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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來眞巧，從民國二十一年，到民國四十年，這將近二十年的歲月，都是追隨陝西長官工作，我雖非良禽，但能擇木而棲，這漫長的二十年當中，也正是風華正茂，年富力強，具有衝鋒陷陣的勇氣，今天執筆學寫回憶，內心靜靜的默禱與沉思，有無限的快樂，也有說不完的辛酸，最後低頭自己審判，「你對國家有什麼貢獻？」不禁自語：「歎紅顏已老，一事無成！」

    民國二十一年，第四師旅長關麟徵調升二十五師師長（師長徐庭瑤），我於高教班一期畢業後，回到十七軍任參謀（十七軍是由第四師擴編，軍長徐庭瑤）我由鍾迺彤營長之推薦，任二十五師七十三旅一四六團第一營第一連連長。我在第四師學兵連任中尉排長時，鍾營長對我略有認識。這時他在暗中考核我，連長麥夏榮是鍾營長同鄉，在閒聊之中，可能介紹我之一切。營長鍾迺彤，廣東蕉嶺人，軍校五期老大哥，是一位無爲而治，氣度非凡的長官，具有大將風度，他對我十分寬厚，總算投緣，縱然我做錯了，他也能原諒我，眞是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鍾營長迺彤也。那時我約莫二十三歲，正是嘴巴無毛，做事不牢的時候，自問是一位活潑的青年連長，師長關將軍雨東，副師長兼旅長杜聿明將軍（杜將軍號光亭），都是黃埔一期高材生，能征善戰，是校長蔣公寵愛的高足，都是陝西人，他們高高在上，小連長綠豆大的官，沾不上邊，一個師有一百多個連長，師長根本不認識張三、李四、王二麻子。自從充當連長後，報鍾營長知遇與提拔，工作未敢懈怠，兢兢業業，排長是程雨卿、張剛、張廷聯、及文書陳焜三，特務長張緒煌，我們由安徽蚌埠經開封鄭州石家莊開到北平，馬上急開長城古北口與日軍第八師團血戰，這是民國二十二年四月份的事，除了打仗與備戰外，天天忙著排連對抗演習，又忙於挖掩護部，戰壕，每天忙得不亦樂乎，日軍有空軍大炮、戰車，我們躲藏在地洞內。我們左翼是第二師和八十三師，仍在與敵激戰中，五月十三日，本團扼守石匣，與敵激戰一天，掩護二師第七團撤退，本連次日拂曉奉營長轉下命令向金鈎屯撤退，五月十九日團長鄭明新訓話，「鄧連長不遵命令，奉令槍決！」眞是軍令如山，人命不值錢。六月二十二日，開赴北平北苑營房整訓，這短短數月之中，沿途駐紮民房，都是北平近郊—密雲—懷柔—這時，營長對我訓示很多，營附陳儀章也時時指導，二連連長曹雲劍更是如兄如弟，每事必教（台兒莊任營長陣亡，軍校六期，浙江永康）。國家多事之秋，平綏路上又不安靜，七月末，本師又開往延慶、懷來一帶鎮壓，彷佛是油什部隊造反，搗亂。

    中日之戰，我軍失利，訂下了何梅協定（即塘沽協定），二十五師兩個旅開赴北平。關師長在訓練方面，別具一格，匠心獨運，令人莫測高深，經常比賽，經常校閱，經常檢查，並訂獎懲，可憐這些小連長，眞是大官一句話，小官跑斷腿。這時關師長，也不過二十七歲上下，春風得意，左右逢源，經常利用國父紀念周時，先由劉健群主任打氣訓話，然後突擊檢查，全師大集合，將近二萬人，聲勢浩大，檢查課目，各種射擊姿勢訓練，這是關師長慣用的奇襲抽查辦法，每個人都要提心吊膽，不知他喊到那一個單位，也是他自鳴得意的傑作。這些連長也不賴（北方話），都有一套盾牌防禦。有一次恰巧大呼本連，他在台上提高北方人嗓子大喊一聲：「一四六團第一連第一排出列，演習各種射擊姿勢。」在衆目睽睽之下，不緊張也得緊張，萬一出了紕漏，不是連長記過，就是排長調職或降級或懲罰；最後又叫我這個小連長出列，單獨示範立跪臥射擊姿勢，天呀！一頭冷汗，總算沒有挨駡，營長也很高興，僥倖過了關，謝天謝地，小連長眞是可憐兮兮。話說回來，我也奠定了帶兵經驗。

