析世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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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之江是慣於被罰跪的。當其任西北軍第七旅旅長、駐軍通州時,黃膺白先生曾告訴筆者說:

    某日,馮玉祥邀其向第七旅講演,他早到旅部約一小時,驅車逕入營房,至正廳門外,瞥見張之江跪在電話機前,他大感驚訝,便問張道:「子姜兄,這是怎麽回事呀?」張一語不發,且仍不敢起迎。黃急忙打電話至南苑陸軍檢閱使署,向馮質詢究竟。馮在電話中令張起迎,張始敢起立。事後,黃偵知原來馮張兩人在電話中商討某項問題,一言不合,馮便喝令跪下。張早已被訓練成一「機器人」,且習於奴性,便不知不覺地兩腿一彎,入地三尺了。據說,這一次張已被罰跪了四五小峙,但嘴裏還一再聲明這不能算久呢!

廊房是兩軍楚河漢界

    上文縷述了殺徐樹錚的主角馮玉祥和配角張之江的生平行徑與其意識形態後,我們可以瞭解了康南海所指的「大盜」究竟是怎麽樣的人。茲再將徐案的始末,及其遭害經過略述於後:

    要瞭解徐案的起因,先要瞭解當時我國的政治局勢。

    按自民十三年馮玉祥由熱河回師北京,禁錮曹錕,使得直系政權土崩瓦解,他和張作霖聯合擁戴段祺瑞爲北京臨時政府執政。馮遂自請將其所屬部隊改編爲國民軍,而自任「西北邊防督辦」,掌握甘、寧、青數省的軍政大權。這時,國民軍有三個番號:第一軍軍長馮自兼,所部近十萬,進據察哈爾和緩遠,聯兵寧夏、青海,南伸至甘肅;其統轄地區,均係西北重鎮,故稱西北軍。第二軍軍長胡景翼,佔據河南及陝西一部。第三軍軍長孫岳,守住河北大門。並以張壁爲京師員警總監,控制北京的治安,而馮部的主力,實際仍留北平附近地區,以鹿鍾麟爲京城衛戍總司令。東北軍與西北軍的「楚河漢界」,便是平津鐵路線上的廊房,也就是徐樹錚的被害處。徐案之發,即在馮與張作霖行將直接發生軍事衝突之前,亦即馮將唆使郭松齡倒張的前一階段。其原因是相當錯綜複雜的。

    段祺瑞於民九直皖戰爭失敗後,息影津門,不問世事,及馮玉祥倒吳(佩孚)成功後,請其入主中樞;是時,段手下除了盧永祥仍負隅於浙江一省外,幾無一兵一卒。在北洋軍閥時代,沒有槍桿,便沒有發言權,所以民十三年奉系與西北軍聯合擁戴這位北洋元老出任名義上的國家元首時,段的智囊團多不表贊成,料其結局必致凶終隙末,故皖系第一流人物如徐樹錚、曾毓雋、曹汝霖等均不入閣,暫抱觀望態度,於是才輪到像梁鴻志這樣二三流的人物出任執政府秘書長。

徐氏遇害的基本原因

    但段與徐關係特深,倚畀甚殷,自己既然有了相當局面,自不能令其長期投閒置散;於是由執政府畀以特使名義,出洋考察,防問英、德、法、義、美、俄各國,隨員中有袁世凱之婿薛觀瀾等多人(編者按:有關徐樹錚之經歷及其在廊房遇害之詳細經過,薛觀瀾先生曾撰文多篇,在本刊發表)。薛係遜清出使英法各國大臣薛福成之孫,留美出身,曾任北洋政府駐津外交特派員,故徐在訪問歐美各國期中,洋文工作多由薛擔任。徐雖係一介武夫,但對國學造詣頗深,下筆萬言,倚馬可待,且擅昆曲,對國樂亦甚有研究。當其在英訪問時,英人曾請其發表演講,徐以「中國之音樂」爲題,對國樂力加闡揚,深入淺出,議論精闢,聽者爲之動容,初不意中國軍人,竟有如此高深之文化修養。當然,段之派徐出國訪問,是有其深遠的意義的;他要培養徐的國際聲望,以備大用。徐亦深體段意,所以他在周旋各國政要之間,處處也表示政治家的風度。

