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記文學」二二○期（六十九年九月），刊載黃達雲（杰）上將「悼關雨東將軍」大文，情意深摯，令人感動。於是引起我若干感觸，以關麟徵的非凡際遇和軍事長才，如能作適度發揮，可能對國家有更大的貢獻。尤其在他盛年的幾度出處，對於大陸戡亂戰爭的勝敗，不無相當影響。爰草此文，提供研究現代史事與人物的一點資料，且作為有志用世與用人者的參考。

    黃埔出身的軍人，關麟徵夠得上是其中的佼佼者。他自離開校門，參與戎陣，即因勇敢善戰，嶄露頭角。民國十六年秋、冬間，先總統蔣公為了促成革命陣營的團結，辭卸國民革命軍 總司令職，隱居故鄉奉化，準備東渡日本，遠遊歐、美。當時關麟徵擔任總司令部補充第七團團長，駐防浙江。他認為革命北伐，非蔣公領導，難期成功。乃跟同駐一地之補充第八團團長李皋協商，與第八團少校團附鄧瑞安，同往溪口，晉謁蔣公，陳訴效忠赤忱，並願聯絡江（蘇）、浙（江）地區的黃埔同學，共同擁戴。患難輸誠，感人至深，深蒙蔣公嘉勉。蔣公離開南京時，曾以聯繫黃埔同學的責任，交付總部代參謀長朱紹良和曾任黃埔軍校要職的王柏齡，共同負責。關麟徵乃到上海，晉見朱、王兩人，申述意見。旋與第八團中校團附（副團長）嚴武，四處奔走，邀集各地同學，在上海開會簽名，請求蔣公復職，且有以實際行動對付某一身居高位的反對者之擬議。事聞於南京軍事當局，深感黃埔同學力最之不可侮，又受（長）江北方面敵軍及長江上游反側勢力的強力壓迫。遂一致聯名電請蔣公由日本回國復職，繼續領導北伐。關麟徵從此蒙受蔣公特達之知，不次拔擢，由偏稗而躋將帥，功勳彪炳，名重一時。

    黃埔一期的同學，胡宗南年事較長（生於民前十六年，即一八九六年），數他發達的最早、最快、也最久。關麟徵比較年輕（生於民前六年，即一九○六年），也是發跡較早者之一，二十六歲就當了師長。他當師長、軍長，在胡宗南之後，（胡於民國十九年冬任第一師師長，二十五年冬任第一軍軍長。關於二十一年秋任二十五師師長，二十六年夏任五十二 軍軍長。）當總司令卻在胡宗南之前，（二十八年春，關任十五集團軍副總司令代總司令，旋因指揮湘（湖南）北大捷有功，實授總司令。在此時期，胡先後任十七 軍團軍團長、三十四集團軍副總司令（總司令蔣鼎文），二十九年夏升任總司令。）算是發達最快的一人。他感激圖報，奮發努力，在當年安內攘外的戰爭中，轉戰南北，無役不與；立過大功，享過大名。算是國軍中一位很傑出的將領，也是蔣公最寵愛的得意門生。據說蔣公對他的及門弟子，很少叫其別號，但對關麟徵則呼雨東而不名，其寵愛之情可見。可是在抗戰勝利，全面戡亂，正是英雄們躍馬橫戈，叱吒風雲之際，這位年方四十，正在有為的將軍，卻一再遭受挫抑，投閒置散，再沒有縱橫疆場，顯露身手，為國家出力報效的機會。他這種「早起中落」的遭遇，寧非咄咄怪事？有人對關心存惋惜的說是「生不逢地」，因為當年典重兵掌大權者，以浙江籍的人為多，所以說關麟徵是吃了籍貫不好（陝西）的虧。其實不然，黃達雲上將說的對，乃是「十足表現出秦隴之士那種粗獷豪邁的性格」，任性逕行，不善處人之所致也。