    本師被逼之下，遵行何梅協定，開赴北平近郊北苑營房，埋頭訓練，臥薪嚐膽。有時官兵請假進城，多坐人力車，關師長賢明，軍人坐人力車，很不雅觀，下達一道命令，規定排長以上軍官，每人購自行車一輛，師部墊款先付。規定時間，在北苑大營房操場，舉行一次自行車大校閱；年輕的排連長，對各人自行車，加了一些修飾，在校閱時洋洋大觀，多彩多姿；年輕活潑的排連長，熊腰虎背，生龍活虎，一時傳爲美談。又有一次，師長鑒於與日軍作戰時，偽裝重要，下令全師舉行偽裝比賽，各部隊各出心裁，爭奇鬥怪，儼如一群野人，望而生畏。那天比賽時，轟動了北平市新聞記者，拍了不少珍貴奇特的滑稽相片。

    本師駐北平不久，我深深記得美國米高梅公司來本師接洽拍攝「支那七勇士」電影，描述本師有一個連，在古北口抗日作戰時，堅守一個山頭，敵人用一個聯隊的兵力，久攻不下，防守的這一個連，一直戰到最後七個人才放棄陣地，日本人崇拜英雄，在此地立碑紀念，上書：「支那七勇士」。承杜副師長不以緒滋愚笨見棄，點名指定余演習日本中隊長，向烈士碑獻花，致敬，並叫我畫一撮小東洋鬍子，又叫我如何使用日本軍官的指揮刀，以及如何撇刀敬禮，還要學說一兩句日本話，「ハィ」是，「サョヲナ」「再見」。總算杜副師長從這時候起，就開始賞識我這個張連長了。

    關師長講話很幽默，對全師官兵訓話時，嗓門很大，個個聽得清楚，很會打氣，他的口頭禪：「三軍畏將不畏敵」，又說：「強將手下無弱兵」。仿佛他是強將，的的確確，他是一員猛將，有魄力，獨當一面的天才指揮官，千兵易招，一將難求，國家培植一個很好的將領，實在不易。

    民國二十五年（一九三六）的三月，山西告急，閻錫山請求中央援助，本師急忙開往，那時是與中共的林彪部隊作戰，他對官兵訓話說：「打共匪如同大瘋狗，你不要怕，第一棍把它的頭打昏，他就不敢咬你。」【析世鑒：「打共匪如同大瘋狗」，原文如此，似爲“打共匪如同打瘋狗”之誤。】一時士氣大振，同士兵講話，既通俗，又簡單，更幽默，從不晈文嚼字，關師長很有獨到之處。他二十八歲就掛上了中將師長的肩領章，又是中國軍中的紅師長，是國軍中數一數二的名將，頗爲蔣主席所賞識。回憶他在古北口抗日戰役，身負重傷，一戰成名，當時李烈鈞先生攜蔣主席親筆信到北平恊和醫院慰問，函中曾有：「勇將負傷，深堪嘉許」云云，關麟徵三字，從此婦孺鹹知，名揚中外。

