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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三十九年五月十九日的早晨,我懷著沉重心情,帶著簡單行李,茫然的到了松山軍用機場,為的是要跟胡璉司令官去金門。 這次去金門,是因為五月十六日自舟山撤退回到臺北以後,就聽說金門也要撤退了,於是我急著去國防部晉見當時的參謀總長周至柔上將,他很堅定的說:「金門絕不撤退」!我說:「可是共匪廣播準備接收金門,臺灣盛傳金門也要撤退呀?」 周總長很生氣的說:「這完全是共匪造謠,我明天再發表一個聲明,澄清人們的想法……」。 我說:「那沒有多大用處了,不久之前,我們還聲明決不放棄舟山,但結果舟山又放棄了,明天讓我到金門實地採訪,用金門的事實,證明金門再也不會撤退。」 周總長同意了說:「好吧!你明天可以跟胡璉的專機去金門,我告訴他帶你去」 我同胡璉既無淵源也不認識,祇聽人們說他是一員能征慣戰的勇將,陝西人,很驕傲,我很耽心,因為我的脾氣也不太好,如果弄的相見不愉快,就不易達成此次金門行的任務了,所以我暗自決定,為了採訪任務,必須忍耐。 當我到達松山機場時,看見一架專機停在候機室外邊,已有十幾位軍人先到了,就是看不見想像中威風凜凜的胡司令官。 過不多久,候機室進來兩位老兵,他們都是五十上下年紀,戴著軍便帽,穿著草綠色粗布士兵制服,腰上束條橫皮帶,前邊的一位,步履安祥,態度儒雅,滿面書卷氣,手裏拿一捲報紙,後邊的一位,箇子較小,面孔紅潤,我看見了他的符號是潘文華,吓我一跳,潘文華怎麼會由四川跑到了臺北,論年紀也不像,我搶上一步問:「請問潘先生是否到金門去?」 他微笑看看我,不答話,似在等我表達身份。我拿出了名片說:「我是中央日報特派員劉某某,想搭胡司令官的專機去金門採訪。」 他笑笑用浙江口音說:「好極啦,我是金門防衛部辦公廳主任,我給您介紹胡先生。」 使我大吃一驚,原來站在潘文華身傍的高大老兵,就是頂頂大名的胡璉將軍,他已經含笑伸出了手說:「歡迎您到金門,請上飛機,就要起飛啦!」 這一個使我永難忘懷的第一印象,他是一位有高度智慧的將軍,也是一位有修養的長者,他毫無威風凜凜的驕態,卻有一種不怒而威的懾人精神。 飛機到達澎湖上空時,胡先生問我:「您到過澎湖沒有?」我說:「沒到過!」他笑著告訴我:「澎湖乃兵家要地,守臺灣必須守澎湖,我守金門也必須有澎湖,日本人南進和計劃侵略我們大陸之前,也全力建設澎湖軍港,這島上有很多古跡,我們到澎湖落地,吃他們一頓午飯,下午再回金門」。 我們落地後不久,澎湖守軍派車來接,我倆首先去參觀日據時代的古砲台,我們將到砲台門前,澎湖區兵指揮官輝少將來陪,他是我二十年老友,識於北京,當時任職中央砲兵第七團少校營長,他給我們解釋日軍留下大砲說:「想不到日本人的軍火工業並不如我們想像中的進步,這種大砲,第一發可以打到一萬七千碼,第二發只能打到一萬三千碼,第三發打不到一萬碼了。」 我們都相視大笑,祇有胡先生微笑不語,由此小事,看出他的深沉穩重。 我們再飛金門,在空中看金門島,好像一個紅黃色的大亞鈴,橫臥在廈門灣的大嘴巴裡,飛機聲音很吵,所以在飛機上不便交談,飛機繞島半週後,徐徐降落在島東邊的一塊沙漠裏的石砌跑道上。 