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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民國卅一年（一九四二）在昆明近郊老猴街，第五軍幹訓班忙了半年多，是教官的生活。不知由何人保薦，派我到第五軍任參謀處長（民卅二年一九四三年），副處長是楊友柏，軍長邱清泉，副軍長余韶，參謀長林迺賓。

    邱軍長雄才大略，滿腹經綸，自恃很高，靠背也硬，當時我暗地默想，可能很不容易侍候。但我老張抱著「人一能之我十之」的精神，追隨邱軍長快一年，自覺配合得還不錯；我是臨深履薄的去辛勤工作，略有收穫。

    我在處長崗位，工作快一年，吃奶的力都拿出來了；公而忘私，埋頭苦幹，賣力無比。記得當時呈報軍長，派我妻任本軍看護訓練班管理員，軍長核階爲少校，我認爲太高，特簽報改爲中尉，此時第五軍看護訓練班有百餘人，泉兒隨同吾妻在班內玩耍，因只剛剛會走路，派一個士兵朱清木照料，天天蹲在地上吃大鍋菜，泉兒一歲半就算入伍了；我本人在軍部起夥，週末夫妻見面一次，可以說是做到了有國無家，國而忘家。

    處內每週開業務檢討會，上下一心，全處同仁團結，那時的科長，有馬子南、崔賢文、黃澧泉，參謀有陳家懋、胡定安、鮑承愈等，軍部每天升旗時，看護訓練班也參加，我妻身懷次子（明文）還帶著一群眷屬跑步，精神可嘉，邱軍長在升旗台上，曾這樣鼓勵的說：「你們瞧，張處長的太太，懷著身孕，還在跑步……」我老張那時年輕，剛出大學門，有一股幹勁，身手活潑，不畏困難，每天工作十二小時，也不在乎，亦無倦容。因此，我也勉強可以配合上這位德國留學生的軍長，凡屬升旗，從未缺席，有一天軍長在升旗台上傳令嘉獎，他說：「你們有些處長，打牌熬夜不經常參加升旗，你看參謀處張處長，每次必到。」這決不是自吹自擂，自抬身價，確有此事。

    在我的回憶中，值得我自慰的一件事，就是當年，第五軍駐昆明之東的楊林，正整軍經武，秣馬厲兵之時，參加緬甸戰役回國以後，部隊急待整頓，不幸軍中有一股賭風。因爲抗戰時期，生活艱苦，有的人兼營副業，以維生活。像我老張這樣沒有裙帶關係和背景的人，只有滴自己的汗，以勤補拙，埋頭苦幹，不顧一切，當時我編了一本「參謀業務十講」，利用處務會議時，同參謀講述，此所謂在職訓練，「一分耕耘，一分收穫」。全處十分團結，指揮自如，幕僚們如同兄弟手足，處下分爲四個科，第一科主管作戰，第二科主管情報，第三科主管後勤，第四科主管人事，全處幕僚連同士兵，約六十餘人；還有一些新進的待命人員。軍長一律先批交參謀處服務，待機派往部隊。

    軍長邱雨庵公，浙江人，是了不起的指揮官，軍校二期，德國陸軍大學畢業，爲人爽直痛快，頗富感情，具有大將之風。我同軍長邱公，在業務上配合得很好，他具有德國軍官乾脆的精神，做事不拖泥帶水，而我有一股壯年的幹勁，記得他對「半實地演習」「沙盤演習」「小部隊作戰」指導演習時頭頭是道，經常熬夜講授，他把手叉腰，不看講義，假設多種情況，囑部屬當場作答。他對軍事學小部隊作戰諸原則，可以稱得上滾瓜爛熟，還送了我許多參考書，部隊幹部，莫不敬佩。所以後來他在中原戰場與中共作戰時發揮了高度的戰力，是當時中原的王牌部隊；與中共的劉伯誠、陳毅悍將，經常交鋒。中共的作戰指導，是先打弱者，後攻強者，並製造多種心理戰攻勢，以懈怠第五軍的鬥志，使其發生輕敵與驕傲的心理。例如什麼「逢五不戰」等，淮海戰役之失敗，邱軍長是一木焉能支大廈，失敗非邱軍長之過，乃整個戰局的關係。而邱公爲國捐軀，有謂自殺，有謂流彈所傷，到今日還未得到結論。邱公確是馬革裹屍的忠勇鬥士，老張是由衷的敬佩！

    某次，邱公因受上峰責斥，氣憤回京，是在民國卅七年，我到下關去迎接他，他說：「緒滋，國防部有共產黨……」云云，我答：「軍長，不必激動。稍事休息再說。」他回溫州老家休息兩周後，上峰升他爲兵團司令。可見他的慧眼，觀察入微。

    回憶民國三十七年（一九四八）以後，國防部埋伏的共產黨，蠢蠢欲動，爲中共送情報，在內部造謠言，此亦爲我軍失敗之大原因。吾人丟開一切不談，這樣好的部隊，投入國內戡亂戰爭，達五年之久，可以說是十分難得，「可憐無定河邊骨」。這種重大犧牲，令人慨歎不已！但願今後世界上，人類保持和平，清除戰爭，蓋戰爭的結果，是帶來人民饑餓與死亡，所以聖經詩篇六十五篇卅節說：「神已經趕散好戰爭的列邦」。

