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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軍是從北韓的新義州往南推,那時候打法就是「人海」對「火海」:火海是說美軍那邊,他們武器設備比較精良,而人海當然就是指解放軍,用源源不絕的大軍向前衝鋒硬拼……共軍這種作戰的方式看了就讓我害怕,每一次人海戰術一下達,馬上就是屍橫遍野的場景,誰知道哪一天會不會輪到你去送死?所以我那個時候才會想到逃走,當然逃兵要是被抓到也是死路一條,但是逃也是死不逃也是死,乾脆拼看看……在到達美軍陣營投誠之前,我就靠著四處和民家討飯,來撐過整整一個月的日子……後來我又被轉送至中立區的板門店俘虜營,在這裡的生活就是白天出公差,晚上從事我們的組織活動。……做美軍的公差是很受歡迎的事,因為工作時管理很人性化,他們沒有給戰俘上腳鐐防止逃亡,伙食又特別好,可以吃到難得的牛肉罐頭,所以大家都爭著做……
——台籍前國軍戰俘、中共偵察兵陳永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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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彝定: 陈仪印象记

    陳儀可能是現代高官中各方評價最分歧的人物之一。大部份的人對他痛恨入骨,尤其是六十歲以上的臺灣同胞。却有一些人對他頗有恕辭。歷史學家沈雲龍先生是其中之一。

    陳儀任臺灣軍政長官時,我以二十六歲的少年,來臺灣救濟分署當小職員。地位上有雲泥之隔,家庭毫無淵源,救署又與長官公署不相雽伲绽響獰o相見機會,不料在三十五、六兩年之中,竟有三次機會見到這位總綰軍政大權的新「臺灣總督」。

    第一次在民國三十五年初夏。當時鄭士鎔兄任長官公署機要秘書為陳安排會十位「青年才俊」(彼時並無此名稱),其中有後來任公論報總主筆,因政治冤獄,繫獄數年,出獄不久亡故的倪師壇兄,前幾年去世的張任飛兄,現在聯合報服務的楊選堂兄,我的姊丈,後來在福建為中共拷打死的周一凱兄和我等人。十人之中年齡最長的可能是倪師壇兄,也不過三十三、四,其餘都是二十多歲。陳儀矮壯、禿頭、緘默,在臺北賓館二樓東角一間客室內接見我們。他說話不多,聆聽每人對臺灣狀況的意見後,曾約略解釋說,臺灣經濟凋敝,民生困苦,一切當以與民休息為先。我不知陳找我們這些一無官守、二無聲名的少年去聊天,為的是什麼。他後來不曾再找我們談話,也未曾在這一羣人中擢用任何一人作他的部屬。這是否表示這一位久為諛詞謊言包圍的大官,心裏還有一點「勤求民隱」的想法呢?我也不知道。

    第二次見陳儀,則由於我寫給當時民政處長周惠生(一鶚)的一封信。惠生是我姊丈一凱的堂兄。約在三十五年秋,我寫信結他,批評當時「封房子」現象之荒謬絕倫。

    所謂「封房子」是從三十四年冬,三十五年初開始的,到三十五年春間臻於極盛。我寫信時事實上已成過去。三十五年春時,日本人尚未撤完,但日本公私有住宅無主。長官公署似已允許各機關就其需要,讓自己的職員去「封」房子,給私人住用。於是,所有各機關都印發一種二尺多長、三四寸寬的長形「封條」,給大陸來的職員,自己去找合適的房子,只要看好了,便可以把封條貼在門口。理論上這所房子,當日本人囘國之後,就由那個貼封條的人取得居住權利。這眞是天下莫大的便宜事。各機關有的每人限發一張,有的則可發數張。大家騎着腳踏車,帶着漿糊和封條,看見好一點的房子,不管三七二十一便往上一貼。結果是許多庭院精美、屋子寬大的住宅門上往往橫七豎八,貼着若干張不同機關的「封條」。這種情形,尤以當時的幸町(今濟南路一帶)、大正町(今中山北路東側南京東路以南地區)、 宮前町(今中山北路東側民生東路一帶)、錦町(今麗水街)、福住町(今永康街)、昭和町(今溫州街)等為最多。封條旣如此浮濫,當然也就沒有實際意義。結果是誰首先住進去就走誰的。那時我未結婚,住在公家宿舍,不曾去貼封條。但是目擊如此荒唐現象,忍不住為了封信給周惠生,意思是日本私人住宅的性質政府還未下斷語,不知究竟是戰利品還是戰後的賠償?如果戰利品,則獲得這些戰利品的軍方有權處分;如為賠償則應由國家接收,成為國產後,依法出售、出租、撥用、 或作其他處置,不能作大陸來的官員私人個別行動。令日本人、本省人齒冷。那封信寫得很尖利,我姐姐反對,說:「你以為你一個小孩子說這些就有用嗎?他們根本就不會看的。」我姐夫一言不發地代我寫好信封寄了,還說「不能昧於匹夫有責之義」。他這種態度想來正是後來他在大陸上被紅衞兵毒打而死的原因。

