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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記文學」先後登載湯恩伯與陳儀的關係、陳儀誘降湯恩伯經過等文。我的舊袍澤陳浩泰適與紹唐先生是好友,他也參予辦理陳儀案工作,但他所知不多,他們要我撰寫全案內容,我是主辦人,當然洞悉那些是實情、那些是外間揣測。為顧及私人恩怨,實不忍下筆,然為歷史作證人,又不得不據實寫來。 抗戰勝利時,我奉調湯恩伯部工作,湯發現我的為人與工作能力,委我重任,對我推心置腹,相遇恨晚,無論大小公私,都和我商談。我們間已無任何隱私。民國三十八年初,東南吃緊,我臨危受命,接任上海市警察局長。有一天湯私下告訴我陳儀迫其投共這件事,我非常驚訝,我問他有無告訴過別人,湯說:絕對沒有,只告訴你一人而已。我續問他,打算怎麼辦?他要求把陳儀遷住我家,不准其自由行動。我說:陳是封疆大吏,親友甚多,他要出去訪友,或友來訪他,或打電話,怎能阻止,一旦被人知道我把他幽禁家中,我怎能應付?且我家生活設備極簡陋,無法招待大員,我一口拒絕。當時我對湯的想法,還有點懷疑,因他倆親如父子,無話不談,可能言語衝突,對陳的一時氣話。湯說:「絕非氣話,陳的思想早已變了,他自臺灣鎩羽歸來,卽促我去北方率領十三軍獨立(湯的基本部隊,似駐熱河,由石覺統率),那時我認其牢騷氣話,我和林蔚商量,推薦他出任浙江主席,我們對蔣公說:『陳是政治大才,熱忱工作,今賦閒無聊,如委其主浙,必能為家鄉做一番大事。』蔣果任陳為浙省主席。陳在主浙之初,因忙於工作,較少晤談,不久他又要我準備和談,停止軍事行動,我才認定他的思想確實變了,恐其鬧出大事來,我私下對蔣公說:陳已年老,恐難應付大動亂,並推薦駐浙軍長周碞接任主席,蔣一一照准。我把陳接來上海為他夫婦安排住所,照顧其生活,原意可以朝夕承歡,讓其韜光養晦,安定快樂,享享清福,不料他火氣更大,駡我不識時務,大勢已去,還作無望的掙扎,我實無法對付。」我說:「他年將古稀,投共之後,難道還會給他比省主席更大的官嗎?」湯說:「這個老糊塗竟明對我說,並非為自己打算,是為我向中共找條出路,再提拔我一次。我向他表白,我是軍人,追隨蔣公幾十年,決不能棄他投共。他駡我沒有頭腦,不識時務,不為國家人民保留元氣,每次見面,總是將我痛駡,無法向他解釋。」 其實,我與陳儀的關係也極密切,他主閩時代,我任省會警察局特警組主任,幫他做了許多大事,所以對我推心置腹。抗戰開始,我奉調北上殺敵,離開他。其後陳儀接任浙江省主席,尚未與我晤面,卽發表我兼浙江警察保安處處長。 陳儀個性剛愎自用,但學殖頗深,聽說他是日本陸軍大學第一名畢業,被譽為卓越的兵學家,其見解亦甚獨特,與眾不同。記得在一九四八年暑間,湯、陳和我都在南京,某日我們三人在金粉酒家共餐,酒酣耳熱之餘,閒談滄桑,陳儀感嘆的說:「袁世凱是個了不起的人才,袁如不死,好好統治國事,中國早已富強了。」我聽了非常詫異,我生也晚,所聽到一般人談論,以及所讀書報評述,從來沒有人對袁如此讚佩,當時我不敢向陳追詢,事後曾以陳之怪論問湯,湯答:「他確是佩服袁世凱,我曾聽他提過幾次。」難道他與袁同類人嗎?(陳儀體型倒頗似袁世凱)出賣光緒、撤銷民國稱帝是「應天順流」之舉嗎?他背棄孫傳芳、迫湯投共是「識時務」嗎?他的舉措又表示不為自己。對湯欲盡忠死節,認為是「愚忠,不識時務」,難道這就是他的人生哲學嗎? 