落地後,飛機滑行到站部前邊關了車,有五、六輛吉甫車來接,每輛吉甫車上邊,都蓋滿了黃土,每位來接的人們臉上、身上也都是黃土,這裏十足是戰地風味了,原不足奇,當時的金門,本來就是一個荒枯之鳥,胡璉到了金門,短短期間,一面要防禦敵人來攻,同時已經高瞻遠矚的釐訂了金門建設遠景,就在他移師金門不久,就發生了古寧頭戰役,深感飛機場與公路之重要,乃用兵工展開了日夜趕工,先修成了飛機場。又修成了一條橫貫全島的中央公路,所以我們下了飛機之後,才有較平坦的路面,馳向金門縣邑所在地的後浦鎮,一路上每車間隔需要三百公尺以上,因為車後面拖的黃土長龍,足有五、六十公尺長,二、三十公尺高。 路兩傍遍地都是紅土黃沙,沒有草,更沒有樹,有的祇是數不清的黑色臭糞坑,和空中飛舞的大菉荳蒼蠅,最難消受的是薰人欲嘔的臭氣,和眼毛上掛滿了的黃土。 車進後浦鎮,黃土少了,臭氣更盛,路旁、路轉角處,都是臭糞坑。真怪,看金門人穿的很貧寒,他們的排瀉物卻佈滿了金門。 車進鎮後速度減低,少了黃土撲面,卻不時有大蒼蠅撲面了,同車某君說:「這些菉荳蠅子比共匪還可惡」! 胡司令官住在鎮中心一幢華僑留下的小樓上,我被安排在小樓後邊的另一幢小土樓的招待所裏,一日兩餐,真正是粗菜淡飯,很難下嚥,但詢及金門官兵,吃的比這份伙食更糟,但是沒人說話,也沒人發牢騷,因為以前比這更苦的日子裏,還能創造了古寧頭大捷,如今部隊多了,有糧有彈有被服,已經都感到滿足了,另一原因是島上民眾更苦,他們真到了山窮水盡之時,胡璉必須在軍隊克難生活中還要設法救濟民眾,這真是一件大難事,但是胡璉卻充滿了樂觀的希望。 有一天大清早,我由招待所後巷中走出,想到鎮外去看看,發現上千官兵都在忙,有的扛石頭,有的掘土抬土,詢問之下,他們都笑著說:「老頭子領我們修金門中正中學,還要把這塊地填成金門運動場」。 又有人指著遠處說:「看,老頭子也在扛石頭哩!」這人所稱的老頭子就是胡司令官,他們用如此稱呼,是由內心裏承認胡先生是他們的大家長。 到第三天早上,我得到了胡司令官的通知,我們見面之後,他笑著對我說:「今天下午要請你看場熱鬧,昨日夜裏,有共匪的一個連,佔領了馬山對海的兩塊礁石,大白、小白,今天我要他們嚐嚐金門的味道。」 我高興的問:「我們是不是要向大白、小白登陸進攻?我也去!」 他笑著說:「殺雞焉用牛刀,我們用大砲轟一陣就解決了!」 下午二時許,我隨胡司令官到了東海岸的山窪處,首先看見一列裝甲砲車,砲口指向海面,隱在石後或土崗下邊,一些士兵們,也都嚴陣以待,新到金門不久的劉鼎漢軍長,也是詩人將軍,他來接替了創造古寧頭大捷的十八軍高魁元的防務,他首先向胡司令官報告了大白島上的匪情,然後又報告了我方砲擊的準備,胡司令官靜靜的聽,聽到他報告完了才問:「我們會不會被共匪瞭望哨發現」? 劉軍長說:「絕對不會,我們行動的非常隱密!」 胡司令官似乎感到很滿意,他不再問了,漫步走向海邊一條小山崗,在崗上用望遠鏡看大白島,看了很久,他回頭對劉鼎漢說:「共匪到了兩個大礁石上,是自尋死路,昨天一個夜晚,他們無法在石頭上挖出壕溝,我們先打大白、小白的這邊山坡,把匪兵都趕到反面去躲砲彈,那個時候,我們才集中火力,猛打反斜面!」他笑著揮揮拳頭。 劉鼎漢下達了砲擊的命令,立刻有五輛砲車開火了,三門砲打大白,兩門砲打小白,金門島上砲聲隆隆,大小白在海上已經冒出了濃厚而暗沉的死亡黑煙,如此打了十幾分鐘,胡先生說:「夠啦,集中火力打反斜面!」 於是眾砲齊鳴,大小白全被砲煙籠罩了,再也看不出一點點的影兒。 