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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求生
(一)战争时期
锦州距离关内很近,中日作战时受到的破坏比较少,许多军队在这一带进进出出,实际上受到战事的影响并不如「满洲国」内地。日本投降前,我们看著美军B二九的飞机刺耳飞来,由锦州上空飞过,即了解日本已无力招架;我们虽不曾躲过轰炸、跑过防空洞,不过也知道日本迟早要输了,只是没想到日本战後我们要如何处理而已。
日本一投降,很多日本人不是被打就是被抢、自杀、发狂,情况甚为可怜,有人还因此被逼疯。还好我们没被当成日本人看待,否则就惨了,因为我们平时对满洲人都很照顾,很帮忙,他们也知道我们是台湾人,所以对我们还不错。有一位满洲朋友知道我们住在日本宿舍区很危险,会有人来抢,就雇了三辆马车来接我们,帮我们把东西全运上马车,用窗帘布一盖,载离宿舍,充分表现出满洲人的情义。我们警局里有个特高(高等特务)是满洲人,因他一向靠日本人的势力耀武扬威,满洲光复後即被以汉奸罪名捉去杀头,头还吊在城门示警。
日本投降後,苏联军先进入东北,将所有重要财产都运往苏联。接著共产军也进来,他们和苏联军都如同暴民一般,到处抢劫,到处杀人,只要看到美丽的女性,都是当场强奸,有的还用枪抵著她的丈夫,逼他看他们施暴,非常残忍。後来在满洲的日本女子差不多都剃光头,用煤炭抹脸.穿上草包,用草绳系绑,假扮成男性或乞丐,使暴民不敢接近,以免受到伤害。当时有位在锦州的台湾籍妇女身怀六甲,却在光天化日之下被暴民乱摸肚子,以为她身上藏东西。像这样要抢就抢,要拿就拿的无政府状态,想来令人痛心。
苏联军在锦州的破坏不如在满洲内地的破坏,不过共产军和国军在锦州的对峙局面则较紧张,国军和八路军在东北三进三出,其实目的都只在探听军情,想知道对方军队的多寡,并没有真正的战事。通常国军在退出前都先破坏,进来後再建设,等共产军要来了,又再度退出,根本没有任何枪战。锦州是八路和苏联军先进来,後来陈诚的军队进来。其後陈军听说八路要来,就自行撤出。迨八路走後,杜聿明的军队进来。每天就是听到这些军队进进出出的消息。
战乱时期普通人都不敢出门,没米、没东西可吃只好另外想办法,偶尔上街,会看到锦州城门上挂有人头,写上罪状,就如同戏上所演的一般。我还见过八路军拿根棍子,上面写著「招兵」的字条,如果想要当兵的人跟著招兵棍走就可以了,也和演戏上的一模一样,通常没饭吃的都会一起走。
在我的接触和认识里,进到锦州的八路军比国军坏,什么都要抢,什么坏事都做得出来。共产军接收锦州以後,曾经列出一张满洲政府官员的留用名单,我也是其中之一,可是我根本不想和共产党共事,常想还好台湾没被共产党打过来,否则台湾就完了。
(二)战乱求生
在锦州的台湾人并不多,总计只有四户人家,我和赖武明两家人,一位李姓的医生(不过他早过世)太太、一个小孩和他哥哥的小孩,另外就是一位叫王大树的医生。(原先谢报先生在大同学院受完训後,也曾经分发到锦州省内锦县一阵子,不过很快就调离锦州,去奉天了。)另外距锦州较近的有阜新市长黄千里先生也是台湾人,他太太是林茂生的妹妹、林宗义的姑姑。说来黄千里最可怜,他被捉去关,後来太太被炸死,他和另外两人一起逃狱,一人摔死,一人受伤,还好他侥幸没事逃出来,後来和我们一道回台。
我们在锦州的台湾人都很合作、很团结,有事大家互相帮忙,战乱时期,我们看粮食缺乏,做吃的生意最好过活,就想办法合开一家华南餐厅,大家分工合作,有人跑堂、有人采购、有人掌厨、有人当会计。有位曾当过军人的台湾人(姓洪)亦来到锦州,他说他可以当主厨,赖武明的太太会做包子,有次借锅子,挑包子出去卖,却把锅子烧坏了。记得那时发好面团,揉一揉,里面放颗枣子,说是甜包子,还很好吃,生意不错。我当跑堂时曾有人来闹,打我,我还手打他,他吓跑了,後来又找人来捣蛋。我们的餐厅开了一、两个月,赚了点钱,但是这时钱一直贬值,有钱根本没有用,最好是有金子。