    信寄出後,周惠生不曾囘信,也未曾提起過這件事。某一天,我服務的救濟分署署長錢履周(宗起)先生忽然和我說:「明天上午某時,陳長官要你去見他。」我依時而往。陳面色不怎麼和緩,說:「有人告訴我,你認為日人財物,我們不能處分。」我說,不是這麼說的。戰利品是戰場上虜獲的東西,不計價。賠償是有代價的。我們要多少賠償,日本人付多少,抵付賠償的日人財物一草一木都將計價抵付給我國政府。這些東西等於是政府花錢買來的東西一樣,臺灣的日本人私人財產究 竟是戰利品還是未來賠償,還不知道,不應該讓私人隨意佔領。陳無言,我還說了些什麼,年深月久已不記得。最後他說,你可以去看看何孝儀。何是當時負責日產處理的人,我沒去。

    和第一次與我們十個青年會談一樣,我至今不能了解陳儀要我去見他的意思何在。當時他威嚴赫奕,幕府人才衆多,絕無向一個低階公務員少年求詢意見之必要;而且他詢問時的口氣亦無好奇意味,毋寧帶幾分責備和教訓的意思。但我旣非他的部屬,亦非他的故舊子弟,他也用不着以這樣的態度對我。他這次召見我的動機,我迄今不解。

    我與陳儀第三次見面則頗值得一記。

    民國三十六年「二二八事件」發生。三月九日,大陸來的軍隊進駐臺灣。十日或十一日一早,錢署長履周請視察室主任楊靖之先生派一個人去新竹縣(包括今桃竹苗三縣)濱海地區去視察救濟物資倉庫是否已被搶刼。當時那些地方還在暴動民衆控制之下,因此,錢署長向長官公署請派四名武裝衞兵護送。我在視察室服務,錢先生問我敢不敢去。我說,無家無室有何不敢。不過,切不可有衞兵護送,以免危險。於是我就乘一輛吉普車,於次日清晨出發。同行的除司機外,還有一位張天扶兄,擔任翻譯。

    吉普車一過臺北大橋進入三重新莊地區,就看見頭纏布條、手持各種「武器」的青年,三三兩兩散在路旁。我的車子數度被攔下,經司機與翻譯解釋,都順利通過。 那些攔路的青年,在我的印象中,像流氓的不多,多數比較像我們在大陸上鬧學潮時的學生。馬路旁樹上掛着布條,有一幅寫着「我純情學生軍赫赫戰果,支那軍全滅」。這是我在六天之中,穿過新竹縣境所見的最火辣的一個標語,也是酷似二次大戰中日本報紙新聞標題的一個。

    我經過的地方有楊梅、 八德、後龍、紅毛等地。旅程中曾記有簡單日記,某次搬家時失落了。我記得,在楊梅或其附近一鄉鎮,一位姓「范姜」的老先生招待我晚餐。其時各地動盪未已,餐廳多已停業,但范姜老先生找到一家開門的。他用我勉强能懂的客家國語說,這種衝突與數十年前的閩客之爭是一樣的悲劇。

    在整個行程中,我視察了救濟分署寄存各處的救濟物資,主要是麵粉、奶粉及醫療物品。所有物品都毫無短缺。當初救署自己未曾派人去管,只委託當地機關,如農會代存代發。雖然各地的治安單位都在這一場燎原之火中,短暫地失去了功能,但各地,特別是鄉村地區。竟寧靜得如未有事端,鄉民生活如常,銀行、郵局、商店都營業,小學校也未停課。這使得我這剛剛從颱風中心的臺北驅車來到的人深為詫異。各地的外省人可能曾遭到類似在臺北的羞辱性的攻擊;不知有無死亡;但似乎卽便有也不多。有一些人聽說被集中於學校教室中居住,我不曾看到。每到一處,當地人都說我是事變後第一個由臺北來的外省人。幾天之中,除了途中曾有一、二次遇到橫眉怒目的少年,盤問一陣,由翻譯應付過去之外,未曾有過不愉快的經歷。夜宿旅社亦無騷擾。後來聽說,當年地方擾嚷最烈的是嘉義與高雄。新竹縣比較安靜。

