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歇爾將軍出任參謀總長時，美國國防部部長是「月支美金壹元，不領年俸的榮譽公僕」伍德林（Mr. Woodring）先生。伍為人慷慨好義，確認是非，羅斯福總統對他特別器重。按美國國防部的規定，各國武官接洽公務，應以該部情報司外事組為對象，平時無機會晤見部長，作者以社交關係得與其接近，有時去他官邸致敬。

    一九三九年作者奉蔣委員長令，派某特優軍官入美國陸軍航空隊戰術學校受訓，經向國防部外事組照例申請，等候多日，接復稱：「該校向不外收外國軍官，碍難辦理。」婉詞拒絕。我乃據實報部，但念奉委座之命，保送我國優秀特殊人才，入學受訓，不能達成任務，深感有失職責，一再思考，力求其成，乃利用多方關係，竟獲伍德林部長特別批准，是以該軍官得以入學。在我失而復得，自感欣喜，在國防部各級主管方面，已批駁後而又特准，深感不安，故他們說：「去找部長，要我們做什麼！」那時參謀總長是格雷（Gen. Graig）將軍，未幾，就由馬歇爾將軍繼任。我之所以認識馬歇爾者，係由伍德林部長所介紹，故其對我頗表重視。

    馬歇爾將軍於一九三九年，由十一位少、准將中被遴選為參謀總長，到任後晉升為三星中將，（那時美國軍階，除第一次大戰元老潘興將軍，仍保留上將級外，其餘現職軍官最高軍階 為三星中將，少將為兩星，准將為一星，至歐戰中期才授予四星和五星。）至一九四四年他晉昇為五星上戰，其速可知矣。

    美國退役軍人監督庫爾曼將軍（Gen. Colman）係馬歇爾的舊日長官。一九四○年秋，他在官邸邀馬歇爾將軍晚宴，我也被請。他的官邸在華盛頓郊外河邊阿灵顿林園（Arlington）營區內，該營區環境優美，樹木林立，面積甚大，我因道路崎嶇，親自駕車，抵步時過遲，已逾十幾分鐘。我進入餐廳先向主人道歉，再向馬歇爾敬禮，繼而發現馬居首座，我為二座，更覺汗顏，且庫因久候，乃對我直言：「青年人下次務應守時」，至此我益感失禮，乃向馬說明遲到之原因，此為我駐外多年初次失禮之經驗。

    飯後同入客室進茶進酒，和馬座談，我先報告國內敵情及國軍作戰的進展，他沈默片刻答稱：「你們是用竹筷子對日軍作戰，豈能制勝？若以美軍對日，只要三個師就夠了。」我聽他對國軍這樣輕視，內心沉痛，又不便多辯，僅告他說，日軍的侵略野心，企圖蓆捲中國大陸，爾後進攻東南亞，以便控制太平洋。美國為自身利益 計，應援助我們，並立即停止售予日本廢鐵製造武器，否則將來可能追悔不及。

    馬氏身居參謀總長要職，對我代表國軍之武官，出言不遜，這種談話，含意並不簡單，他的內心必先有成見。

    據梁敦錞教授引證波格大教授及魏德邁將軍對馬氏為人之評判，似乎偏重學理及其外觀，他們未詳查當時的實際環境和他個人之成見。若謂馬氏出身維吉尼亞陸軍學院（VMI），則不精兵學、不懂戰略、不明宇情、不識敵我，未免言之過甚，他如真是這樣的人，何以能於大戰全期指導聯軍，進出五大洲，爭強、奪霸、搏得最後勝利，蓋大政治家、大軍事家，莫不由環境薰陶而養成。

    馬氏奉派使華，據我所見，係杜魯門總統用他做特殊工具，執行對華政策，做一百八十度大轉變，而馬氏自認是「中國通」，也甘心情願來中國做劊子手，吾人若詳查後列幾項美國外交政策變更的內幕及時期，和庚子年前後馬氏對清末軍事腐敗之觀感，則可見馬氏來華調處的主觀矣。

（一）中美關係最親善時期

    一九四三年十月三十日莫斯科英、美、蘇三外會議，最後協議由中、美、英、蘇發表四強宣言，中國之得以加入者，雖係羅斯福總統的支授，主要還是全賴赫爾國務卿的努力，他主張正 義，同情我國供獻偉大的犧牲，所以百般設法，運用外交技術，使我加入四強宣言，最初史大林堅不同意，屆至簽定宣言的前兩天，史氏明知，在戰時向重慶通電請示，兩日內不能得復，他始提出，我代表須有重慶正式委託書，才同意加入，豈知宣言簽字之夜一時，我傅大使秉常竟能提出政府給予的正式代表特任文件，因之始得簽署四強宣言，關於重慶特任文件之提供，乃出赫爾國務卿之鼎力協助。該時中美親善關係，已達最高峰。