    本軍當時所轄的部隊，爲第四十九師、九十六師、二百師，師長由高吉人、黃翔等分任；副軍長余韶，他是道學先生，沉默寡言，人品極高。裝甲兵團長馬徹，汽車兵團團長羅又倫，騎兵團長熊孝三，炮兵團長朱茂榛，輜重兵團杜鴻范，工兵團長李賢等，其他團營長從略。此時在邱軍長領導下的第五軍，是有聲有色，國防部極重視。上級還有杜總司令聿明，加意的愛護，呼風喚雨，風調雨順，在國內部隊中，最有朝氣。在抗日戰爭中，參加了昆侖關血戰，緬甸遠征，均士氣高揚，是欣欣向榮最有前途的部隊。

    老張的個性，不善逢迎，不知吹拍，而厭惡應酬。對事十分認眞，對上服從，對下管束甚嚴。已故的把兄弟羅克倫同學批評我說：「只可當你的長官，不能做你的部下」。弦外之音，是我對部下很嚴。老張的缺點，說來也多：計畫多，實行少，忍耐不夠，性急燥；見不平之事，拔刀相助；信口開河，多謀不斷，自歎「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我的長官杜聿明以及同學兼長官的戴堅兄，都有同樣的看法。時至今日，將進入四塊半之年，只有舉手稱謝。

    在我的回憶中，吾妻同我結婚不到四年，所受辛苦不少，茲舉二三例爲證，第一、陸大畢業後，手無分文，她曾在老猴街順龍橋，販賣小菜。第二、在飯館吃飯後，無錢付帳，妻兒留在店內，後來去借錢來付。第三、她販賣豬肉，途中遇見黃翔兄，他親眼見到。第四、在楊林時，販賣包谷到昆明，乘坐火車，有我同行，谷袋破裂，不得已，我在廁所裏將內褲脫下，存儲包谷，變成袋子，此事微不足道，亦人生中之難忘事也。

    民卅二年（一九四三）奉派到昆明巫家垻，入航校照相判讀訓練班受訓，班主任爲陸大同學劉牧群，我的英、數、缺乏基礎，有些計算及英文，不能澈底瞭解，深深爲憾。同班同學有李鶴生、張幹樵、汪子清。受訓內容，完全是老美那一套，教官是美國佬。同學之中，我發現了一位張幹樵同學，爲不可多得之人材，他是由第四戰區保送來的，少年老誠，腳踏實地，態度和平，讀書用功。我與四戰區參謀處長張志岳同學商量，將張幹樵老弟，調往第五集團軍總部服務，一九四八年淮海大戰，張幹樵是杜副總司令手下的重要幹員，貼身的機要參謀，頗爲重視。好人不寂寞，但大勢所趨，聽說被俘後受了許多磨折，數十年的勞改，聞他近在廣州市府工作，我們已取得連絡了。那時他是小老弟，而今已突破花甲大關；志岳同學，臥病十年，刻在台灣，亦云慘矣！

    照相判讀訓練，十一月十五日在巫家垻畢業，我回到楊林軍部後，軍長改派我到軍務處服務。我對這個處，感到不合口味，主管槍械、通信、器材、彈藥等，老張暗查明訪，原因是軍部某君，坐等此缺，原來這次派我受訓，是別有用意。我自覺一年來工作成績不壞，何以調往軍務處？一時氣憤，跑到昆明，面見杜總司令，承總座關懷，一口氣答應，我調你到總司令部參謀處任處長。向邱軍長辭別時，除慰勉有嘉外，還送我三千元旅費。邱清泉軍長，是咱一生難忘的好長官。

    中國部隊，也有封建的人事關係，吾人今日午夜遐思，我國人事，距離總理孫先生的「天下爲公」，爲時尚早，距離很遠。中國人事，講裙帶關係，講同鄉關係，××關係，自私自利。無怪有人這樣說「吹牛拍馬者，升官發財，埋頭苦幹者，撤職查辦。」可慨歎也。

    這年末尾，十二月一日，召開歷史上著名的開羅會議，羅斯福—邱吉爾—史達林—及蔣委員長參加。同時廢除不平等條約，決定台灣歸還中國。東西戰場，轉守爲攻。我國入緬部隊，杜聿明、孫立人、廖耀湘等節節勝利。太平洋美國海軍瘋狂反攻，海軍戰力壓倒日本。在軸心國中，義大利開始有投降態勢。抗日戰爭快近末期，日寇捉襟見肘，張惶失措，國軍各戰區開始反攻，抗戰勝利已露曙光了。

    以上《難忘邱雨庵軍長——第五軍往事》，原題《楊林第五軍參謀處長——軍長邱清泉》，是以中華民國八十年初版之《戰亂餘生》（台北： 祥雲）同名一章內容全文爲底本完成數位化處理。網際網路首發◆析世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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