    有關這一段經歷,他年我會儘記憶所及記述下來。當時囘臺北以後,向錢署長報告了經過。錢先生深沉地聽了,未置一詞。幾天後,錢先生忽然告訴我,「陳長官知道你去過一次新竹鄉下,要你去報告一下。」此時,陳長官之去職已成定局。誰都知道他無可留之理。全省亦已重入國軍掌握。我在新竹鄉下所曾見過的那些混亂中維持秩序的本地父老,多已不知生死。我不知陳長官還要再聽這些已成過去的閑話何用。但當然是遵錢先生之囑去了。

    第三次晉見這位「臺灣總督」,也是在長官公署,覺得他依然是那樣沉穩、自信,沒有笑容,也沒有不愉。以記憶所及,他的第一個問題是:「你到過的地力都不太亂嗎?」我說是。於是我將一路見聞如實陳述。儘量不用表示是非曲直的形容辭。我記得,曾强調地說,臺人對外省人以毆辱為主,罕見殺戮;我說,我們有這麼多的外省人在此,究竟 那一家的親人被殺了,我不知道。對財物以毀壞為主,罕見搶刼。對婦孺未有殘虐行為,亦未聞有强姦婦女之事。他一直聽着。結果原定談話二十分鐘,竟超過了十多分。說完了,他未發一語。微喟一聲,我乃告退。

    事隔十數日,遇見後來任糧食局肥料運銷處長多年的康璧丞先生,康先生不屬陳的親信,但與錢履周先生交情深厚。他的日本話說得極好,但非常痛恨臺人親日的情緒。他問我:「聽說你去過一趟新竹縣鄉下,居然安然無恙。」我說,鄉下沒有什麼。他說:「陳長官當初怕臺灣人民負擔太重,反對中央駐軍。結果却發生這件事。要是駐軍多一點就沒事了!」我心裏想,如果是軍紀不佳的部隊越派得多,爆發可能越快。不過我沒有說出來。

    這些事已過去四十年。四年多前,救署同仁在臺糖聚餐,我與張天扶兄又見面,追憶當年,十分感慨。我至今相信那一場悲劇,若是中央只派少數精英行政人員和部隊,來指導臺灣本地人建立以臺人為中心的地方政府,可能就不會發生了。

    現在我再補敍一下三十四年冬以迄三十六年春的一些見聞瑣憶。

    三十四年冬,國軍登陸臺灣,臺胞從基隆到松山沿公路歡迎,場面熱烈。我却未躬逢其盛,其時我還在重慶。三十五年初我來臺北。車行經過愛國西路,到三號水門附近的救署宿舍(後來好像改為紫雲旅社),我的感覺是愛國西路簡直像公園。

    在救署上班後,公差到各縣市鄉鎮,發現臺灣很小的鎮市都有自來水。長途電話則幾乎全省較大鄉村都可搖通。這種狀況比當時內地進步得多了。抗戰期間我在沙坪壩工作,附近的村鎮除磁器口、小龍坎之外,其餘皆不通電話,自來水更沒有了。民國二十六年冬,我由南京逃難經江蘇的江北裏下河區城到南通登英國船去上海,途中經過江蘇興化縣的淳沱,那是一個有二三百戶人家的大村子,但沒有一個人家有玻璃窗。農民房舍連窗都沒有,只是牆上的一個洞。冷天用草塞住就是了。整個村莊,正如黃仁宇先生在「萬曆十五年」中所形容的雲南鄉下一樣,沒有任何表現公權力和現代生活的東西。包括稅局、警察、醫院和郵政。電燈、電話當然沒有。信件也得到附近鎮市去拿。而那個地方不是雲南的鄉下,而是空中距離南京不過二百多公里的江南繁盛之區!

    當時的臺灣,如依國民所得而論,或許大致與沿海富庶區相似,甚或稍遜,但是公共建設,包括鐵公路交通、醫院、教育、水電、戶口等等,確非內地任何一省的鄉下可此。而接收人員多半來自貧苦的內地,有些軍人還是西南拉伕來的不識字的兵。我想,這些落後形象及紀律的敗壞,如前擧的「封房子」,是令臺胞對大陸人產生藐視,並轉而懷念紀律嚴整、公權力强大的日本殖民政府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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