（二）中美關係撲朔迷離時期

    一九四三年發表四強宣言之後，未及一個月，於十一月二十二日－二十六日在開羅舉行中、美、英三巨頭會議，既有四強宣言，何以史大林不去開羅赴會，也不請總統蔣公參加德黑蘭會議？兩會相距二、三日，兩地相距僅三、四飛行小時，四巨頭不合聚一堂，共商世界大局，其間必然有故。最近發表之「蔣總統秘錄」，述及「開羅會議所決定的事項，的確都是決定戰後世界歷史方向的重大問題，然而經過德黑蘭英、美、俄三巨頭會議過濾後，結果竟暗淡無光。」且羅斯福總統也推翻了他以前所聲明的「積極援華」主張，更否定了僅一月以前所簽定的四強宣言立場，美國務卿赫爾老先生以此為恥，毅然辭職。其實那時史、邱已有諒解，「戰後蘇聯 不過問英國在東南亞的利益，英國也不干預蘇聯在東北亞的行動」，羅斯福總統內心明瞭個中情事，所以聽其自然，由此開始，美國對華政策，逐漸迷離了。

（三）美英看勝利在望斷送中國時期

    一九四五年元月，美、英總攻已準備完成，使盟國空軍以義大利南端梅樸爾和蘇聯基輔為基地，向德國柏林施行穿梭轟炸，再以地面部隊，開始四面總攻，德軍失敗，即在旦夕，是以美、英、蘇舉行雅爾達會議，商討太平洋方面對日作戰戰略，當時羅斯福總統健康欠佳，受史大林和邱吉爾的壓力，及哈里曼等政治家的引導，竟不顧道義，簽定有關蘇軍侵略我東北秘密協定，羅以內心歉疚，未即通知我政府，然哈里曼大使對我傅秉常大使說，絕無此事，如屬事實，羅斯福總統必逕行通知我總統蔣公。但我仍向英、美隨行赴會人員，廣為探聽，有無涉及中國問題，當有美國隨軍記者吉爾姆先生告稱，關於戰後在滿州的（指東北而言）權利、軍事問題，對蘇有協定，唯極機密。吉氏係美國共和黨總統候選人威爾基先生的同學，當威氏訪蘇時把他向各方介紹，所以他在外交團有很多優待，因而得機隨往雅爾達。我與彼夫婦為至交，深信彼之所言。他所說的，雖與哈里曼先生告傅秉常大使的話各異，我仍電報委員長，官邸有案，事後證明，我的報告正確。

    羅斯福總統四月十二日逝世後，五月間始由美國特使赫爾利將軍，以口頭對我政府說明概要，此係宋院長子文面告作者。杜魯門總統就職後，對此轉變一百八十度的中美關係，很難處理，所以他遴選了馬歇爾將軍以特使身份來華調解。

（四）馬歇爾特使來華宰割時期

    一九四六年馬歇爾所以中選使華者，因彼具有對中國不友善的成見，易於推行一百八十度大轉彎的對華政策。他抵渝後，既不遞國書，也無政府文件，有失國際禮節之處，絕非疏忽，已顯示輕視污蔑我國之地位。

    魏德邁將軍曾有名言，他對馬歇爾來華調處，不抱樂觀。結果馬氏確遭失敗而歸。綜觀上列各時期，美國對華政策的變更，已顯示要犧牲我們並肩作戰，流血最多的同盟國，再加馬氏個人素昔對中國的不良印象：

    （1）馬氏對庚子年以見習官身份在美軍服務，參加八國聯軍，追逐義和團進入北京，目覩清末之軍備，是以輕蔑中國之武力。

    （2）甲戌年日俄戰爭，馬氏曾赴東北遼陽、安東、旅順各戰場參觀戰蹟，對日軍不顧生死，列隊執旗，鼓號齊鳴，前仆後繼進襲俄軍堡壘之精神，內心敬佩，所以他說，我軍是用竹筷子對日作戰，不堪一擊。

    （3）馬氏曾於一九二四－一九二七年，任駐津美軍官員時，他也曾見我國軍備之薄弱。

    （4）馬氏抵渝後，出席歡迎會時，竟以佔領軍長官姿態向眾發言，可見其驕矜。

    馬氏既有上述成見，並於美國政策大轉變時來華，不言可喻，他情願作劊子手了。

    結論：簡言之，馬氏來時，美國對共產政權的外交政策早就釐定，認為：「你施行你的共產主義，我不共產就好了，國共糾紛，民主不民主全不相干，對此因素不作考慮」，馬歇爾本此來華調解，所以鎩羽而歸。可嘆今日很多國家，還依此觀點，處理國際關係，不明來日洪水也能淹沒他們。曾有學者論稱，蘇軍進入我東北掠奪資源，拆遷工廠，並以所擄獲之日軍武器援匪，以及燒殺擄掠之暴行，是對美國獨裁處理日本問題之報復，其實蘇軍在東北之行動，深切感謝雅爾達密約，美國給予蘇聯之恩惠，和馬歇爾的善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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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上《我所认识的马歇尔将军》，是以《傳記文學》雜誌總第176號(1977年)同名内容光盤版文本为发布底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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