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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世英: 東北的悲劇——從接收到淪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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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彰往可以考來·後顧亦能前瞻】 ◆ 東北的悲劇——從接收到淪陷 齊世英口述
抗戰後期國府對戰後東北接收問題的籌劃 上海去來 太平洋戰爭前,因爲東北工作需要當面研究,我請東北党部秘書長栗直從天津來上海,我秘密從香港赴滬會他。到上海,杜月笙和萬墨林安排我住在偉達飯店,我原不知那是日本人利用的地方,一直到第二天,會見上海地下工作同志才知道這種情形。也許杜月笙和萬墨林的安排是有他的道理,但既有這話,換個地方也好, 剛好我一個留德同學在上海開頤和醫院,我就以檢查身體爲名住了進去,結果在上海逗留了半個月。
時吳開先與吳任滄在上海辦中美日報,汪精衛與日本訂立密約,就是他們首先將之揭發的,但兩吳意見不合,鬧得不可開交,我來時陳果夫要我設法調解,到上海我告訴地下工作的負責人蔣伯誠,轉達果夫先生調解兩吳,要他們眞誠合作之意。吳任滄爲人正直,我很佩服,吳開先富幹才,有點海派,結果由蔣伯誠出面調和。不久我準備返渝,蔣伯誠也要走,就由萬墨林陪我們搭英國船上香港,正逢陶希聖、高宗武也到達香港,蕭同茲奉命由渝赴港接洽發表事宜,我與之談談也就回重慶去了。
執政者對東北黨務的隔閡 我回重慶不久,蔣伯誠也跟著到來。有一天,組織部長朱騮先忽然約我茶會,我到達一看,原來是東北同志爲攻擊我而設的一個鬥爭會。他們在重慶無聊,想搶我手中的幾個機構,過去陳家弟兄在位,他們苦無機會,現在朱騮先當家,他們想把握這個機會,所以在茶會上對我展開猛烈的抨擊。他們講完後,我輕描淡寫地說了幾句,會也就散了。事後朱騮先覺得很不好意思,因爲我早在德國留學的時候就跟他認識,同時他以爲我或者會發脾氣,沒有想到我的反應會是若無其事的樣子, 所以他跟蔣伯誠說:「我很對不起鐵生,原來我也不是這個意思,那知道他們竟來這麼一套,鐵生態度非常好,也沒在乎。」他特地要蔣伯誠向我致意,蔣還說騮先很佩服我,我笑笑說:「騮先佩服我什麼?他這個人粗線條,事情也不太懂,無所謂的。」但騮先卻一直耿耿於懷,來台後彼此都無聊,他還托人問我心裏是否還有這個芥蒂,我說:「這個老早都忘記了。」
還有一次,中央党部秘書長吳鐵城在重慶請劉尚清、莫德惠、萬福麟等五、六人吃飯,特別邀我和吳煥章(東北人,常跑鐵城家,現任國大)作陪,吃飯的時候吳鐵城竟然說:「東北事眞難辦,大家不合作。」大家一聽,彼此望望,沒人說話,我於是出而反駁他說:「鐵老,你不能這樣看,你要這樣看東北事可眞難辦,你說東北人不合作,大家有什麼事不合作?好比今天我們年老的一輩和年輕的一輩都到後方來,大家都是國民黨員,都是信仰三民主義,目標都是爲著抗戰,大前提大家都一致,小處怎能沒有出入呢?就像你們兩廣吧!能不能合作?我們東北四省,江、浙、閩、贛也是四省,他們四省能不能合作呢?所以不要一開口就說東北人不合作,中央如果以這種眼光來看我們的話,我們東北人是吃不消的。」我這麼一說很使吳鐵城下不了臺,劉尚清趕緊舉杯說:「我們喝酒!我們喝酒。」才緩和了一些氣氛。
