將軍，勸他停止軍事行動，與陳共謀早日實現局部投降，湯恩伯將軍以陳儀身為高級官吏，擔負地方重任，不思竭智盡忠報効國家，挽救危局，居然勾結匪黨，煽惑部隊叛變，實屬罪大惡極，此時若不堅持國家至上民族至上的原則，將私人情感關係置之度外，革命事業前途實在不堪設想，遂不顧一切，採取斷然處置，將陳逮捕，轉解來臺，交付軍法會審，經過詳密偵訊，陳承 認派遣親信，策動叛亂不諱，依照修正叛亂條例第四條第一項第十一條規定，判處陳儀死刑，褫奪公權終身，全部財產除留一部份作他的家屬必需生活費外，一律沒收，判決書業經呈奉核准，於六月十八日將陳儀提庭宣判，驗明正身，執行槍決。」

    上面官方所宣佈的情形，大部都是實情，就是在細節上，有些語焉不詳，尤其是「將陳逮捕」更有一段曲折的經過。新聞中在叙述陳儀受匪諜及若干投機份子的包圍一點，確屬一針見血之辭。陳儀於卅七年奉命回浙主政，已年屆六十有八（死時報載六十八，實際已經七十了），人老愛鄉，本為情理之常，故在其個人施政的腹案上有十年建設故鄉計劃，不過陳儀沒有想到國內大勢環境，實在沒有像他從前主閩十年的充裕時機，而此時政治抱負和立場，稍有猶豫或空隙，卽予人以可乘之機，陳到浙後，卽為匪特滲透並網羅部份尾巴黨派份子如建設廳長黃沛成，甚至他唯一親屬外甥丁名楠，都早被匪所控制利用，這就是陳儀的愛鄉觀念所予人以可乘之弱點，試想陳之左右，旣有潛伏匪諜，於是陳之耳目所聽者，儘皆共匪統戰的陰謀，如當時匪諜散佈的流言蜚語：什麼「浙江父老如何恐懼戰禍」咧，「浙江同胞如何害怕戰禍的糜爛」咧，甚至偽造什麼「民意機關代表如何不願浙江變為國共拉鋸的戰場」咧，這些話對陳很起些攻心作用，于是投機份子能接近陳之左右者，不惜鼓起如簧之舌，說什麼「陳主席愛鄉不能害鄉」，和什麼「建設故鄉不能糜爛故鄉」，以及什麼「建設故鄉應為故鄉作和平打算」等危詞讕言，聳動聽聞，陳朝夕耳濡目染，焉能不墜入殼中，迨陳基本觀念已經動搖，匪諜及其同路人更進一步以失敗論指陳利害得失，于是陳終於接受共匪和平渡江陰謀之策動，而目標與箭頭乃集中於握有最後軍事主力大權之京滬杭警備總司令湯恩伯身上。蓋共匪此一陰媒，亦正基於深刻了解湯陳之間有一段極不平凡的淵源與交往。（參閱本刊第七卷第二期吳相湘先生「奉行以德報怨國策的湯恩伯」一文）

    陳儀在觀念和思想上旣已全部動搖，遂為匪方所澈底控制。對共匪來說，陳之剩餘價值，就在於對湯的關係上。所以陳轉變後的第一炮，就是派他的至親外甥丁名楠持其親筆函來滬面見湯恩伯，透露降匪並為匪舖路的陰謀，信中所云「為辦事順利」卽為其不可告人之事。這封信的原文是這樣的：

    恩伯弟台如握：

    玆丁名楠來滬，面陳一切，請與洽談。再舊屬胡邦憲，擬來晋謁，請予延見，至胡君經歷，囑由名楠奉告，並希台洽為荷。

    順頌刻安。

    儀手啟。

    一月卅日夜

    再為辦事順利計請由弟處予名楠以秘書名義。

    陳儀一生沒有什麼後代親屬的，丁名楠是他的外甥，可以說是他唯一的最近的親人，他最初派丁名楠，在他說也是出於謹慎，丁到上海，倒是見了湯恩伯，可是湯並沒有給他秘書名義，也沒給他正面答覆甚至胡邦憲也沒接見，只是告訴他「三天後我再同陳主席通電話」，隨後就叫他回杭了。湯作了這個處置以後，隨卽赴京。行前特別叮囑總部高級幕僚機要人主席有電話來，可告不在，亦不必說明其去向。在湯之原意，此等順逆大事，不可見諸口頭上諫勸，只可以暗示態度，促起陳之政治警覺。蓋湯對丁名楠明白說定三天後有電話給陳，今逾三天旣無電話而又故作避不接觸之姿態，陳非村愚，說他將去京數日不返，倘杭州陳安能不明白湯之態度與立場，而湯之苦心，仍在期陳作懸崖勒馬之覺悟。詎陳儀竟執迷不悟，居然敢於再度派丁名楠到滬，携其親筆所書投降要件與投降準備事項，面交湯恩伯將軍，這一文件曾於陳伏法時見諸臺北各報所謂「投降五要件」及「投降準備八要項」，內容是這樣的（原墨蹟見附圖）：