    徐對國際政治的觀察,素具敏銳的眼光。當時,俄共始攫取政權不久,因國內一貧如洗,無力對外,故決定採取列寧路線,先進行其本國「社會主義建設」,而暫時放棄托洛斯基的世界革命計劃;對中國政策,則採取兩面手法:陽示結好,聲明自動放棄帝俄時代在中國所奪取的利益,並恢復中俄外交關係;陰則扶植中國共產黨,並勾結實力派軍閥馮玉祥作爲回應,期以「軟功」赤化中國。

    徐在國內的政治地位,自爲俄方所熟知,所以當他到達莫斯科訪問,與俄外長齊采林晤談時,齊即以甘言蜜語爲餌,企圖對徐加以利用,使其成爲馮玉祥第二,以增加蘇俄赤化中國的資本。殊不知徐是受中國文化薰陶很深厚的一個人,在他心目中,根本就瞧不起什麽馬克斯那一套似是而非的理論;尤其當他到達莫斯科後,獲悉馮玉祥與俄共勾結的內幕,對俄方更表不滿。今齊采林肉眼不識泰山,竟想在他身上動起腦筋來,徐當然不會賣這個賬的,所以他對齊的甘言蜜語,乾脆答以「中國的國情,不宜實行共產主義。」斷然予以拒絕。這一答復,固然是乾淨俐落,但也種下了徐氏後來「躬喪其元」的惡因。共產黨人的信條是:「不是同志,便是敵人。」俄共對徐之不肯「上鈎」,當然是不會饒過他的;因此,莫斯科的「不幸會談」,竟造成徐氏遭難的基本原因之一。

   

結成三角同盟以倒馮

    馮擁段上台,一開始便懷着「利用」的目的,企圖以段爲緩衝他和奉系之間矛盾的調停人。段對馮的反覆無常,以倒戈爲看家本領的作風,素無好感;益以段的屬下對奉系人員多有私交,所以在段主政時期,如遇到奉軍和西北軍發生利害衝突,而須由他出面調停時,段難免有袒奉之處。這麽一來,馮對段由膩而厭,由厭而怨,由怨而恨,惡感日深;尤以當時北京的治安大權,操在馮手,段處身危城,如坐針氈。這一切情形,身在國外訪問的徐氏是知之甚諗的。他平時事段如事父,段的苦惱,也就是他的苦惱;段的困難,也就是他的困難。現在他獲悉段在北京簡直就像「烤鴨」似的在那裹受活罪,那有袖手旁觀坐視不救之理。於是專程返國,決意設法對付馮玉祥。但他本人也是光棍一名,手無寸鐵,那有力量來制裁擁有重兵的倒戈將軍呢?思維再三,唯有聯合各擁數十萬大軍的奉系首領張作霖、與坐鎮東南半壁河山的孫傳芳,結成段、張、孫三角同盟,以實力對付實力,才有倒馮的可能。那知他這一切計劃,在他返國後一一進行時,却被馮派在上海負責情報的樸化人所偵悉,一五一十地向馮玉祥密報了。

晉京之前訪晤張季直

    徐樹錚於民國十四年夏間由美返滬後,即電段擬晉京拜候起居。段以其本人在京已危如累卵,何能保護徐之安全?故回電力阻其來京。但徐氏膽豪心壯,平時對其本身的安全,素不重視,今謁段心切,自不能因一紙危言,而改變其初衷;於是對老長官的善意勸告,置之不顧,決計晉京。

    他在北上之前,先赴南通訪晤張季直(謇)先生,盤桓數日,寄情山水,引吭高歌,彈唱昆曲,並和這位在野的元老,說出他收拾時局的抱負,大獲「狀元公」的贊許;所以張氏在挽徐聯中,才有「聽大江東去歌殘」這句話,實不勝其悼惜之感!

    徐於結束南通之行後,又赴金陵訪晤孫馨遠(傳芳),談妥了制馮的計劃,然後才乘專車北上。到京後,即赴執政府晉謁。他一見段,口稱「老師」,便兩膝跪地行個大禮,段並下跪答禮,觸景生情,師弟兩人相擁而泣。一陣悲傷過後,徐究竟是年輕氣盛,他告訴段道:用不着悲觀,制裁馮玉祥的辦法,他已和張作霖、孫傳芳商量妥了,短期內即可採取行動。段一聽之下,心裏雖感欣喜,但仍面囑徐氏應小心謹慎,勿以輕率爲敵所乘。徐爲人賦性豪爽,他向段告辭後,一到外間辦公室,即向段的秘書長梁鴻志說道:「你可即草擬討伐令,咱們要馬上對付馮玉祥了!」要知,當時北京政局是極端錯綜複雜的,明爭暗鬥,爾詐我虞;馮工於心計,段的左右,難免佈置有他的奸細,徐所說的「草擬討伐令」一語,不移時即傳到馮的耳朶裏。於是,徐之難逃一死,已經是註定了。

