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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页]->[析世鉴]->[广斫鉴]->[冰 壸: 共军淮海集中营亲历记——国军第七兵团溃败前后见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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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规模的战争中,俘虏敌人,或作了敌人的俘虏,这等事在一个军人来说,其普通与平常的程度,有过於战争的胜败。西方国家的军人们,在战斗中若认为自己已经尽责而濒力竭之际,被敌人所俘获,於许多实际的例证中所见,他们往往是称之为:「光荣的作了俘虏。」或直截了当的称之为:「光荣的投了降!」 中国军人由於所受的精神灌输是:「宁死不屈」以及「不成功、便成仁」等教条,所以将曾被俘视为耻辱,只此一点,就可看出中西军人的「光荣」标准,是绝不相同的,所以大陆易手迄今已廿余年,记述内战事迹的报导,已出现很多,唯独对共军俘虏营内之风光,尚少见到,其原因或即与「光荣」标准有关。笔者却以为;战败被俘,并不同於淫荡失节,大势之所趋,岂可将耻辱归於不幸的军人? 越战在结束的尾声中,便是俘虏的交换,双方换俘之际,多年来不曾透露内情的双方俘虏营,至此始被公开;但看双方俘虏营之小、俘虏人数之少,较之国共内战期间,一场为期仅两月的所出现的单方面庞大俘虏数字,真可谓有小巫大巫之别,现将其中向少人知的秘情,凭记忆所及,据实忆述於下,当为读者所乐闻。
夜冷风寒的战场之夜 民国卅七年的十一月廿一日,看起来并不像是一个特别坏的日子,事实上;那天的天气,在那半个月中,还算是一个上好的天气!在该日黎明前的上半夜,先是有浓雾,接着又括起飞砂走石的大风,那风的形态,恰如发狂了一般,似尖刀那么锋利的声音,在那广阔的原野上,一阵阵的,犹如怪兽的咆哮!令到那些倦俯在泥沟里,土坑中的战士,不仅抬不起头来,甚至连耳朶都不能安歇一下。只有蹲在壕垒射击孔前、担任警戒的枪手们,都还像猴儿般的盘屈着双腿,并且将交差在胸前揽抱武器的双臂的臂弯,支撑在两腿的膝盖上,两手不断的将棉大衣的领子向上拉,同时也不断的将头向大衣领子中缩,两手的掌心,轮替着放在嘴唇上呼热气,只有眼睛却是平视着,如同猫头鹰一样的极力向前;向漫漫无际的黑暗对面监视着,只要略略有一点点可怀疑的「动」,面前的机关枪就会像倒泻了水桶般的扫射一阵,但当枪声方停住时,风的怒吼又立即接替上了。 在凌晨的三时方过不久,大风慢慢转弱了,沉寂的废墟中,尽管还有着数目近万的人:活的、伤的、半死的和已死的,然而却异常的宁静与安详,偶然有一两声哨兵们的口令,除外,就只剩下了那些漫无目的方向的流弹,发着悦耳的「啾、啾、」之声,拖着一丝萤虫般的淡红色「尾巴」,像虹一样弯曲的划过长空,这样幽美的夜,实在相当撩人! 曙光渐透,晨曦里,东方泛起了金黄、淡紫以及绯红等色调相间的彩霞,清新的空气,夹杂着泥土的芳香,多么美啊!殊不料末日竟随着夜幕的撤除,静悄悄地到临这块废墟中的阵地之上了。这新到临的日子,便是本文所叙述的种种内容开始的一天,但也是一场凄厉的大战争之第一个环节落幕的一天!
