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文比胡文忠，推美讓賢，力挽狂瀾千秋業；

   讀史慕李衛公。披肝瀝膽，中流砥柱百世功。

    總統府戰略顧問，陸軍一級上將，勳業彪炳，名震中外的胡伯玉（璉）將軍，於上月二十二日晚上八時許，因心臟病突發，不治逝世。本月十日在臺北市立殯儀館景行廳公祭大殮，黨政軍各界及親友前往致哀者廊道為之壅塞。我以忘年厚誼，擬聯哀輓「論文比胡文忠，推美讓賢，力挽狂瀾千秋業；讀史慕李衛公，披肝瀝膽，中流砥柱百世功。」乃係一時由感而發。胡將軍賦出將入相之才，他的功業可比晚清胡林翼之收復武昌，巡撫湖北，為湘、淮軍肇建肅清長江之功。他的抱負欲效李靖之南平江淮，北靖邊塞，收拾大陸河山，拯救苦難同胞。今壯志未酬，遽離人寰，怎能不悲痛嘆惜！

    我治學偏重中國現代史，任教臺灣大學已三十年。民國三十七年冬徐蚌會戰，三十八年十月金門大捷，四十七年「八二三」臺海防禦戰，雖早心儀胡將軍的事功，終吝一面之雅。記得六十三年秋，開學伊始，突接校方通知，胡將軍將旁聽我在歷史研究所講授的「中國現代史專題研究」。起初我感到以胡將軍的勳業重望，和同學們擠在一室，講者既有所顧忌，研究生們也會拘束不安。乃央求河南籍國大代表李安先生，轉託陝西籍國大代表高仲謙先生、甘肅籍國大代表王禹廷先生，向胡將軍陳述我的心意：「倘胡將軍治史發生疑問，我願意到胡將軍府上共同研討，屈駕來校。萬不敢當。」胡將軍斷然表示：「既然到大學聽課，就是研究所班上一份子，絕不在課堂輕發一議論，可以同樣以研究生看待。」正巧彭孟緝將軍也請求隨班聽講，我只得恭敬不如從命了。上課的第一天，聯合報有兩位記者，攜帶錄音機、照像機到教室採訪新聞，胡將軍悄然退席，到走廊躲避，鄭重告訴這兩位記者說：「這裡是學府，你們不可以影響教學。」從此以後，兩位將軍按時在星期六上午來校上課，（兩位將軍另選有其他課程， 胡將軍為林瑞翰教授的「宋史專題研究」，彭將軍為楊雲萍教授的「臺灣史專題研究」。）教室內氣氛融洽，使人不覺得在坐竟有兩位曾經有功於國家的陸軍一級上將。一學年中兩位將軍從不無故缺席，偶有要事，必然在上課前電話請假，其作人治學的風範，不啻為在學青年之楷模。

    六十四學年度我因為休假，歷史研究所課程暫停一年。六十五學年度，胡將軍改選我講授博士班的「高級中國近代史專題研究」，彭將軍改選我講授碩士班的「中國近代史專題研究」，兩位將軍豐采如舊，連坐兩小時從無倦容。其間胡將軍去年冬天在南部因心臟病發作，休養約一個月，本學期體力恢復，仍按時到校上課。四月十三日我曾陪胡將軍到臺中東海大學，對全體同學作學術性專題講演，講題為「談南中國海和中國的歷史關係」。次日同車回臺北，胡將軍毫無疲勞感覺。我和胡將軍相處既久，對胡將軍瞭漸解多。我發覺胡將軍記憶力極強，不僅學通中西，中英文造詣均深。聽胡將軍說，英文是出使越南期間自修的結果。當時胡將軍已是六十歲以上的人，好學不倦的精神，怎能不令人敬佩！

    胡將軍自卸任駐越南大使歸國後，專心致力於史學之研究，書房儼若一小型圖書館。固定在週末約集故舊和知名學者，到新店安康路家中論古證今。自下午三時半到八時半，胡將軍總是熱情款待，然後派車分別送回。我自認識胡將軍後，亦在被邀之列。復由我介紹先後到過胡府的歷史學家有楊家駱、宋晞、李樹桐、陳致平、楊雲萍、呂士朋、王德毅等先生，以及「傳記文學」發行人劉紹唐兄。此外經常在胡府的座上客，有河南籍國大代表李安，陝西籍國大代表高仲謙，甘肅籍國大代表王禹廷，和胡將軍舊部楊維翰、曹傑、林初耀諸將軍。一直到去年九月，我因代理東海大學歷史研究所所務，必需利用星期六到臺中一行，才停止參加此一聚會。