    我們拏他與陳辭修（誠）先生的關係恩怨，來作一個說明。

    關麟徵和陳辭修先生，說起來淵源很深，兩人都是剛烈的性格，關尤較「粗獷」，所以相處的並不融洽。早在民國十七、八年，陳當國民革命軍總司令部警衛司令，關是他屬下的第二團團長。以後警衛部隊和二十一師併編為第十一師，陳先後任副師長、師長，關任團長（另外兩個團長是李默庵和蕭乾）、旅長（另一旅長是桂永清）。因為某種人事及經費運用的問題，兩人意見不同，發生不快。恰好駐在湖北，系出國民二軍的新編第五師師長李紀才（後任監察委員，二十多年前病逝臺北），被當局扣押於漢口，另派鄧英接任師長。該師官兵絕大多數是陝西人，關麟徵被調任副師長，以同鄉關係協助統御。那時軍中看重實力，凡帶兵官調升上級副職，（如團長升副旅長，族長升副師長。）大家都視為「明升暗降」。關麟徵以嫡系調到雜牌而「明升暗降」，認為是陳氏排擠他，益增芥蒂。這是關與陳相處的第一次。不久新五師譁變，關麟徵調任教導第二師（師長張治中）團長、旅長。教導第二師旋改編為第四師，（師長徐庭瑤，湯恩伯任副師長兼第九旅旅長。）關任第十一旅旅長，杜聿明為其屬下之團長。關旅於二十一年秋擴編為第十五師，關升任師長，杜聿明為副師長，梁愷、張耀明為旅長。

    民國二十五年春，盤踞陝北的毛共軍，藉口假道北上抗日，渡黃河進犯山西。閻鍚山所部迎戰不利，情勢緊張。中央任命陳誠為晉陝綏寧四省邊區總指揮，率領湯恩伯之十三軍，關麟徵之二十五師，入晉作戰。這是關麟徵再度接受陳氏統轄，但為時甚暫。民國二十七年冬，辭修先生出任第九戰區司令長官，指揮湘（湖南）、鄂（湖北）、贛（江西）各省區對日軍作戰，關麟徵擔任十五集團軍總司令，第三度歸陳指揮。不久，陳奉調他職，關部移駐雲南禦寇。三十二年，中樞在昆明設立遠征軍司令長官部，辭修先生以第六戰區司令長官兼遠征軍司令長官，往來（湖北）恩施、昆明之間，坐鎮指揮，關麟徵第四度歸陳統轄。這一次，兩人當面決裂，幾至不堪收拾。其原因是陳所屬的基本部隊第五十四軍，編在關麟徵的第九集團軍序列之中。該軍軍長黃維因故去職，重慶某軍事當局，電令關麟徵推薦繼任人選，他就保舉他的副總司令張耀明兼任軍長。那時陳和另外兩位擁有重兵的浙藉將領，被某些懷有私見偏見的人，諷為是「整」、被「吃」的人，這「整人」、「吃人」四個 字，表面上不大好聽，實際上沒有什麼不對的地方。因為這三位將軍，對於撥歸他指揮的雜牌部隊，往往大加撥編，徹底整頓，對原有的人事也作相當幅度的調整。他們這樣作，完全是為了泯除畛城，打成一片，提高部隊的作戰力量。可是被「整人」、「吃人」的人不大甘心，就給他們送上一頂「整人」、「吃人」的帽子。陳對於黃維之去職，張耀明之接替，無被「整」、被「吃」的感覺，雖然不大開心，卻沒表示什麼。但因他不常駐在昆明，便有人從中播弄，一些不大不小的閒話傳來傳去，他們兩人之間就難免閒隙叢生。三十二年秋，陳由恩施到昆明，關麟徵和宋希濂、杜聿明三位集團軍總司令同到機場迎接，同到長官官邸。甫經坐定，關便向陳大發牢騷，請求查明真像，並懲辦某一「搧風點火」之人，還有一些不應該說的話，也都衝口而出，語意激切，大失常態。在座的宋希濂和杜聿明為之變色，不知所措，深恐陳同樣發作，便難收場。可是陳氏硬是按住怒火，沒作任阿表示。但陳因受此悶氣而吐血患病，關麟徵此時上眷正隆，卻也沒奈他何。陳便因病請求辭職。三十二年十一月，奉准到重慶養病。由衛立煌接任遠征軍司令長官，孫連仲真除第六戰區司令長官。（陳不在恩施時，原由孫代理。）三十三年春，華北戰場的日軍在河南大舉向西進犯，蔣鼎文（第一戰區司令長官）、湯恩伯副長官兼魯蘇豫院邊區總司令，第一戰區絕大多數的兵力歸他掌握。）所部迎戰不利，向西撤退，關中告警，大局震動。辭修先生臨危受命，接任第一戰區司令長官，進駐西安，支撐戰局。在蔣公所屬的干城大將中，陳氏不愧是最大的一張王牌。多年以來，那裏重要到那裏，那裏緊急到那裏，而他一到，便能穩住陣腳，扭轉危局。他這次到西安，立即調整部署，提振士氣，敵軍便只好望黃河而興嘆，臨潼關而止步了。關麟徵在昆明，雖然逞一時之快，宣洩了心中一股子悶氣，但強將凌帥，究屬大忌，自然予人以不良印象。他從此江河日下，走向下坡，自認是與陳氏結怨之所致，實際上並不盡然。我們且看下面的演變。