寫到這裏,我想起每一朝代更換,常有兩類人表態: 第一類,失敗了寧死不屈,像史可法、文天祥等慷慨成仁或臥新嘗膽,生聚教訓,再圖復起。 第二類,自認為識時務俊傑,看風轉舵,乘時倒戈,尤以內戰為甚,更自美其名為保存國家元氣,免人民於塗炭。陳與湯親如父子,陳却錯估湯之為人品質,竟異想天開,再想提拔他一次,迫其投共。 現國共仍續對峙,國府標榜反共復國,以三民主義統一中國。共方提議「一國兩制」,希圖拿下中華民國招牌。如果有一天統一成功,總有一方(或國或共)被吃了,敗方官員要走那類路線,且看以後分曉,何者是「忠貞不二」?何者是「識時俊傑」?須待史家評論,那時也可將陳儀定位了。 當時我曾對湯說:你不接受策動,不理他算了,他光棍一個,讓他去投共好了。湯氣呼呼的說:「他不斷打電話叫我去見他,一見面就罵我不識時務,不識抬舉,要我派架飛機送他去共區,我實在受不了。」我看出湯、陳爭吵已瀕決裂,湯已不願再見陳儀,我又不願接陳去我家居住,實無法處置。 當時湯命我卽在陳寓軟禁陳儀,不准他自由行動,禁止會客,但可陪其上澡堂、理髮、購物、上街散散步,他發脾氣時,只好逆來順受。我乃率領刑事處長鄭庭顯及幹警多人,親去虹口拜謁陳儀,進入陳寓後,我手下卽令陳之副官交出佩槍,陳之副官初想抗拒,見我在場,卽聽命繳槍,我向女傭表達拜望陳主席,陳卽下樓接見,我對陳說:「時局不寧,我奉令派人保護你……」陳儀當然明白已被監視了,默然頷首。我卽指派陳浩泰、甘覺兩組長,日夜輪流監護,然後恭恭敬敬向陳鞠躬辭退。現在丁名楠發表文章說我們在陳寓翻箱倒櫃進行搜查。諒其只是想當然耳的信筆寫來,陳是廉潔官員,無身外財物,住的是湯寓,食用的全是湯所供應,迫湯投共的手令已鐵證如山,還搜查什麼呢? 我與丁名楠在蒲石路湯公館確實見過面,湯介紹說,丁是陳主席的外甥,係陳介紹來滬擔任湯的秘書,以後似又見過,但所見的是丁或另一人胡邦憲,我已記不清了。湯私告我,丁、胡是共方人員,並說:陳儀思想轉變,也受其秘書沈仲九的影饗。要我設法阻斷陳與丁、胡 及沈等的來往,只是怕他們繼續打擾陳儀,並無對丁、胡追踪逮捕之意。 我們辦理陳案與辦理一般「刑事」、「政治」案件完全不同,絕未追究「餘犯」、「同謀」、「圖謀」。因陳已明迫湯投共,公然手諭「應做綱要」,還有什麼可追究呢?至於丁名楠、胡邦憲(現改名允恭)只是連絡人員,陳要湯委其擔任秘書,只為便於秘密連絡及刺探軍情,主犯既不能法辦,自無法只辦其傳信人。我們還怕因湯不聽陳命,對方為了逼上梁山,故意洩漏風聲,傳揚湯通敵,打擊人心士氣,使湯無地自容,湯才決定採取行動,將陳軟禁。 那時國府係由李宗仁代理總統,蔣公退居奉化,以國民黨總裁身份,暗中指揮各地軍政長官,湯之本性對蔣盡忠,對陳純孝,到了忠孝不能兩全時,把他難倒了。幾經考慮,認為此事體大,不能私了,但他身為京滬杭警備總司令,不能去奉化請示,我建議派其心腹陳大慶或石覺為代表。湯說:陳是淞滬警備司令,石是上海防衛司令,都有重要公職,且不知全案經過,不適宜去。湯問我走得開嗎?我說:現正幣值狂跌,物價飛漲,治安混亂,我是警察局長,日夜面臨七百萬市民生命財產之安危,時刻準備緊急應變,如果一定要我去,我自勉力應命。他見我食無定時,夜不解衣,只在辦公室座位上或汽車裏略打瞌睡,實在累得可憐,他再問我有無妥人可派,我忽然想起毛人鳳。 我和軍統局長毛人鳳雖係同鄉同志,但接觸甚少,勝利後我調湯部工作,更少來往。李宗仁代總統時,為徇共方要求,撤去毛之職務及該局外勤工作,改派徐志道為局長。毛為人謹慎服從,頗得蔣公所器重,仍指派其擔任黑市局長,閒住上海,有時求助於我。