我之所以把這兩件事情提出來,是因爲他們一個是党的秘書長,一個是組織部長,兩人都是負實際責任者,竟然對東北這樣隔閡,更使我傷心的是當時東北已經淪陷,大家退到後方,都這樣困難的時候,執政者不僅沒有促使他們團結合作,還要替他們分家。老實說我也不在乎他們會對我怎麼樣,但他們也眞不能對我怎麼樣,可是爲整個大局的前途想,這不是好現象,而我也知道我的處境困難,我自己更加提高警覺,更加小心。
迎接勝利籌劃接收 民國三十四年春,抗戰形勢逐漸好轉,大家對東北產生了研究的興趣。中央党部臨時成立一個對外不公開的東北黨務高級幹部會議,由吳鐵城和陳立夫(又當組織部長)召集,最初有一桌人,後來增至兩桌人,個把月吃飯一次,事實上也沒什麼事情好談。倒是有一次立夫和鐵城主張把莫德惠和劉哲納入黨的組織較好,要我去徵求他們的同意,結果他們同意辦入黨手續,後來他們自稱無黨無派,當然我們也樂得讓他們這樣稱去。過幾個月,抗戰即將勝利,中蘇條約簽訂,立夫要我趕緊準備接收東北,我立即秘密地展開接收的籌劃工作。
三十四年八月十四日下午五、六點鐘,我們出版業同業公會在商務印書館開會,我是常務理事,當然也出席參加,會中突然接到電話,說日本投降了。會後我們照例吃飯。聽到鞭炮聲響徹雲霄,震耳欲聾,看到路上行人像瘋狂一般,我的內心有著無限的隱憂,使我想起以前跟果夫先生的一段談話:那已是勝利在望,日本險象環生的時候。有一天我跟果夫先生談天,我說勝利後中共的問題,以及幾年來飽受戰禍的人民所存在的問題一定很多,前途未可樂觀。果夫倒是非常迷信蔣先生,認爲委員長一定有辦法。吃過飯我走回家去,一路走、一路想,心情越來越沉重,這個問題一直在我腦海中盤旋。
東北黨務高級幹部會議最有意義也是最發生作用的是最後一次會議,與會者受命開名單推薦將來東北各省政府委員、廳、處長的人選,繳到中央黨部,由秘書處整理。我沒有開名單,也沒有看到誰開名單,但據說名單所列的人選竟達千人之多,經秘書處整理後剩三百多人,由吳鐵城、陳立夫和我做最後決定,圈選一百多人,其中以我的意見爲多,再以中央党部的名義送給蔣先生,建議各省省政府用人要以這個名單爲准,不能亂用私人。
名單開出後,我到南溫泉去看陳果夫,他那時在侍從室第三處,負責管人事,他問我這些經過,然後他說他們第三處也有責任,要我依照己意開一份名單給他,我說:「鐵城和立夫很尊重我的意見,而且我是最後圈選的一個,應該差不多。」但他還是要我寫,我只好寫一份給他,他看了名單以後說:「什麼人做主席沒標出啊!」我說:「主席階級你多知道的,用不著我再拿意見。」他還是要我依照己意標出,並要我住一晚,我只好留下,次日把標出的名單交給他。
以上這兩份名單最後整理的可能是張岳軍,他當時等於是接收總管處的參謀長,住在蔣先生家。整理後的名單後來由蔣先生交給東北行轅主任熊式輝,指示他東北各省政府委員皆須從名單裏面任命。
張治中不滿張岳軍 民國三十四年九月初,也就是熊式輝發表爲東北行轅主任(八月三十一日)後不久,我在一次晚餐席上遇到張治中,餐後他拉我到他家去談,破口大駡張岳軍,他氣呼呼地說:「根據中蘇協定,我們須派軍事和行政兩個代表與蘇軍做聯繫,內定熊式輝和我爲代表。沒想到日本投降太快,我們的代表還沒有去,蘇軍已經進入東北。據說張岳軍跟蔣先生講,張治中和熊式輝兩個人去一個就夠了,但他們兩人皆不樂意去,張治中尤其不想去,還是熊式輝去好了,蔣先生因此答應熊去。我何時說過我不樂意去,沒想到張岳軍跟我三十年朋友,竟在這個時候出賣我,我原準備把軍校八期的東北畢生名單找來,拉你和這些學生回東北去,沒有想到被張岳軍把我整個給出賣了。」
