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城殲虜去，並轡人雄圖。

    血肉飛天塹，烽煙混太虛。

    關東方失險，古北又成墟。

    都說君無敵，投艱我不如。

    這首詩是民國二十二年，長城抗日戰爭方酣之際，我送給當時一同參與此一戰役的陸軍二十五師師長關麟徵將軍的。其時，我是陸軍第二師師長，奉令率部兼程北上，迎擊向古北口一帶進犯的優勢日軍。我與關將軍在同一戰線上併肩作戰，也是從此時開始。

    其實，自民國十三年五月，我們同時考進黃埔，又為黃埔軍校第一期第三隊同隊同學，可說形跡十分相親，只是畢業之後，各自投入戰場，南北奔馳，少有機會相聚而已。

    關將軍別號雨東，陝西人，十足表現出秦隴之士那種粗曠豪邁的性格，對同學總是熱情爽朗，對師長則忠恪恭謹。當時，我們這批年青的黃埔學生，各人都懷抱著一腔革命報國的赤忱，馬革裹屍是大家一致追求的目標。關將軍在戰陣中的英勇表現，也正顯示他隨時都有為國犧牲的決心。所以，十年之間，他是無堅不克，無敵不摧。

    我還記得在黃埔時，每餐都有魚可吃，而關將軍是陝西人，大概吃魚的機會不多，常恐被魚刺所傷，所以每次吃魚，他總是慎重其事，尤其不准同學們說話，以後同學相聚，常以這件事來笑他，他亦不以為忤，每報以大笑。從這些小節，就可以看出他的個性。

    廿五師先第二師抵達長城古北口外與日軍接觸，那是民國二十二年三月上旬的事。日軍以飛機大砲，向我猛攻，我軍因裝備較差，白天簡直無法抬頭，傷亡相當慘重。關將軍亦受輕傷，於是廿五師退守南天門。我率第二師奉命於三月十三日下午接替他的防務。當我到達前線後不久，關將軍的傷勢已痊，我們在戰地曾數度晤談，研究敵情和攻守的方法。最後我們決定將散兵坑、戰壕都挖在棱線之後，使日軍的飛機大砲無法發生威力，以後在戰術上就由此產生了「反斜面作戰」這個名詞。同時憑著我們旺盛的士氣，經常給敵人以意外的逆襲。有一次我和他同在陣地的一個小廟中休息，彼此席地而坐，政治部主任王超凡給我們照了相，這兩張照 片，我一直保留到現在。

    塘沽停戰協定簽字後，第二十五師和第二師都撤至北平整訓。第二十五師兩個旅，都駐在北平近郊。第二師三個旅和一個補充團，只有補充團駐在北平南苑，其餘的部隊，則擔任北平至保定間的警戒任務。

    由於我們駐在同一地區，我和關將軍見面的機會很多，經常結伴出遊，或是一同參加許多公私集會，彼此間情感愈加親切。

    關將軍有一次應邀來保定，參觀第二師的訓練，看到騎兵營的馬匹可以聞命令而臥倒，他沒有表示什麼，約莫兩個月以後，他邀我去看廿五師的部隊訓練，也展示了騎兵的操作，他對我說：「你看，我的馬也可以臥倒！」我才知道他要來看部隊訓練的目的。他好強的個性就是如此。

    廿四年的春天，我們兩個師同時奉令舉辦華北高中學生集訓事宜，二十五師負責北平市的學生集訓，我負責河北全省的學生集訓，這也是先總統蔣公積極準備抗日工作的一部份。日本人也明白我政府的用意，未滿兩個月，就要求我政府下令解散，猶憶解散之日，全體學生悲憤填膺，痛哭流淚，皆立下報仇雪恥之決心，這兩地的學生以後投入抗戰行列的也特別多。

    華北局勢，因日軍一再相逼，愈形混亂。最高統帥為準備作長期抗戰，於是中央軍撤出平津地區，第二十五師開往洛陽，第二師撤至徐州。兩師分別擔任洛陽至連雲港間朧海路沿線國防工事的構築。

    二十五年西安事變發生，我們都率部西上，叛亂很快弭平，大家都在西安停留一短時期，關將軍在西京招待所設宴款待各同學，他問侍者紹興酒多少錢一瓶？侍者答以「四毛。」他認為很希罕，以後我們就戲稱他為「關四毛」。

    抗戰開始後關將軍擔任五十二軍軍長，在九戰區所轄的湘鄂邊區作戰，參加長沙會戰，兩度告捷，這是他最得意的傑作。到民國卅三年我們才又在雲南相見。那時他是第九集團軍總司令，擔任滇南的防務，我則率第十一集團軍戍守滇西，同脒h征軍長官部，常常因開會而聚首。同時在雲南的還有許多同學，大家唔對一堂，因其時日軍已成張弩之末，和當年我們在華北時的情況完全不同了。

    三十八年夏秋之間，我奉命回湖南主持省政，關將軍亦在廣州接任陸軍總司令，我們相晤於廣州，彼此內心的憂憤，表現於眉宇，和當年黃埔聞雞的飛躍神情，真是不可同日而語。

    其後，剿匪軍事逆轉，我率第一兵團由湘而桂，由桂而進入越南，我們就失去連絡。到四十二年我率師由富國島回台，才知道他寄居香港。

    六十四年，先總統蔣公逝世，關將軍聞耗立刻回國奔喪，我曾去機場迎接，兩人相見，抱頭痛哭，此情此景，恍如昨日。

    關將軍於今年八月一日以心臟病逝世香港，九州未合，歸骨無由，追念五十年來我們兩人相交的情份，有歡愉的感受，也有別離的黯然。如今故人已去，我也無意論定他的一生，但是他對國家的頁獻，尤其是對先總統蔣公的忠貞，仍然是同學中的翹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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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上《悼关雨东将军》，是以《傳記文學》雜誌總第220號(1980年)同名内容光盤版文本为发布底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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