這兩個島位在小登島以東,為海鳥棲止之所,島上蓋滿了白色鳥糞,因以得名,共匪打不過金門,他們就向海鳥爭地,現在登陸的匪兵,大概非死即傷,砲擊繼續一小時,方始停止。 這是我到金門後的第一篇砲戰報導,胡司令官已經開始了作以攻為守的行動。 在金門駐防的海軍艦艇,有一艘驅潛艦十一號,艦長是山東人王鵬舉,他每天單艦出海狩獵,胡司令官有意無意透露我,將要驅潛艦十一號明天深入泉州灣作威力偵察,於是第二天一大早,我就邀了中央社特派員胡黎明君到了水頭,上了十一號驅潛艦,王艦長表達了歡迎之意,立即起錨出航。 胡黎明兄不勝風濤之苦,一開航他就睡倒了,祇剩我一人陪著王艦長坐在指揮艙裏聊天,並瀏覽海景,我們先過圍頭,再航半小時,就轉入泉州灣,灣裏停有三桅大帆船數百艘,看見十一號軍艦進來,他們都不敢動了。 王艦長很神氣的說:「打仗就靠膽量,他們作夢也想不到我們會進到泉州灣裏。」 其實他這艘小得可憐的驅潛艦,真是貌不驚人,留在水面上的部位,在甲板上散步都不方便,遠看只有指揮塔艙在水面上,另外就是一門可以轉動的四公分平射砲,所謂威力,也祇有這門小砲,可是已經把共匪唬住了,因此我瞭解一項戰場心理,「勇氣勝於一切」! 當我們認為偵察夠了的時候,我們才出了泉州灣,正好遇見兩艘大帆船由近海邊想往泉州灣裏海,我們發現時,距離有七千碼,加速接近,想捉點戰利品回金門,而匪船是順風順流,我們恰是相反,追到四千碼,我們靠岸邊的陸地也近了,匪岸砲突然開火了,當時我還未嚐過砲火滋味,祇見很多數丈高的晶瑩水柱,先圍著我們的軍艦四週豎起來,我還覺得很好看。 王艦長滿不在意的對我說:「共匪正在打我們,掩護前邊兩條匪船靠岸,那船上一定有重要物資,我一定要把它打沉!」,他說完話親自指揮四○砲:「不要管岸上的匪砲,我們先把那兩條匪船打沉。」 這時匪岸砲打的更兇了,我們的驅潛艦上唯一小砲也發生了效用,那消幾砲,匪船桅竿打斷了,匪船也漸漸下沉了,到這時勇敢的王鵬舉才下令轉向脫離。 我們披著夕陽餘輝,返回金門時已是萬家燈火,趕到司令部向胡司令官報告了虎將無弱兵,十一號軍艦艦長王鵬舉,應該稱為金門之鰲,他同意了,第二天就贈了金門之鰲的錦旗,我的第二篇特稿也回了臺灣。 胡司令官在準備戰務之際,同時展開了建設金門的百年大計,而百年樹人,尤為刻不容緩,他命所有政工人員,都要負起各學校義務老師的責任,同時修校舍、築道路、開水井、掘塘、闢水庫,又鑑於金門農民產高粱,而建一座金門酒廠,成為今日舉世聞名的金門佳釀。金門軍民需要香煙,臺灣運來又貴又不方便,乃在金門成立了一所粵華煙廠,另外為了供應金門軍民精神食糧,辦了一個報紙,這就是全國聞名的「正氣中華報」,第一任社長長張鳴崗,總編輯曹一帆,曹君也是戰地平劇票友。 有天早晨,胡司令官邀我去遊太武山,他深受這塊龍蟠虎踞的山地,他心中似乎早有了藍圖,我們先到了一個山的,那裏還殘留一些大榕樹,他告訴我:「這個村子以前不得了,出過很多大人物,金門有句傳言──人口不滿百,京官三十六──您看,了不起吧!」這就是今日金門風景區之一的榕園。 我們爬上太武山,他又特別指出了當年鄭成功練兵時的閱兵處,以及鄭成功休閑時的奕棋石洞,然後眺望大陸,指指點點說說,他對共匪毫無怯意,而且充滿了一定可以打回大陸的信心,他特別強調說:「共匪毫不可怕,我們不怕他,他就會怕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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