    這「老驥伏櫪」四個字，對關麟徵不大適用，因為他年方四十，不能算「老」，只是想不出更適當的字句，只好用這四個字來形容了。

    民國三十三年冬，中國戰區盟軍最高統帥蔣公，為了因應戰機，策劃反攻，在昆明成立中國陸軍總司令部，何應欽出任總司令。這個中國陸軍總司令的性質，此處須附帶說明。原來以中、美、英三國為首構成的盟軍最高階層，對於在中國戰區作戰的兵力分配，打算由中國出陸軍，美國出空軍，英國出海軍來混合編成。可是中國戰區十分遼闊，除了中國本土以外，倘包括越（南）、泰（國）兩國。當時日軍之勢末衰，中國軍隊數量雖多而裝備（指美援）未充，它主要的任務是在中國境內對日軍作戰。只能抽調部份兵力，參與盟軍序列。經過折衝協議，乃在中國戰區統帥之下，除了抽調若干中國陸軍為主體外，尚有其他盟邦的部份陸軍。所以稱為中國陸軍而設立這一總部。總部之下編成四個方面軍，以盧漢、張發奎、湯恩伯、王耀武分任司令官。張發奎從民國十五年北伐開始，即為戰功煊赫聲震全國的名將。湯恩伯的資望雖較張為差，但也南征北討，功勳頗著。盧漢和王耀武，既無赫赫之功，也乏籍籍之名，卻並肩而為四大司令官，盧漢且居首席，當時一般人頗為不解。其實中樞如此安排，自有其深刻用心。蓋因「雲南王」龍雲在抗戰期間，對中央貌合神離，有點尾大不掉。且縱容一些失意偏激的份子，作不利政府的活動。當局以大敵當前，儘量容忍。現在勝利在望，凡帶有地方色彩的割據勢力，應該設法消除，以免滋生事端。乃把龍雲所屬的部隊，曾澤生的第六十軍，盧濬泉的第九十三軍 （這兩個軍於抗戰勝利後，調赴東北作戰，績效頗佳。直到三十七年秋冬間，盧濬泉在遼西兵敗被俘，曾澤生在長春率眾投共。）和關麟徵所屬約五十二軍，合編為第一方面軍，以龍雲的親信盧漢為司令官，率領出征，調虎離山。以關麟徵為盧的副司令官，且把五十二軍編在一起，自有其不便宣示的作用。同時也許是當局對關麟徵故加屈抑，袪其驕而老其才，蔚為大用。這種處置，可謂用心良苦。盧漢地灵人杰，跻於高位，明瞭內幕的人，自也無話可說。只是王耀武後來居上，便有點出人意料之外了（王於三十七年秋在濟南兵敗被俘）。關麟徵當了好多年總司令，在這次部隊調配人事安排中，卻被削奪兵權，屈居盧漢之下。他的心腹大將張耀明，也被調任駐在河南，系出楊虎城的第三十八軍軍長。其心中的滋味可想而知，別人也為他不平。他可能仰體上峰的苦衷，卻沒有任何不甘不滿的表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