這件事情影響甚大,張治中氣憤之餘,終於跑到西北去投降。假如當時派張治中到東北去,他若眞能把這批東北學生(有的已經當到軍長、團長)帶回去,他們跟地方的關係深,與偽滿軍隊也容易接近,不管我回不回去,他們一定能在家鄉做出不少事來,那說不定張治中就不會投降。可惜的是當時蔣先生日理萬機,無暇考慮及此,今天談起來,令人無限惋惜。
東北的悲劇——從接收到淪陷 派人員與劃省區 抗戰勝利後,中央之所以要用非東北人而不用東北人回東北,根據我的觀察,可能是西安事變使蔣先生有了戒心,何況東北老一輩的人中,能擔當這個角色的爲數不多,年輕一輩的也不同意他們這些人去,而在蔣先生的眼中,年輕一輩的分量還不夠,所以只好簡派大員。我有了這個瞭解,沒敢提意見。蔣先生也知道東北關係重大,處理不當,會生麻煩,原先有人主張派與東北關係深的沈鴻烈去,但他與老先生的關係不夠,加上張岳軍那麼一說,於是就決定熊式輝去,終於播下悲劇的種子。
至於縮小省區,早在我進中央政治會議任職不久就有這種擬議,那時想重劃全國行政區,各方面把資料和意見交給我整理。由於這件事關係重大,我很費一番功夫,始終沒有成熟,不過中央也沒來催,事實上大家僅止於有這個意識,並沒有眞正就要去做。戰後是一個好機會,要在東北試驗一下,中央由設計委員會(熊式輝曾經擔任過主委)主其事,我沒有表示意見,只是從旁知道一些,我毋寧說是贊同此事,中央既然不能用東北人承擔整個責任,省區縮小以後,也可以多派幾個黨內同志當省主席,多給地方盡一些力。
以上這兩件事,對東北以後的發展,關係至爲重大,一方面是中央簡派的大員既不行、還具私心,東北人幫不上忙;另一方面國民黨死硬派當省主席的,爲緩和蘇聯慢些去,所去的都是比較不會引起蘇聯注意而善於做官的國民黨黨員,這些人儘管也是東北人,除了擅長做官外,並沒有什麼主張,既不能把意見及實際情形反應給行轅,當然就更不能到達中央,於是一幕幕的悲劇就要上演了。
人事的安排 東北行轅主任決定以後,過一些時候才發表省主席的名單。記得是在重慶軍事委員會禮堂,各界歡送毛澤東回延安,我以參政員身分被邀參加。時禮堂人很多,愛熱鬧的在中間走來走去,我站在後面離牆只有幾步遠的地方,看見旁邊還有一個人躲得比我還遠,原來是毛澤東,他雖也是參政員,以前沒有來過,這是我第一次跟他見面,我還趨前與之閒聊幾句,他很被冷淡,以後要喊萬歲才被請上去,他當時的想法怎樣,我不清楚,我以後再也沒有機會看見他。就在這時,吳鼎昌走過來跟我說東北各省主席的名單決定了,委員長下了條子,我因此知道九個主席和兩個市長的名單,距離正式發表的時間只有兩、三個小時。在這些省主席和市長人選中,從我交給中央党部及陳果夫的名單中採用了徐箴、高惜冰、彭濟群、吳煥章四個人,其餘如韓駿傑、吳瀚濤可能是于右任推薦的,關吉玉是出自政學系的,遼北的劉翰東與陳辭修保定八期同學,是陳辭修推薦的,總之是雜湊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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