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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觀瀾: 我所知道的宋子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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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彰往可以考來·後顧亦能前瞻】 ◆ 我所知道的宋子文 薛觀瀾 編者按: 薛觀瀾先生於抗戰勝利後,以與宋子文氏向乏淵源之人,而爲宋所殷勤延攬,挽參密勿,直至宋氏去國時爲止。薛先生與宋,相處之時日固無多,但賓主之間有相得之情,所以本文寫成後,薛先生即自謂無形中流露知己之感。
宋子文半生事蹟,彰彰在人耳目,讀者諸君固已耳熟能詳。是篇所記,多爲薛先生與宋共事時之細微末節,且多獨特之見,是固出於薛先生之一片私誼,但可信其必有所本也。
我所以寫宋子文,係因春秋主編姚立夫兄知道我和宋氏相處過一段時間,要我就所知所見,據實寫一點出來。但因事出倉猝,提筆屬文時,並無典籍可稽年月。
我寫宋子文,決無精采可言,因宋氏一生事蹟甚多,而我相隨之日甚短。
我寫宋子文,係就所見所知,拉雜言之,全憑直覺,決不作違心之論,事雖瑣碎,從小可以識大,糾察已往,其中隱寓褒貶。
我寫宋子文,另一目的在欲揭穿共黨之陰謀,藉使國人知所警惕,而不墮於其殼中。知我者其惟讀者諸君乎?
「花生米」與「四大家族」 觀瀾並非國民黨員,自知疏慵成性,祇期苟全於亂世,不求聞達於四方。猶憶民國卅六年,予以私誼由京滬跟隨宋氏至廣州,當時國步阽危,予愈益潛心政治,發覺兩件侅事,時人不甚注意,却於國家前途大有關係。
(一)正在徐蚌會戰開始時期,予在美國「柯利亞雜誌」上看到論文一篇,係史蒂威爾將軍所著,千言萬語,無非袒護共黨政權,痛詆吾國政府,而且謾駡蔣先生爲「花生米」,全篇提到蔣先生概以「花生米」字樣代之。似此侮辱友邦,同時誣衊上司,可謂荒謬絕倫,史無前例!然而美國朝野均有贊成史蒂威爾之傾向,不久,國務卿艾契遜果然發表白皮書。夫以觀瀾自幼留學美國,先後去過四次,皆有回到老家之感覺。然吾以爲中國所受白皮書之打擊,更甚於共黨軍力之壓迫,此一事也。
(二)正在國共協商會議決裂之前,共黨爲動搖人心計,特由陳伯達撰著「四大家族」一書,此又一事也。陳伯達係「謗書」專家,經常爲毛澤東撰稿,兼任宣傳工作者,現充任中共政治局候補執行委員。其書指「蔣、孔、宋、陳」爲四大家族,並謐爲「豪門」。此乃利用大衆盲從之心理,實爲分化國民黨之毒計。淆惑觀聽,莫甚於此!蓋陳立夫職司黨務,孔祥熙、宋子文則先後掌握經濟,三人皆得蔣先生之倚畀,故欲打倒蔣先生,必先攻擊陳孔宋等,彰彰明甚。抑有進者,若任高官便爲豪門,則在今日大陸,毛澤東、朱德、周恩來、劉少奇可稱四大家族,豈非當今之豪門?