這時我突然想起了他,乃建議由毛人鳳代表去奉化請示。湯認十分恰當,立刻同意。我偕毛人鳳見湯,湯卽面告陳儀要其投共經過,並將陳給他的信件一併給毛(卽貴刊三○八期所登陳儀促湯投共親筆字據,也是殺陳的證據)。湯的唯一要求,卽保全陳儀一命,由其奉養天年。並表示對蔣公決盡忠到底,不聽李宗仁屈服命令,盡力裝運物資去臺灣,堅決反共作戰到底。(以後李宗仁來上海想談緩和軍事對立,湯避不見面,派我代其去機場接李,囑我轉告李,他去前線視察工事,檢閱部隊,不知何時返防,藉詞拒與李見面。) 湯派機送毛人鳳去奉化見過蔣公後,很快卽囘上海。毛說,蔣聽報告後,囑仍善待陳儀,好好看護他,一切照我們意見辦理。湯再問起,蔣有無答允保全陳的生命。毛說,當然沒有問題。湯也放了心。 我還要加插一個促湯投共的張治中。湯的恩人有兩個,陳儀是資助湯留學日本的恩人,張治中是最初簽薦湯帶兵的上官,中國人最崇敬的「天地君親師」。湯的心目中對蔣當然尊為「君」,視陳儀為「親」,對張則教為「師」。陳、張要他做任何事,湯都會奉行,唯有叫他叛「君」,他不肯接受。張治中代表李宗仁與中共談和,怎樣談法,我不知道,他囑湯停止征兵征糧、停做防禦工事、停止敵對,我是知道的,張常由南京打來電話,要湯停這停那,湯唯唯諾諾,張知沒有遵「停」,大肆訓斥,責其破壞和談,至少兩次我在電話機旁親眼目睹湯被罵得搔搔頭皮,唉聲嘆氣的說:我遇到這樣的恩師,眞是頭痛。 大陸情況緊急時,陳儀被送去臺灣,幽禁基隆要塞司令部,國府遷臺後,湯深懷念陳儀,其本人不便去探望,特派陳大慶携帶日用品去請安,我們以為就這樣了了,陳可頤享天年。不料民國三十九年六月間,蔣公突下令審判陳儀,湯知不妙,往求見將,傳話者轉示,蔣已去臺中,俟殺陳之後,才能接見,湯號啕大哭,四處求人營救,大家都搖頭無能為力,拜託當時在滬共患難有三劍客之稱的谷正綱、雷震、方治及上海市長陳良轉求緩頰。雷說:老頭子為了殺人立威,谷等認為蔣要用陳頭鎮壓人心,都認為陳儀犧牲定了。湯又請毛人鳳求蔣遵守諾言,饒陳一命,毛特來湯府覆命說:「天威難測,我已懇求過了,沒有用。」辭出後,我在送毛囘家的路上,埋怨毛人鳳:「你做事沒有肩胛骨,不負責任,當時湯講好的,唯一的要求,是要保全陳一命,蔣公既曾允諾,你應據理力爭才是。」毛被我責怪之後,却聳聳肩說:「你忘了嗎?陳儀是殺本局福建負責人張超的仇人,我還會救他嗎?」我一聽此言,如冷水澆頂,使我猛然省悟,我怎麼竟未想到抗戰初期的一件往事,陳儀確是軍統局 的仇人。依毛人鳳的語氣看來,當時他受託飛溪口向蔣公報告時,可能當做大功一件,而並未向蔣提出湯所要求保全陳儀生命的條件。陳死後,使湯蒙受「賣師求榮」的駡名,也使蔣揹負「不守諾言」的惡名。而我因一時疏忽舉薦陳之仇家,以致鑄此大錯,實愧對湯、陳。 按張超,福建人,為軍事委員會調查統計局福建負責人,志大才疏,結交甚廣,常為人利用而不自覺。抗戰開始,組織游擊部隊,只表效忠蔣委員長及戴笠先生,目無地方長官,陳儀心腹省會警察局長李進德等尤深惡張,慫恿陳儀除張。陳是蔣所授權寵信,求治心切,剛愎自用,費盡心力,平定了有小四川之稱的福建各股民軍,自不再容張超再組地方武力。陳自命公正廉明,不畏權貴,也知戴先生執法嚴明,不許部屬胡為,豈知他自己受小人愚弄,而又用迅雷手段秘密電蔣,請准將張超就地正法,伏下本身日後的殺身之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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