戊子（民國三十七年，一九四八）冬，大陸形勢日惡，奉母避地臺灣，忽忽數年。辛卯（民國四十年，一九五一）夏，慈親見背，哀痛無極；秋間，徙居碧潭，木屋數椽，聊蔽風雨。癸巳（民國四十二年，一九五三）秋，同學摯友瑞安姚琮味辛兄以余將周花甲，囑自寫生平經歷，俾據以為誌永資紀念，情至可感，爰就記憶所及，信筆直書，但求大致不差不計工拙也。

    余於清光緒甲午（清光緒二十年，一八九四）春二月生於北京，時先王父文卿公以己丑進士服官戶部，生甫彌月，先王父丁艱，襁褓中遵海而南，經滬還鄉，居黃安縣北熊家畈（後劃歸禮山）六載。庚子（光緒二十六年，一九○○）夏初隨文卿公曁先王母涂太夫人赴廣西永康州知州任，當時京官外放可賄得優缺，先王父不屑為，遂簡邊遠貧瘠之區，由家乘輿至漢，雇帆船過洞庭經長沙至衡陽，易乘小舟駛全州登陸，輿行四日抵桂林小住，復買舟沿灕江南下，經陽朔、平樂、梧洲、桂 平、南寧而至陽美捨舟陸行，朝發夕至，沿途情景髣髴有所記憶，州城僻處山中，屬境地瘠民貧，土匪遍地，三年間匪兩次攻城。聞警時，先王父謂先王母曰：余守土有責，倘不幸城破，將以身殉。爾攜孫速避。先王母遂挈余避院角大樹後，先王父則出外指揮團隊禦匪，士氣振奮，城因以固。緊張情形猶歷歷在目。因匪勢猖獗，朝野震驚，提督蘇元春奉令剿辦，到處剷村（放火焚燒），先王父不忍玉石俱焚，商請用兵包圍有匪村落，召示村中紳耆自將慣匪擒獻，脅從罔治，除暴安良，全活不少。錢糧地丁收入甚微，無力聘用刑名書啟，事無鉅細皆親理。抽暇為余課讀。壬寅（光緒二十八年，一九○二）冬，余病，幾不起，賴先王母晝夜護持，並遣使赴邕請醫，湘人王老先生薌溪來診，月餘始轉危為安。

   越年，隨侍返桂，旋轉興安縣任，先王父門人文兆熊長余數歲，常過從教習日文、數學。甲辰（光緒三十年，一九○四）夏，先父寶生公曁先母祝太夫人自鄂攜弟妹等來，遂從父讀。丙午（光緒三十二年，一九○六）秋，復隨侍入省授課吏館附設之英算學校肄業，英文教師長沙于凱愛余聰穎好學，常於課外教讀，每試必百分，惜為時未一載，又隨先王父赴富川縣任，輟學仍承庭訓，讀經作文，國學初基建立於此。已酉（宣統元年，一九○九）春，請准先王父赴桂林求學，投考廣西農業中學，以外籍第一名入校。

    暑假寄居旅舍，邂逅黃陂蔡圭甫，告以國勢積弱非建軍不足圖強，勸棄文習武。適廣西陸軍幹部學校招生，黃岡程履唐守箴先生主其事，虛報三歲（規定十八歲合格）得與試，參與考試者兩千餘人，僅取百廿名，幸列前茅入學。是年冬，履師調南寧講武堂監督，挈余同往，朝夕授以兵學。庚戌（宣統二年，一九一○）春，履師復奉調赴瀋陽，余亦隨行，由邕而穗，航海到滬，經香港時乘舢板登岸遊覽，市區背山面海，層樓高聳，髣髴可記。過滬稍留，復溯江西上，經鄂乘京漢火車赴京，時車不直達，駐馬店、彰德府各宿一夕，在京留數日，復附京奉鐵路車東行，過山海關一宿，抵瀋陽時已初夏，草木猶未萌芽。履師介謁陸軍第廿鎮統制陳二庵（宧）、正參謀劉杏村（一清），以余年尚幼，宜深造，予差遣委員名義送東三省講武堂肄業。學制分兩班：一為新軍軍官，編第一科；一為巡防營軍官，編第二科。余先附第二科旁聽，同學有年逾四旬之巡防營統領管帶，彼輩多出身行伍，不能執筆，每晚自習時，余幾為全班之義務書記，代作函件，同學皆以小老弟呼之。半年後，第一科召集新生轉正額，課多複習，成績特優。