    （一）、投降五要件：

    甲、

    一、儘先釋放政治犯。

    二、保護區內武器軍需及重要物資。

    乙、

    一、約定○地區，在區外停止，暫不前進。

    二、依民主主義原則，於×月內改編原有部隊。

    三、取銷○○○，給予相當職位。

    （二）投降準備八要領：

    一、軍隊宜緊縮。

    二、待遇宜提高。

    三、駐地宜規定。

    四、軍風紀嚴肅。

    五、滬防禦工事宜停止，已徵集之材料酌量歸還。

    六、營房宜多建。

    七、徵兵宜減少或竟停徵。

    八、軍事機關宜緊縮，事權須統一。

    陳儀給湯的所有親筆函件，也是他自己給自己必死的鐵證，可是湯氏並非糊塗人，深知此等大事，不能一隱再隱，遂立請××先生面商，並立卽派一專機送其赴溪口面報最高領袖，旋專機折返，復迎湯再親往溪口，當時最高領袖曾面詢湯之意見，湯表示堅決肯定，他說：國家大事，義不徇私，自應以領袖之意見為意見。不過他說，他和陳的關係，素為領袖所深知，在不妨碍領袖與政府的威信之下，僅希望能予陳以善終天年之恩耳。最高領袖毫不遲疑，立授湯以處理陳案之全權，並責其提出繼陳之人選，湯提三人，周碞獲圈定，事遂決。惟行政程序，尚須由內閣何敬之將軍以政院臨時會名義發佈改組浙省府命令，格於大局，猶不能事先公布，直至由湯氏先發表周為杭州警備司令，俟防務接管與部署妥善後，再發布周接省篆命令，屆時陳儀仍自行辦理交接。最高領袖眞是情至義盡，於其交卸後，特由湯轉一安慰陳之電報云：「湯總司令轉公洽兄，交卸後務請來溪口一談。」不知是陳心中本懷有鬼胎，抑是交卸後竟不感戴最高領袖這份德意，拒絕去溪口，而逕赴滬寄住湯公館。在此期間，湯陳朝夕見面，湯部高級軍事人員，經常陪伴，閒話家常，僅避免涉及國家大事，陳辭色間亦從無牢騷憤語，湯私衷赶玻�以不須用囚禁方式而能使陳安於此種生活，而陳之坦然了無痕迹之處，亦足見陳尚能持有淡泊心懷，因而湯對之更敬禮有加。詎意陳儀表面安閑，實際心中另有打算。在此種優遊生活之中，陳不僅萌潛逃之念，並用盡方法透過某外國友人關係，密購兩張飛港機票。陳此舉實愚不可及，姑勿論能逃不能逃，卽令能逃脫，以其與湯之深厚關係，將置湯於何地，何況毛森輩日夜侍候左右者為何事，故陳之行動自以為高度神秘，當然難逃脫湯之耳目。此事發生後，湯甚感處置困難，乃復向溪口請示，領袖至此，始表震怒。陳此後遂正式扣押，惟仍予相當禮遇，扣押地點就滬、渝、衢（卽衢州）等處任陳選擇一地，陳選衢州，因衢州為湯所兼之衢州綏署主任所在地，環境單純，陳選此處，卽抱定不離開湯的範圍，安全無庸顧慮，且住主任官舍，生活無虞不適。後大陸局勢急轉惡化，事實上陳必須遷移來臺，而陳獨怯懼移臺，第二次遷地表面徵求其同意廈門，實際飛機逕飛松山機場。陳對臺灣一切最熟悉，飛機到後，陳卽已知置身何處，惟自此以後，情緒為之一變，對任何人不再發一言一語，終日一如老僧入定，就其後果看，陳彷彿有先知之明，冥冥中註定其將客死臺灣。

    湯恩伯將軍原籍浙江武義，雖出身農家，早具從軍報國之壯志，而苦無門徑可循，其時陳儀正任浙江第一師師長，駐防杭垣，湯以青年向陳作毛遂自薦，陳亦別具慧眼，滿口應諾，遂由陳負責保送並資助各費，送湯赴日深造，入日本士官習軍事，此為湯陳最早一段淵源。迨湯由日學成歸國，陳亦投入革命陣營，備受領袖特達之知，有此因緣，陳又向領袖薦湯，湯始獲機進入軍校六期任大隊長，在任大隊長期間，復深獲投匪之前軍校教育長張治中之賞識，故大隊長以後，湯遂正式步入帶兵官階段，此後由旅長而師長軍長，而軍團長，以迄方面統兵大員，成為領袖最忠實幹部與極信任將領，抗戰期間，軍人中有三傑之稱，此三傑人物，卽指陳誠，胡宗南，湯恩伯。今此三傑，皆已作古，誠不勝今昔之嘆！湯之從學就業，乃至後來戰功扶搖直上，飲水思源，無一非陳居中汲引與推薦之因素存在，惟湯對陳，尊禮亦無微不至，湯對敬長尊賢，向極虛懷，克盡禮數，如在京滬杭總部時代，對一時自動幫忙之所謂「政治三騎士」——卽谷正綱，方治，雷震，禮遇惟恐不週，雖屬客串性質，時間甚為短暫，但諸人與湯却結下一份難得之道義交情。湯對陳師事，呼「先生」而不名，甚至亦不及姓，數十年如一日，故自陳伏法後，湯在其三峽鄉寓中，如喪考妣，終宵繞室彷徨，心情痛苦不能自己，連續數日夜，其後復在私宅堂屋設置靈堂，一連自書輓章多幅，人生原不過百年，白駒蒼狗，眨眼煙雲，然以湯與陳之公私淵源，及事若父師之深恩重惠，最後更目擊落得如此下場，宜乎至性如湯將軍者，其心情的沉重，與哀痛之逾恒，何能為外人道？！更何能為外人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