後来我又开了一家酒店,开这家酒店是因为台湾籍的李太太有个楼房要卖,那时谁会想要买房子?大家一听说共产党要来,都不敢买。她来找我帮忙,我帮她打听到有个教会要买,总价是五十万元,可是教会要分期付款,那时钱一直贬值,五十万元分期付款到时还能值多少?经我折冲,有人添了十万元终於成交。李太太为了感谢我们,就将这十万元送我们。靠这些钱周转,战乱时期还可以过得不错。在这个房子尚未成交之前,为了生活,我先租下来开酒店,当时有人拿高梁酒来卖给酒店,不论好坏,都很快就卖光光。有人告诉我日军离去後留下来的日本酒还不错,可以拿来卖,因此我就一桶一桶运来卖,生意很好,还不够卖,不过前後不到一个礼拜,就没酒可卖了。
返乡回台
日本於民国三十四年八月十五日投降,三十五年四月底左右,我们留在锦州的台湾人全集中一起,选了一个代表和各机关单位联络,说我们是台胞,想要回台,希望有关单位帮忙。後来接到联合国救济总署的通知说他们会派船到葫芦岛接我们,於是大家就赶紧由锦州搭火车到葫芦岛等船。
此时我太太正产下第三胎,我每天为张罗她做月子已很辛苦,在战乱时期能有个鸡蛋都已是了不得的营养补品了,每天为这两颗鸡蛋,我得到处奔波寻找,实在顾不得其他事。我在忙进忙出之际,听说有救济总署的船要载台湾人回台,我太太也执意要回台湾,她说她已多年未见父母,又听说母亲染病在身,母女连心,不回去看母亲会不安心,因而思念不已(回台後才知其母已於民国三十四年九月谢世)。婉华一再要回台,也顾不得她才产後五天,体力尚未复原;我拗不过她的苦苦相求,只好携家带眷,离开东北,踏上归乡的路。
我们一行将近四、五十人浩浩荡荡由锦州先坐火车到葫芦岛,本来很快的行程,我们却坐了将近一天,下车以後还要走两个小时的路才到上船处。当时我背上背一个小孩、手上抱一个小孩,还要扛行李,照顾太太,实在不容易,而且我太太又得了产褥热,发高烧达三十九、四十度,情况相当危险,不过逃难时那顾得了许多,一路上都是在拼生死。
到了港口,船还未到,我们找了个被抢过的破房子暂住,满洲人很奇怪,他们都不占房地,看到房子反而将窗户等木料先拆下来当柴烧,所以被抢过的房子都没窗户,这时是初春,春寒料峭,住在没窗户的屋里也一样冷。我们因为有组织,所以都是集体煮、集体吃,记得当时回台的团长是黄千里先生,副团长是赖武明先生。
十天後,救济总署的船终於出现,我们被载到天津附近的塘沽,在秦皇岛外海等了三、四天,最後才到上海,到上海後这船居然不能继续载我们回台,要我们全部下船。我们只好住到港口旁一间大仓库里,这仓库能容纳很多人,大家住在一起,也一起想办法煮吃的。
我太太因为才刚生产完,一路这样的苦当然不好受,她父亲在上海有家「南州洋行」,所以她和小孩先住到「南州洋行」,随後我也住到洋行里,再每天到码头等候消息。
我们这些第一批由「满洲国」回台的人在民国三十五年六月初旬,经过两个多月的行程,终於回到台湾基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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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日本投降与返台前后大陆见闻》,标题为HGC所拟,是以《口述历史》第5期收录之《蔡西坤先生访问纪录》内同名两节内容为底本完成数字化处理。 首发析世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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