最严重的是吃饭问题 太阳还未跳出地平线,大地一片苍茫,阵地中的战士们,却犹如惊蛰後的虫儿,竟渐渐的开始了蠕动,一个个皆从洞里、穴里、沟里以及窖里向地面探出了头,或爬出了地面,每个人仍如一往般的展开了当天的活动:点查人数、检验武器、添补弹药、擦抹炮膛、修补工事、埋葬尸体。……但有若干事项却临时免除了,那就是最重要的:开饭一项。因为开不开饭,是要由南京的政府方面决定,并且还要等空军的飞机送了来,谁若想到吃饭的问题,就要向天空多看几眼。当例行勤务作完了之後,就又都一个个的「歪三斜四,横七竖八」在残垣断瓦之间,自由自在的或坐或卧下了,有人在出神,有人在发呆,有信仰的可以闭目念佛,无聊的可以看蚂蚁打架、任何莫名其妙的事,都可以毫无避忌的干,但大多数的人们还是在惺忪着睡眼去斗牌。 二三十个显然一夜不会阖过眼的人们,在薄薄的晨雾中,走向了阵地的边沿,每个人的眼睛,皆红丝如网般的罩着白眼球,当然,他们是实在忍受不了宁静、沉闷得令人将要窒息的低气压,而不得不由那所牢固的——用铁路路轨织成的地窖司令部中钻出来,他们在阡陌错纵的壕沟间、在高高低低的炮弹弹坑上慢慢的踱着。
发见了有交通沟迹象 「有情况吗?」走在前面的兵团部参谋长,向阵地外线的一组哨兵低声问。 「枪声断断续续,一夜未停,这个、官长你当然也听到了,其他,什么动静也没有!」一手抱枪,半身伏在射击孔上的士兵,近乎罗嗦的回答着,显然,他不认识李参谋长。参谋长没有再出声,一群人就又向阵地的另一端走去了。他们的经过,坐卧甚至赌小牌的人们,似乎懒得理会,这也许是二十五军特有的习惯吧。突然,竟有一个年轻的军官,大约是个营连长之类,由战沟中跳了出来,迎到这群人们的面前,一手持着挟在右胁下的冲锋枪,双脚一碰,嘭的一声行了礼,就向那群人说:「报告:下半夜不见匪方的动态,只是我们的外壕之外,约一百公尺的地方,发见了有交通沟的迹象,——」他说着就向阵地外面指了一指,大家随着向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似有一段壕沟,当然,这壕沟不会仅只这一小段,只是由於壕沟的形状是波浪式的,换一个角度,就看不见了。 「噢!——」在人群中的司令官黄伯韬,绉了一绉眉头问:「这里是什么单位?」 「一百军辎重营!」那年轻军官答。司令官点点头。 此时,太阳露出地面了,光芒刺日,人们向着东面看的时候,都要用手遮住帽子或钢盔的边沿。 「大家弯下身走!小心暴露!」有人这么一说,这群巡视阵地的人们,就都弯下了腰,仍旧慢慢的向前端走去。 「在这种沟,在我们阵地之周围已布成了网。六十三军就是吃了这种沟的亏,三天前的空军报告,还说皆在一千公尺之外,现在竟已挖到「墙外」了!司令官一面走,一面论,众人皆唯唯不语,但每个人的心里,都知道接下去的话,应当是:「看起来,共军立即就要强攻本阵地了。」但大家却皆未说出口,仍继续走着,当到了阵地东南角的一堆断墙间,附近阵地中的官佐们,见司令官等来了,就自动的围拢了过来。 「这两边有动静吗?」兵团参谋长问。 「大新庄方面,六十四军没有动态,但是南面小碾庄,有匪踪,不过,据判断人数不会多过一个连!」这个回答的人,是一○八师的一个团长。 「能不能进去看看?」二十五军军长陈士章,两个眼睛红得像两粒枣子,用那带点请求的声调问那团长。 「报告军长,立即照办!」团长并没有行礼,一面说话,一面持着望远镜向小碾庄看,当司令部的这群人继续向前走的时候,听见背後有人在喊: 「要三营准备!」 不一会的时间,开炮了,小碾庄在几分钟间,被盖在了炮弹的硝烟下面。