    三年以來，胡將軍有時談到個人的際遇，有時品評歷史人物。胡將軍對我國帝王最推崇宋太祖，認為趙匡胤能結束唐代安史亂後藩鎮割據軍人跋扈的局面，而杯酒釋兵權，與功臣相始終，奠立下兩宋優禮士大夫的政風。獨可惜未能實現遷都洛陽計劃，造成北宋百餘年積弱不振的局面；這也是胡將軍選「宋太祖」作題目撰寫論文的動機。胡將軍對我國過去名將，漢代稱道衛青、霍去病，覺得以當時地理知識的欠缺，補給之困難，衛、霍竟能跨越大漠，遠征絕域，拓彊數千里，消除北國之患，最為難得。唐代稱道、李靖郭子儀，一則統一天下，而功成不居；一則再造唐室，而持盈保泰。宋代稱道岳飛、虞允文，或經營荊襄，誓復中原；或力戰采石，鞏固江左。清代稱道曾國藩，因為曾氏能從大處著眼，維護中華文化，平定太平天國，領導自強運動，不僅延續滿清五十多年的國運，更使中國能夠屹立於世界。

    胡將軍博覽群籍，勤於寫作，日記數十年未曾間斷。雖在軍事倥偬炮火聲中，也必工楷書寫，絕不草率。內容或為上級訓示，或為作戰經驗，或為讀書心得，或為治軍要訣，真是無所不包。我曾翻閱過胡將軍的日記，各種大小不同紙張差別的本子，滿滿擺一書櫃，真是研究現代史最好的參考資料。胡將軍對總統蔣公最為崇敬，特別用紅絨硬皮面剪貼本，將蔣公歷年給胡將軍的親筆信，黏了好多本，由此可窺見蔣公和胡將軍的師生情誼，也可以看到蔣公對胡將軍的倚重。胡將軍著作近年已出版的有「泛述古寧頭之戰」、「金門憶舊」等書，尚待付梓的有「越南見聞」。

    胡將軍自述平生的戰績，除所統率第十二兵團造成金門古寧頭大捷，和「八二三」臺海戰役之勝利外，可稱道者：一為民國三十二年鄂西石牌之戰，以一師之眾，痛殲來犯日軍，四川抗戰根據地賴以鞏固。二為三十六年山東沂蒙山區甫麻之戰，以整編第十一師九團兵力，固守南麻，和陳毅所部六縱隊匪軍相對抗，匪軍棄屍遍野，潰不成隊，穩定了魯商戰局。最遺憾惋惜者：一為三十七年底徐、蚌會戰，當時最高統率部有匪諜滲透，胡將軍於會戰前奉命卸第十二兵團司令官，改由黃維繼 任。黃氏兵將不相習，措施大失機宜。等到該兵團被困於安徽宿縣雙堆集，彈盡援絕，傷亡日多，胡將軍纔又被任命為副司令官，由飛機空投降落陣地，然大勢已經無法挽回。不過胡將軍仍能憑著機智和勇氣，歷盡艱險，突圍而出，重建十二兵團於江西，揚威於粵東。一為三十八年春總統蔣公引退期間，李宗仁以代理總統身份對匪謀和。胡將軍覺察到共匪和談是偽裝，目的是利用機會集中兵力偷渡長江。曾建議京滬軍事當局，應以重兵扼守長江南岸，並表示願負南京上游守備責任。倘被採納，當不致有四月二十一曰蕪湖荻港之失，戡亂戰事又是另一個局面。

    本月十二日，胡將軍忠骨在陸軍總司令馬安瀾上將主持下，安葬於金廈海峽。同日胡將軍親友群集臺北市濟南路二段華嚴蓮祉誦經齋醮。我看到許多當年追隨胡將軍的沙場老將，有些已經多年不曾和胡將軍見過面，有些遠道自東部南部趕來。他們都滿面戚容，泣不成聲，依序跪在胡將軍遺像前，默默致哀。可見胡將軍感人之深，和第十二兵團袍澤之情。這也是他們能效命黨國，戰蹟卓著，克敵致果的最大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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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上《悼念胡伯玉将军》，是以《傳記文學》雜誌總第183號(1977年)同名内容光盤版文本为发布底本。收入析世鉴时，对光盤版文本的若干讹误作了订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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