    辛亥（宣統三年，一九一一）夏，修業期滿，以年輕故降列第三名畢業。回鎮司令部報到後請假省親，仍由京奉、京漢南下，抵里竟不識家門，蓋童年離鄉，距歸時十餘載矣；辮髮已剪去，鄉人咸奇視之。適先曾祖母劉太夫人病亟，聞余歸甚喜，床前省問，執余手曰：我甚念汝，汝回得一見甚好，我一本戲團圓了。翌晨仙逝。中秋後聞武昌起義，以無髮辮，有革命黨嫌，慮清兵陸續南下（余家屬鄂豫通衢），避居縣南龍潭寺及聖人湖姑祖母家。旋知武漢三鎮俱光復，黎元洪任都督，組軍北伐，遂往北伐第一軍投效，任參謀，駐三義埠。未幾清室退位，民國成立，黎都督兼領參謀總長，隨次長陳二庵入京，任參謀本部第二局上尉參謀。秋間，孫中山、黃克強先生入都，奉部派赴津歡迎招待，同行者十人，以黃顧問慕松少將率領，孫、黃駐京期間在行館服務，離京時恭送至津，各贈銀質紀念章乙枚，大陸淪陷，此至可寶貴之紀念品不知遺落何所。癸丑（民國二年，一九一三）夏，贛二次革命軍興，奉命隨本部雷局長壽榮赴武昌辦公（時黎兼總長仍駐鄂）。秋間返京，暇則補習代數、幾何，作深造準備。甲寅（民國三年，一九一四）春，由部送入陸軍大學第四期肄業。乙卯（民國四年，一九一五）春，晉升少校，每年春秋雨季參加野外演習及參謀旅行，遍歷京郊及京東一帶，京榆大道附近山川險要，瞭如指掌，於以後服役軍中，策定作戰計畫，裨益良多。乙卯袁項城帝制自為，南方同學多輟學南行，參加反抗。校中人心不安，余仍潛心攻讀。蓋信國事非短期所能安定，而修學時間則稍縱即逝。未幾，蔡鍔在雲南舉義，各方紛紛響應，項城氣憤暴卒，僭赴耸�二日， 遺臭無窮，殊為袁氏惜。丙辰（民國五年，一九一六）冬，修業期滿回部，供職頗清閒，經友人介紹入道德學社聽講。該社以締造大同為目的，倡三教同源、萬教歸儒，闡揚孔孟學說，提倡躬行實踐。旋入社為社員，社長為參謀總長王士珍，社師為段正元師等，同事參加者數十人，以余長記錄、任書記。民十一年以前師等講義大部分皆余手編，因於身心性命之學略窺門徑，做人做事之道得其指歸，以後辦教育、參戎幕、治軍從政俯仰無愧者，實受益於斯。丁巳（民國六年，一九一七）春，督軍團在京會議，奉部派任會議秘書，倪嗣沖等跋扈神情在純潔青年軍官眼中，殊覺可惡。時局從此不安，送眷回鄉，隻身留京，寄居道德學社。值張勳復辟之 役，人咸懼大禍之將臨，獨段師等預言，不過曇花一現。未幾，段祺瑞親至馬廠誓師戡亂，在津組織討逆軍總司令部，指揮部隊包圍京城，逆軍稍事抵抗，僅聞槍砲聲數小時即歸平靜。張以事敗逃匿德國使館，所部悉繳械，秩序遂復。庚申（民國九年，一九二○）秋，兼任講武堂戰術教官。