繼廖仲愷出任財政部長 觀瀾初不認識宋子文,雖早在民國三年,我即在波士頓上海樓菜館常常見到宋氏,但彼此並未交談,等於不認識。我進哈佛大學讀過極短時期,此時適在我國二次革命後,宋氏雖在哈佛肄業,却已名聞全國。宋歸國後,先在上海漢冶萍煤礦公司任職。迨民國六年,孫中山先生在粵發起護路運動,成立大元帥府,宋已嶄露頭角。民九中山先生自滬返粵,翌年五月五日孫組非常國會,就任非常大總統,反對曹吳,舉行四省聯省政務會議,任胡漢民爲秘書長,汪精衞爲參軍長,即以宋子文担任財政,伍廷芳担任外交。
民十四國父逝世於北京,七月國民政府成立於廣州,宋任廣東省政府商務廳長。八月廖仲愷遇刺,宋氏繼任財政部長。即與各軍將領協商,務將以往截持之稅欵交回,方能驅逐滇桂軍,肅清陳烱明殘部,進而策動北伐。宋又召集財政會議,決定統一財政,劃清國家稅與地方稅之許可權,分別徵收,禁止賭捐,改革弊政,獎勵儲蓄,於是民國以還紊亂十餘年之財政,漸上軌道矣。
由創設央行說到稅警團 宋氏在政壇多年馳騁,人或以「洋氣太重」病之,然宋氏做事能挈大綱,富於朝氣,知之者反而不多,首以國府創設中央銀行而言,因央行之創立,得使全國金融趨於統一,宋所規定之人事制度,固然不壞,所惜者終不脫官僚作風。宋令外國行家付稅,必用央行支票,從此央行基礎,固若金湯矣。宋又令萬國儲蓄會等洋商企業,照章納稅,斯於國庫收入,裨益匪淺。
至於宋氏設稅警總團,實仿美國財政都所轄稅警之體制,此乃緝私最有效之辦法。故於「一二八」抗日之役,稅警總團亦參預軍事行動,而稱精銳。但爲了稅警搜查毒品之事,宋與當時上海租界內黑社會份子遂起磨擦,因此宋在上海北站曾遇狙擊,凶徒放三槍,誤中宋之秘書唐腴廬,唐傷生殖器而殞命,宋見凶徒放槍,即將所戴白色草帽擲地,凶徒遂失目標,人皆稱其有急智。
民廿五年西安事變,當時京中大員皆主張討伐,惟有蔣夫人與宋子文力持異議,兄妹二人突赴西安。此時宋與中央政見並不合協,所以當宋氏抵西安見蔣先生後,張漢卿曾開玩笑地說:「蔣哭了,因看到不甚投契的人反而來了。」
與張學良、龍雲的私交 蓋宋氏與張學良私交殊厚,因日人攫取東北之當時,錦州戰役吃緊,宋子文特往北平,曾竭兩日夜之力張羅糧糈,以助張學良,學良以是德之,宋張二人遂成通家之好。所以宋在西安曾云:「漢卿方面我有辦法,我和蔣夫人可與蔣先生商量,夫人掌握得住。」此語預示蔣可平安脫險。未幾,張學良果有悔禍之心,願親送蔣先生返京,蔣不贊成,爰遲延一天逕從洛陽飛京。蔣先生並囑漢卿遲飛一小時,以便佈置張之安全。先是,漢卿畏罪,欲自殺,欲入山爲匪,後卒與宋同機飛京。當在洛陽候機時,張對宋云:「我自幼敢闖亂子,父親不管,我給五老姨太不少麻煩,往往做了再說,不顧一切」云云。抵京之後,張學良由宋陪同出席軍事法庭,判禁十年,楊虎城奉命出洋考察。我在行政院供職時,得見楊虎城從歐洲來電,請宋協助准其回國,宋婉止之,並云:「惟有張漢卿之事是我今生唯一負債。」宋又感慨地說:「我乃八面不討好,除了避免一次戰爭外,我們沒有做出什麽!」蓋因政局關係,漢卿終不得釋,宋常引爲憾事。宋與龍雲之交誼亦至厚,日本投降之頃,滇軍大部出征在外,中樞認爲撤換龍雲之時機已至,遂調盧漢爲滇省主席,並派杜聿明至滇執行。不料龍雲踞五華山省府頑抗,自率衞隊,與杜聿明相持三日,事態惡化。宋子文爲龍摯友,出面調停,龍始就範,入京就軍事參議院長之閒職。
