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顧耕野: 我爲「五四」遊行扛大旗
★【析世鑒】製作組,提醒任何意圖對【析世鑒】有關發佈內容做再傳播者,請務必閱讀我們關於【析世鑒】發佈內容的各項聲明: http://boxun.com/hero/xsj2
★【析世鑒】製作組,強烈鄙視任何未經著作人、著作財產權人或著作財產權受讓人等同意而略去原著述人、相關出版資訊等(例如:期刊名稱、期數;圖書名稱、出版機構等。)的轉發者及其相關行爲。
★ 囿於時間與精力,【析世鑒】所收數位文本之校對未能一一盡善,鲁鱼亥豕諒不能免,故我們忠告任何企圖以引用方式使用【析世鑒】文本内容的讀者,應核對有關文章之原載體並以原載體文本内容爲準,以免向隅。
★ 除特別說明者外,【析世鑒】收入的數位文本,均是由【析世鑒】製作組完成數位化處理。
◆ 【彰往可以考來·後顧亦能前瞻】 ◆ 我爲「五四」遊行扛大旗 顧耕野 有人說五四運動是受新文化的影響;在我看來,好聽一點說,新文化發展倒是受了「五四」的影響。我現在把當年親身參加「五四」的經過,畧述如下:
清華園裏的耳語 我們的學校當時稱爲「外交部俄文專修舘」,和清華同隸屬於外交部。民國八年的五月初,正值清華某一班學生畢業之期,也是清華第×週年校慶,合併隆重舉行慶祝,特請外交部令知本校全體學生,於五月三日(星斯六)上午八時在學校集合,然後結隊徒步走到西直門外平綏路車站,搭火車去清華園。爲隆重起見,全體學生必須穿制服。我校制服是白色的,帽子是方形的。這一天的清晨,我們像旅行,全副樂隊,吹吹打打,整整走了一個鐘點才到西直門外,鐵路局撥了一節專車給我們,是鐵皮敞篷車,大概是裝豬用的,我們二百多人都擠上去,大家都怕弄髒了衣服,誰也不肯坐下,都站着一個擠一個,像沙丁魚一樣,滿滿的一車,很快就到了清華園。
清華園地方很大,環境優美,招待的人引導我們各處參觀一番後,就各自到園裏逛去。那時清華東北籍的學生很少,只有我們家鄉高惜永先生(現在台灣),他是從北京大學轉進清華的東北學生,我們正好遇上,同鄉見面,倍覺親切。還有幾個學生也都是外來的,雖不熟識,也都一見如故,於是我們且逛且談。清華園裏有山有水,都是天然的,使人有心曠神怡之感。我們越走人越多,走上一個小山,草木與人相齊,大家坐下信口胡說,隨便講一講,講到國家大事,也就是是報紙上登載外交上聯合國和會席上,不利於中國的消息,更有些是外交部不肯發表的消息。
我們學校的同學中,外交部官員的子弟特別多,他們父兄所知道有關外交上的壞消息,叫他們不要到學校裏去說;但他們一到學校就原封不動的廣播給同學聽。其中最要緊的兩則新聞是:
(一)巴黎和會中竟允許日本繼承德國在山東之權利。
(二)日本小幡公使跑到外交部會客室,也不坐下,一隻腳踏在椅子上,左手拿着帽子,右手拿着手杖,拍着桌子,大聲叫囂,要求召回現在巴黎出席和會的代表顧維鈞、王正廷。因爲顧、王兩人在和會議席上,確是發揮了外交長才,辭鋒淩厲,英語精湛,和日本代表團長松崗洋右的口齒訥鈍,洋涇濱的英語相比,若不是日本強大,和會席上必在顧、王面前出乖露醜,於是就蠻橫無恥地要求中國政府撤回顧、王二人(這兩個人正是當時學生們最擁護的民族英雄)。
我把以上的兩則消息照着我同學前幾天在學校所說的,轉述給他們聽,大家都很氣憤。這時山上的遊人已很多,正在此時,我們之中一個學生大聲喊:「看!那不是曹汝霖的兒子和女兒?」這時正有一男一女並肩而行在山上走,有一個學生說去打;也有人說打他們有什麽用。我抬頭一看,這兩人的確是曹的兒子和女兒,因爲曹家就住在我們學校旁邊北總布胡同西邊趙家樓,上學時候常遇到,不過他們都坐着自用車,我們是步行,彼此從不說話。就在此時,聽見飯廳鈴響,於是大家到飯廳吃飯。飯廳很大,放了幾百桌,記得是四個菜一碗湯,還有包子、麵條,一桌八個人。在飯桌上,又聽見一些外交情勢不利的消息。
天安門前的人海 下午四點多,我們返回學校解散,到宿舍(雙松寺廟裏),許多學生站在院子裏紛紛議論國際局勢,與我所聽到的差不多,一個個氣憤填膺,認爲不能忍受。有人說召集同學開會;也有人說明天是禮拜,各學校都放假,現在天快黑了,找誰去呢?談了一會,大家進屋吃晚飯。忽然廟裏看門的敖老頭走到我面前說:
「顧先生,外邊有人找你。」
我問是什麽人?