    壬戌（民國十一年，一九二二）春，隨侍段師尊應鄂督蕭耀南禮聘到武昌講道，旋經南京道德分社小住，轉杭創立杭州道德學社分社，忽得家電云：祖父病危，當經滬還鄉，抵距家十數里外即聞祖考已無疾終七日矣，悲痛曷極。喪事畢，仍回京供職。夏初，得同學劉驥（時任汴督署參謀長）自汴來電，謂馮督軍玉祥約余與同學崔正春往開封辦教育，到則受軍官戰術研究會主任教官之聘，備承禮遇，所有該部營附以上軍官每週上課三次，馮亦以會長隨同聽講。秋間，忽患傷寒，月餘不愈，群醫束手，主治者囑備後事，其嚴重可想。幸張之江、龔柏齡兩君商諸馮，電鄂督蕭耀南請舊識之周祺君淑先生（時周任鄂督署顧問）來診。比至余已不省人事，周命撬開口，視舌黑多刺，斷係傷寒，謂已達險境，如服藥能清醒則可治，否則無望。當開巨劑涼藥，龔君親以沙鍋守煎，一藥而醒，調養月餘始癒。初下床，習步如嬰兒，週身脫皮、髮亦落，可謂再生之人矣。冬間，馮調任陸軍檢閱使，乃因人設，隨移駐南苑，任使署顧問。翌年春，設高級軍官教導團，選營附以上優秀軍官數十人受訓， 授以統帥學及參謀業務，調余為教育長兼戰術教官，學員俱富作戰經驗，研究深感興趣，一般成績均佳。嗣後國民革命軍第二集團軍軍長以上高級幹部，多出門下。

    十三年（一九二四）秋，直奉戰啟，吳佩孚任討逆軍總司令，馮為第三軍司令官，直隸督軍王承斌為第二軍司令官，第一軍則由吳自兼。第三軍任務為經古北口、熱河向開魯前進，襲瀋陽之背，第一、二軍則沿京奉鐵路東進。吳，馮原有芥蒂，吳有意難之且防反側。一夕夜深，馮忽召余密告所受之任務，囑擬作戰計劃，並囑嚴守秘密，期以一日呈核。連夜籌維指定所經道路交通困難，目標遠在數千里外，後方接濟不易，孤軍深入，萬一鐵路正面（山海關方面）失利，平津不保，則根本推翻，進退失據，不能不作萬全之計。故擬作戰初期以有力之先遣部隊出熱河，主力則暫滯留於古北口內外，以待戰局發展，如正面得手，則繼續推進，否則迅速轉用於開平、唐山之線，與敵決戰，庶足確保北平之安全。本此要旨，草呈作戰綱領，馮極同意，云：當密呈曹總統。曹嘉納但囑不必告吳，遂出師，以第七混成旅旅長張之江為先遣縱隊指揮官，率領所部附騎兵一團即日出發，餘陸續移動，任余為軍司令部作戰科長，次古北口復兼第十一師參謀長（馮自兼十一師師長），逐次推進至灤平小駐。忽胡景翼、孫岳等代表鄧寶珊偕張樹聲至，馮即召集旅長以上開緊急會議，會中馮宣佈直軍在山海關附近九門口失利，師長彭壽莘陣亡，決主和，免人民塗炭，回師北京，命余擬發命令，限各部隊翌晚開始行動。越日，京市市民晨起，見佩有「真愛民不擾民」臂章之國民軍遍佈要隘，廛市不驚。午後，余亦隨總部返駐北苑，當開會決定國民軍組織。胡之代表鄧寶珊、孫之代表徐永昌參加，決推馮為國民軍總司令兼第一軍軍長，余任第一軍參謀長，胡景翼任第二軍軍長，孫岳任第三軍軍長，通電主張建立廉潔政府，電稿亦余撰擬。黃郛以教育兼交通總長，兼代國務總理，請段祺瑞出任執政。吳佩孚由塘沽遵海南遁。奉軍入關，鎮威上將軍張作霖駐津，聘余為顧問，執政府成立，任余為參議，蓋皆欲與國民軍切取聯絡也。