    當徐氏離京返滬之日,突有人在段的辦公桌上留一紙條,上面寫着:「又錚萬不可去,去必死……。」段急忙派人將這一紙條送徐。但這時他所乘的專車,已升火待發,且徐夙以豪壯自負,認爲這一張紙條無足輕重,一笑置之。其左右曾勸徐改乘汽車循公路前往天津,俾可避敵耳目。徐以其身係政府大員,一舉一動皆應堂堂正正,

   豈可舍正路而不由。於是仍然乘火車啟程。詎料此行竟果然演出廊房一幕慘劇。

陸承武做了替罪羔羊

    原來在徐氏到京的前一個月間,馮玉祥接到樸化人自滬發出的密報後,殺徐的計劃即已開始佈置了。而擔任這一項佈置工作的乃是馮的副官長張允榮。至於自認爲徐案兇手的陸承武,只是被利用爲「替罪的羔羊」而已。陸的官職僅爲西北邊防督辦公署的掛名參事,他和馮有中表之親,其父陸建章於民國七年因煽動軍隊反段,在津爲徐所處決,冤冤相報,今利用其子出面爲父報仇,正是師出有名,至少在「做案」的掩護上,也可自圓其說了。

    陸承武平時原住居於天津,但爲了參加佈置這一謀殺工作及出面認罪的法律問題起見,曾數度前在張家口,寄宿於督辦公署的軍法處,與該處處長張慶榮協同研究。殺徐另一應行顧慮的問題,即當時的平津路上駐有英國使館所屬的衛隊。前次馮由熱河回師北平途經豐台車站時,即曾與駐防該地的英軍發生衝突。前車可鑒,不能不未雨綢繆。況駐京的英法使館,素傾向於段,常暗中牽制西北軍隊的行動。再則,當時天津的日本駐屯軍,經常派兵梭巡於京津道上,馮夙以排日自命,日方對之自極爲厭惡;且當時的駐津總領事,即日本故首相吉田茂,乃一反馮健將。另二次大戰時,在日軍佔領下出任香港總督的酒井隆,維時任職於天津日本憲兵隊,亦視馮爲眼中釘。馮對徐採取行動時,若英、日兩國軍隊路見不平,拔刀援徐,則對馮將極爲不利。這些有關「洋務」上的問題,陸承武來到張家口時,曾求計於北京政府駐察哈爾的外交特派員、素有西北軍謀士之稱的包志拯;故事發之日,張慶榮和包志拯兩人均先到廊房聽候差遣,以備萬一。馮且另派督辦公署的外交處長唐悅良,及京畿衛戍總司令鹿鍾麟坐鎮北京應變。這樣嚴密的佈置,幾等於西北軍爲了殺徐樹錚一人、而實行全體總動員了。

軟計不售繼之以硬功

    其實,包志拯出任西北外交特派員,乃蘇俄駐平使館所授意,並即中共頭目李大釗所策動。李當時係住於俄公使館的前院,擔任「第五縱隊」的工作,這是蘇俄在我國北方所佈置的侵略陰謀之一。換言之,徐之被刺,除國內的政治矛盾外,尚含有國際的陰謀在。

    案發的當日,徐的專車駛至廊房時,馮方的對付辦法是先禮後兵。開始,先以張之江名義,請徐下車,表示歡迎。徐對來人告稱:要公羈身,無暇下車,如張督辦有事相商,不妨上車面談。軟計不售,繼以硬功。俄而陸承武突然出現徐之座前,手裏散發着「報仇雪恨」的傳單,嘴裏大喊「殺人犯!殺人犯!軍警快來……。」這時,張之江已化裝成二等兵模樣,混在普通軍士中,揮揮手做一個暗號,兵士們便把徐樹錚強行拉下車,推至離車站以東一百多公尺處,亦即票房北角的台階上,只聽砰然一響,徐氏即應聲而倒。一代人豪,竟不克展其長才而死於非命,寧不令人歎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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