他說一個姓劉,一個姓夏。
我放下碗筷,出去到院子一看,兩個人都不認識,他們先問我:
「你是顧先生嗎?」
我答:「是。」
他們就自己介紹,一個說:「我是工專的學生夏秀峰。」
另一個說:「我是法專的劉琪。」
他們說:「同學們認爲國際形勢對我們極不公道,國際聯盟會裏把我們出賣了,我們必須起來奮鬥,給國際間同情我們的一個表示,也給我們出席代表作後盾。我們想聯合各學校同學,明天上午八時到天安門前集合,開市民大會,然後遊行、示威、請願。請你們負責通知貴校各同學去參加。
我說明天的禮拜日,現在天已黑了,通知不能普遍,恐怕去的人很少。
他們說能到多少都好。
我說盡力去跑。
他們又說已經派人到北大、朝大、中大、高師等校去。說完他們走了。
我就順便通知在本院內住的十幾個人,要他們明天早上八時到天安門開會,並說到了那裏看看若沒有人,咱們便到琉璃廠去逛書舖。那是我常去的地方。
第二天,五月四日禮拜天,清早七時許,多數同學都還在睡覺,我只約到張、韓、孫、淩等四個人先走,並留話給其他的同學說十點以前去也不晚。我們到達天安門正是八點,那裏已有幾千個人了。有人去抬了兩張高桌搭起來,有人站在高桌上,手拿着鐵皮大喇叭喊。我們擠進桌子前邊,一看有昨天來找我的夏秀峰先生,他一看見我們就叫:「顧先生請來加入主席團。」我說不會主席。他說只要大聲喊就成;並且說要十幾個人才成,否則十幾分鐘嗓子啞了沒人換班。我說我幫你弄台下的小旗。因爲桌子下面堆了好多小紙旗,寫的都是標語口號,如打倒曹、張、陸賣國賊,誓死不承認廿一條,收回青島,收回膠濟鐵路,抵制日貨等等。桌上一個接一個在喊,都在發表簡單的演說,慷慨激昂。我只顧在桌子下忙着分給各人小旗。一會兒等我抬頭一看,四周已是人海無邊,人聲鼎沸,我想出去都擠不出去了。我登上高桌一看,漆黑一片,何止數萬人。再過一會,夏秀峰站在高桌上,把右手食指咬出血,拿一張紙寫着「誓死不承認廿一條」,把紙舉到頭頂上,手指還在流血,羣情激昂,達到了最高潮。
扛大旗身先引導 到了十點多鐘,主席台上宣佈:
(一)遊行路綫從天安門廣塲出去,進東交民巷,經使館大街往東到崇文門大街,往北進東堂子胡同外交部請願,然後到曹汝霖家,警告他不要賣國。(是警告而不是對他請願,也沒有人提議去打。)
(二)遊行隊的次序:北大隊領先走,接着是高師、中大、朝大、法政、工專、俄專(因爲清華在城外二十里,趕不及。)。
先頭部隊已經走過前門裏橫過戶部街進入東交民巷西口了;但天安門廣塲上的人羣還是擠得滿滿的。遊行隊伍太長,橫過戶部街馬路,截斷了出、進城的交通,行人車馬完全阻斷,兩頭聚集的人太多,我跑去看看,決叫大隊暫停,放過出進城的行人車馬——因爲我是糾查員——放過行人一陣,再讓遊行隊進行。前邊又停住,我們再跑上前頭去看,領隊的已經到達美國公使舘大門前,有許多人團聚在一起,也有使舘的巡捕們,交涉了很久,還是不許通過使舘界。大家決定指定四個代表去美、英、法三國公使舘面遞書面說明書,四個代表中有羅家倫和黃日葵,其他兩個已記不清了。然後遊行隊伍臨時改變路綫,從東交民巷西頭,向北轉進戶部後街,即警察廳後胡同頂到東長安街,順着馬路往東走到崇文門大街(也叫哈德門大街),再沿大街往北走,過了東單牌樓走得很慢,因爲馬路兩旁的人很多,也有中途加入的,有商人,也有市民。