    十四年（一九二五）春初，孫中山先生經日來京，馮玉祥令余代表迎於天津，時先生雖在病中，猶於臥榻旁垂問北方情況，余報告國民軍歡迎之誠，至為嘉悅。數日後，由津入京，又代表迎於永定門車站。不幸到京後病益加劇，醫藥罔效，遽爾長逝，停靈中央公園社稷壇正殿，各界祭弔十分踴躍，哀痛之情猶歷歷在目。倘天假之年，北洋當局受其感召，共謀國是，國事或不至日非而遭遇現今之困境也。旋李鳴鐘任綏遠都統，懇約余為參謀長，得馮同意，令既下，正準備西行，馮忽變計，擬於南苑設大規模軍官教導團，調訓全軍中下級軍官，留余任團長，兼全軍訓練副監，分別組訓練監部及教導團。既開學矣，忽於五月中旬電召赴張家口（時西北邊防督辦署所在），至即以調任西北邊防督辦署參謀長相商，固辭不獲，允暫以三個月為期。就職後努力調整人事、整理業務，粗具端倪。一日，馮忽謂余日：蘇聯顧問請參加參謀處辦公，余堅決反對，以軍令機構不容外籍人員干預。馮曰：我已答應，將如何？余曰：准我辭職則解決矣。馮曰：捨此有無他途？余籌思至再，對以：倘不准我辭，則於新村（新建房屋多所）另闢一辦公室，由參謀處派參謀二人與之聯合辦公，以教育訓練為範圍，馮曰：可。嗣後發覺當時顧問多農工出身，學識不足，常鄙視之。八月中，馮忽謂余曰：君反對蘇聯顧問及其行動，余擬請君率代表團赴俄考察如何？余欣然應允。帶同高級參謀邵保，秘書虞和欽、何其鞏，學兵營營長魯崇義，譯員廖世瑜等，經蒙古赴俄，自平地泉北行。四月，抵庫倫，於滂江、烏德、叨林各一宿，皆居蒙古包。過滂江後，經沙漠，無人倒斃之駱駝牛馬也。各宿站除滂江有電報局及土屋數間外，烏德、叨林僅有蒙古包數個，以牛馬糞為燃料，食牛羊肉，飲濁水，席地而臥，純游牧生活。迨抵庫倫近郊，則有山有水，風景殊佳，無怪其塞外唯一都市，時外蒙雖獨立，而其首領哲布尊丹巴具民族思想，與國民軍素有聯絡，舉行盛大歡迎會，頗融洽。逗留數日，得馮電，囑向蘇政府交涉軍械。此乃困難任務，倘早告我，則此行猶有考慮，今則祇有努力以赴。北行抵恰克圖入蘇境時，當局以儀仗樂隊郊迎，招待食宿，改乘小輪赴上烏金斯克 轉附西伯利亞國際列車往莫斯科，一週始達。雖際仲秋，已冰雪載途矣！抵莫斯科車站時，蘇政府派有儀仗隊、軍樂隊歡迎，並有軍事及外交委員會副委員長暨高級軍官多人迎候，由參謀本部熟諳華語之上校參謀郭羅夫及外交部科長某伴送至國際飯店下榻，訪問參觀讌會日程悉由彼等排訂，每日率汽車三輛在旅舍招待，時我國駐蘇公使為李家鰲，常約至使館餐敘，惟於此時蘇招待員不同往，其他行動無不有彼等陪伴，即與我僑民接談亦不自由。駐留期間，首參觀紅軍陸軍大學、軍官學校及普通中小學、保育院、橡膠工廠、郵電交通機關、戰車部隊、哥薩克騎兵演習及砲兵實彈演習。中秋日，乘汽球看莫斯科夜景，昇空時重裘猶冷。每欲至鄉村看人民生活狀況，招待員總婉詞拖延，但於參觀演習時，經過之處所見，一般平民衣履不整、愁眉不展，決非過著優裕生活者；市內乞丐甚多，鬧市亦有扒手，道旁常見醉臥漢，配給食物處排班守候如長蛇陣，足見人民生活之苦。其政府高級人員則享受極優，且多有外室，階級顯然，與之交涉公事則多喜推諉拖延，毫無誠信，令人厭惡。但軍事、外交兩委員會首長則招待慇懃，曾分別舉行大規模宴會，自晚八時起至深夜始散。先立食小吃飲酒，然後入席，席終致詞，備極親切誠懇──口是心非乃是共產黨之傳統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