指挥所里一群累赘物 这群巡视阵地的人们,全部是将领,除了七兵团司令部的人员外,还有六十四军及一○○军的,另有许多周围地区的友军军官和联络官,还有几名是由周围阵地上撤退来的作战人员:有四十四军的、也有六十三军的,他们在这阵地中,大多皆已没有了部队,作客般的一股脑都挤在司令官的周围。一来,司令部里消息灵通;二来,如果形势不好,司令官若是突围,不致将自己遗漏而留在阵地上;其三,司令部的地下窖室比较最坚固,轻易不会被炸毁。再就是除非司令官也不吃饭了,否则,纵然全军皆绝了食,只要司令官还有得吃,就不致让自己站在旁边看。基於种种原因,这群战塲上的冗员,实际上已成了指挥所里的累赘物! 众人在阵地的西南角上走着,司令官向守卫问: 「这面有动静吗?」 「没有,八义集方向,连枪声都没有!——」这个答话的,是个低级军官,他还未说完,司令官就向他点了点头,之後,大家就转身向阵地中间走。此时,北面村庄的炮声开始了,「是四十师和炮三营向外发射的!」有人说。 「报告司令宫!小碾庄取下来了!」有人来报告。 「嗯!」司令官没有表情的答,显然对这个「捷报」不感丝毫兴趣! 「还有三个俘虏!」报告的人继续说。 「人呢?」参谋长插嘴问。 「押回司令部了!」报告的军官答。 「知道了!」参谋长说。那军官行了一个礼走开了,这一群人,就在阵地中继续巡视了一会,最後依然又都钻回司令部的地窖。 「有电报吗?」参谋长问电台人员。 「没有!」电台长答。
三个俘虏竟系作说客 大家方在地下室里各自找了一个墙角落蹲下或坐下,士兵们竟将三个被捆绑着的「俘虏」,於此时送了进来。当众人向俘虏一看之余,不由人的怔了一下。 「这是怎么说?」二十五军军长疑惑的说:「这是什么俘虏?——解开他们!」士兵略一迟疑,见到众人未说话,就即刻为那三人解开了绳索。那三个人活动了一下手臂,舒展了一下腰部,就向司令官鞠了个躬,也向众人点了点头。 「他们是谁?」司令官知道众人认识这三个人。 「司令官记不起了,」二十五军军长,指着其中的一个说: 「他是四十四军办公厅主任——魏主任,月初在新安镇会报的时候,到过会。那一位——」说着,他又指一指另一个:「是八十三师的副师长——」他记不起姓名了。 「报告司令官,职在瓦窑被俘——」一个「俘虏」自己说:「职是六十三军副官处长。」 「好了——」司令官先绉了一绉眉头,接着就用右手的姆指和食指,夹着自己额上的两边太阳穴,上上下下的活动了一会说:「你们说说吧——随便怎样说都好!」
难以扭转不利的局面 三个人略略的犹豫了一下,就先後相继约略的说了一些阵地被攻破以及被俘的经过,之後,就说出了正题——「共匪军送我们到小碾庄,目的就是让我们做个传话筒的,如果司令官准许,我们就毫不隐瞒的报告——」说着,就注视着司令官,等待回答。 「说下去!」司令官一丝苦笑之後,又说:「我已说过了,你们随意怎样说都可以!」说完,自己就摆出了一副洗耳恭听的姿式。 「这次我们兵团被围,围在我们周围的共军,共计是七个纵队,而在大许家一线阻截二兵团及十三兵团的共军,却有十二个纵队,较围困我们的兵力更多了五个纵队,论形势不用我们多说,司令官及诸长官都会知道,事实上,这场仗再打下去,也难以扭转不利的局面,送我们回来的共军头目,当然嘱咐了我们许多话,目的是让我们转报司令官,希望不再继续流血,像枣庄的五九军、峄县的七七军以及雎宁的一○七军孙军长那样就地停战,其他的话,我们实在不便说,司令官当然也能想到我们是来作说客,是来劝降的,不过有些事,我们可以表达一点个人的意见,那就是:六十三军、一○○军和四十四军的将佐们,都受着所谓宽大的优待,可以说是事实,其他的,似乎也不必再多报告了。」——三个人一口气说了十几分钟,还待说什么,司令官伸了一伸手,手心向着他们说:「好了!我想不用再说了,你们休息一下去吧!」司令官说完,想了一想又说:「照理,我当任由你们自作去处,然而现今是在作战,只得委屈你们一些了——喂,把他们交给特务一营,不过,要好好的照顾他们!」几个兵就将那三人带走,他们并未作任何表示,竟随士兵去了。至此,司令部里,虽然还是那么多人,但却鸦雀无声,一片死寂,每个人差不多都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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