不願簽字於中蘇條約上 民國卅四年二月十一日,英美蘇三國在雅爾達訂立密約,此時羅斯福總統身攖重疴,祇聽史太林之擺佈,從而犧牲中國之權益。四月宋子文(時兼外交部長)率代表團赴美出席三藩市聯合國大會,共黨代表董必武隨宋出席,民青兩黨曾以去就力爭。宋氏被推爲大會主席,此殆吾國聲望最高之刹那。宋攜吾國對蘇談判方案至美,始知美蘇兩國已有合議,故在莫斯科中蘇談判中,吾國不得不作極大讓步,承認外蒙自治,長春鐵路共同經營,宣佈大連爲自由港,旅順由兩國共同使用,蘇俄允以軍需物資供給中央,以東三省爲中國一部分,並訂蘇軍於日本投降後撤兵期限。上述條欵,蘇俄皆未遵守施行。八月上旬宋以行政院長資格被派赴蘇訂約,蔣經國等同行,宋在莫斯科與史太林頂撞甚烈,宋謂:「非友即敵。」史太林說:「我不想支持中共的。」宋知其用騙術而已。宋既不願簽字於條約上,遂以外交部長兼職讓與王世杰,結果由外長王世杰簽名。
在中國銀行第一次晤宋 宋氏自莫斯科回到上海,召我至中國銀行見他,此時我尚未正式認識宋氏。我却久已絕意仕途,歷年在家鄉董理豫康紗廠,但宋召我時,大地回春,中國有復興之景象,任何人皆覺身心愉快,感到前途樂觀。我穿棉袍到中國銀行,辦公室內只有宋氏一人,宋極客氣,並無官架子,予我印象特佳。他掏出煙盒,敬我三九牌香煙一支,略問數語,就說:「你可願意跟我到南京去麽?」我說:「我不是國民黨員。」他說:「毫無關係。」我說:「我已離開政界十多年,在此期間,始終未講一句英語。」他說:「英語用不着的,日本人去了,你可以出來做些事,你的身體好否?」我說:「不好,我的痔疾厲害。」宋問:「什麽叫痔疾?」我就講給他聽。蓋宋體重一百八十餘磅,面色黝黑,茁壯無病,此其一生最大得力之處,宋又約我第二天再去見他。
對於懲治漢奸力主審懼 翌日,我到中國銀行,會客室中候見宋先生者紛至遝來,其中有一美國紐約時報記者,與我談及宋氏,美國記者云:「宋博士是你們中國第一主人翁(Boss)。」我說:「你的話大謬不然,吾國當今第一人是國民政府主席,宋博士不過責任甚重而已。」該記者搖首,猶強辯不置,足見外人對於吾國之事,大率隔靴搔癢,莫明真相。我第二次見宋氏時,漫談古今,留下履歷,由尹仲容兄當面錄下,觀瀾鄉音未改,兩鬢已催,當我說到「一隻手」(手讀如休,陽聲)。宋捧腹大笑。宋云:「無錫話誇得可愛,你與令弟壽萱永遠改不了。」我說:「這是無錫人保守的性格,也可以說是笨拙的表現。」當晚宋在靜安寺路寓所,請我晚餐,香港李樹芬醫師亦在座。飯後戴笠(雨農)來見,以日本大將岡村寧次所獻倭刀送呈宋氏,聊作紀念。
那時戴雨農常與宋氏同進早餐,戴穿青灰色中山裝,體格瘦弱,恂恂儒雅,貌似中學教師。戴宋二人當時對於懲治漢奸,皆主審慎,觀瀾尤抱同樣意見,閒嘗以爲政府還都以來,懲治漢奸不無過嚴,反而招致貪墨之風,如陳公博、梁鴻志、褚民誼之輩,不妨貸其一死。卅四年九月,觀瀾隨宋氏至南京,寄寓行政院宿舍,宋派我在政院秘書室辦事,我在蔣夢麟先生領導之下,核閱案卷,列席會議。同事有朱中道、尹仲容、朱光沐、許詩荃、江季平等六七人,彼此相處甚得。前年尹仲容在經濟部長任內爲揚子木材公司一案所牽累,我在報端力辯其操守甚優,蓋紀實也。未幾,觀瀾兼任最高經濟委員會專門委員,支薪約六百元,此時翁文灝爲行政院副院長兼最高經濟委員會秘書長,蔣先生對於「經委會」事務,異常注意,每屆「會報」之期,必先殷殷垂詢,誰知翁文灝坐領薪津,一事不辦,吾輩無人領導,情同尸位素餐,如翁氏者,盛名之下,其實難副,且視公職如兒戲,不知是何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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