    民國二十五年二月，北方天氣很冷，山西的西部南部，情況緊張，中共大軍，傾巢來犯，由陝北過了黃河，直接威脅太原，閻百川老將軍，手忙腳亂，急電中央求援，本師奉令首先進入山西，因爲本師駐紮洛陽—澠池一帶，馳援亦較方便；星夜渡河，經運城、聞喜、侯馬、汾陽、洪洞、靈石、介休，以主力攻擊午城及隰縣中共部隊，激戰終日，敵即撤退，最後追擊到永和，延川河邊，中共部隊向陝北延安撤退；此時中央第四師湯恩伯亦參加作戰，大軍由北向西南猛攻夾擊。事後檢討，其實中共是虛張聲勢，紙老虎而已。回憶民二十五年三月十一日，急開山西運城，住運城天主堂，再開呂祖廟、侯馬、臨汾、土焦鎮、化樂鎮、宴家莊，步步爲營，與匪有小接觸，四月十七日與匪主力在午城鎮遭遇，激戰半日，匪即撤退。此時有一小插曲即師長命令本團派一個連，緊隨師長跟進，團長鄭明新派本連報到，師長騎高頭大馬在前，我帶一連士兵身背盒子炮（四川人叫手槍爲盒子炮），跟在馬屁股後面急走，大小槍上了紅膛，關上保險機，不料一股匪向師長襲擊，師長大聲命令我說：「張連長，散開，上刺刀，不准射擊，衝鋒！衝鋒！佔領高地。」戰鬥二小時，敵人狼狽撤退，我連勇敢衝鋒追擊，後來師長吹了停止號，我連仍猛衝不停，擊斃敵人數十名，這樣窮追不捨，士氣是何等旺盛，以後聽到師長與副師長等聊天說：「你看我們的官兵是多麼英勇，叫他們停止，都不肯停止。」揚揚得意，哈哈大笑。是日戰鬥，七十五旅先與敵人激戰，聞一四九團損失一排人。本日行軍七十華里，還要參加戰鬥，身心疲憊不堪，可見排連長非二十歲左右不可，士兵十八歲到二十歲爲最理想的年齡，老弱殘兵，是不堪一擊的。

    我們的敵人是中共抗日先鋒軍，總指揮林彪，副指揮徐海東，此時匪之主力在中揚、石樓、向隰縣、介休、交城前進，晉西、晉南，風聲鶴唳，遍地是匪。閻老將軍十分緊張，關師長勇猛，不顧一切，單刀直入，但師長仍能粗中有細，見左右前後，匪之兵力優勢，下令反攻爲守，在隰縣附近佔領據點，令各部挖獨立碉堡，只准進，不准出。陣地內備有十天糧彈，我們官兵有與陣地共存亡的決心，共匪不敢來犯，本師見敵人動搖，即向永和縣窮追，日夜不停，直追到河邊，官兵辛勞，十分饑餓；見山邊有白雪時，裝在帽子，乾糧袋內，邊走邊吃。路邊小店，十室九空，後來有位聰明士兵，在中藥店拿些甘草給連長解渴，至今每思不忘。在途中發現中共的標語：「發揮二十五師古北口抗日精神，不要自己人打自己人。」這是共匪一套心戰手段，黃埔四期的林彪，還是打不過黃埔一期老大哥關麟徵。

    山西戰役勝利結束後，閻主席以小飛機對本師投慰勞品，袋內還有大洋，並歡迎關師長到太原，慰勞贈獎，對中央軍敬佩不已。閻老頭在山西做了數十年的土皇帝，險險被共匪活捉，中央軍救了他的老命。

    歎我國多事之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山西問題剛剛解決，共匪竄回延安老巢，忽而又傳廣東有什麼問題，急忙調往河南信陽，駐馬店，聽說西南王陳濟棠造反，本師又將揮戈廣東，所幸這場戰爭，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兵不血刃，和平解決；傳聞是因陸軍餘漢謀倒陳的戈，空軍張惠長率機飛南京所致，如果這仗打起來，雙方都是精銳部隊，又不知多少「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裏人」。此次的戰爭，謝天謝地是空雷不雨。旋本部由湖南開往陝西興平，值剿共高潮，以防陝西方面發生意外（後來到了十二月十二日，果然發生了驚天動地的西安事變）。本師駐興平時，我奉調營附，不久又調團部代理少校團附，到了九月二十七日奉派往南京防空學校受訓，並率排班長多人同往；軍政部命令訓練三七高射炮，完成一個連後，歸還原部隊。孰知又奉軍政部命令，各部隊人員，開除底缺，從此離開了五年連長的母師（二十五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