遊行隊伍每隔二三十步就有一個糾察員維持秩序。我在路上遇見小同鄉黃恒浩先生和張昊先生,他們兩人都是北大學生,也都是糾察員,走在一起,邊走邊談。前面走的隊伍總是走走停停,我們落後約半里路。走了一陣,前面的隊伍又停了,我們跑到前面去看,有人說要改變路綫,因今天是禮拜,外交部不辦公,一定沒有人,現在先往曹汝霖家,找他見面,警告他不要違背民意,然後就解散。可是大家都不知道曹家的住址,有人說在船板胡同;又有人說那是他的外家,是個日本太太住的地方。這時黃、張和我來到近前,我聽到有人說:「曹家就住在俄文專修舘附近!」我站在隊外,忽然有人在我身後一推說:「你知道曹家住址嗎?」我說:「不就是在我們學校北邊的趙家樓嗎?」黃恒浩就說:「你去領路。」我跑到前頭,把領隊的那面大旗接過來,接掌着繼續往北走。看看表、這時已兩點半了,我們的隊伍才走過東單牌樓。有人問我走那條路?我說還照原來路綫走。
趙家樓屋焚人傷 遊行隊伍先到東堂子胡同,經過外交部大門,因爲沒有人,大家喊口號走過去。再往東,走出了東堂子胡同,穿過南小街,進入趙堂子胡同,直走到頭即是趙家樓,是個大方塊,在這裏住有三四家:第一家姓王,第二家姓潘,第三家即是曹汝霖家。出了趙堂子胡同往曹家去還要拐一個小胡同,我領頭進曹家住的小胡同一看,曹家門前站着好多紮着白綁腿的警察,我就站住,停下來,馬上後面大隊就跟上來。警察一看來的人太多,本來他們是站在路中間,他們就向後退,靠着南牆站住,全體持槍着地,上着刺刀,像站崗一樣,約一百人之數,也沒有表示,也沒阻止我們。轉瞬之間,胡同裏就人如潮湧,勢如鼎沸,誰說什麽也聽不見。第二家潘姓大門燈上白磁罩寫着「潘」字,他們也不看就推開大門,我大聲喊錯啦!也沒有人聽。我就舉起大旗指向曹宅門燈上寫着的「曹」字,於是人羣這才舍「潘」就「曹」。就在這亂七八糟的時候,我手中的大旗不知被什麽人搶去了,同時幾個人拿着旗杆把臨街房上的瓦挑掉下來,拾起往院子裏拋;又看見幾個人爬上臨街的小窗戶,進去一下手就把大門弄開,人們像瘋狂般往門裏擁擠,好像衝鋒。我沒進大門,只站在外邊,這時的情況是誰都管不了誰。十幾分鐘後,從門裏跑出來幾個人,穿着洋服,不是學生,我在外邊不知道是什麽人,也沒多注意。這幾人跑得很快,先往東跑,跑不出去,又折頭往北跑,隨後出來幾個學生緊追,我也走出去到北總布胡同看看,北頭一個小油鹽店門前圍了好多人,我擠過去一看,一個穿洋服的人躺在地下,身上都是泥水,頭部流了血。再一看,曹家院子冒着火,警笛狂吹,人羣亂跑。我莫名其妙,想回去看看,警察已把守住胡同口,不准我進去,他們不知我是個學生,只說現在封閉這條路,不准通行。我順着路往南走,一拐彎就進了我們學校大門,因禮拜天沒有什麽人,只有幾個校工,我覺得很累,也很餓。這時已經是下午四點多,回到宿舍休息一會就睡着了。到六點,有人叫我吃晚飯,學校謠言很多,說是警察把學生捉住扔到火塲裏,燒死很多,也捉去很多,眞假不確。因爲實在太累,八點就睡覺。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