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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世
我是台北人,父亲许雨亭是有名的大米商,经营瑞泰商行,资本全部是独资。社长是三叔公许泰山,四叔公许招春负责日本方面的经营,父亲则为总经理。当时瑞泰与日本三井、三菱商社竞争,从事厦门、台湾米粮输往日本的米谷生意,全部的生意日方占有四成,我们占六成。
瑞泰商行早在清代即有,原来在厦门开□仔店(杂货店)【HGC: □字为“竹” 字头下一“敢”字;今一般多写作“甘仔店”。】,以後迁到宜兰、基隆,最後搬到台北。瑞泰的旧址在今市立中兴医院旁边,於全岛各地均设有支店,各有支店长,如基隆市支店长李兆阳伯、台南市支店长李兆伟伯等。吴三连的太太李菱就是兆伟伯的女儿。另外後来任台湾粮食局长的李连春,为人勤奋老实,曾为日本米商加藤商会职员,见重於老板。日本战败,商会将帐簿资料全部给李,後来李能对台湾粮食状况了若指掌,进而连任粮食局长,与此大有关系。
父亲与当时名流辜偕的、许丙等都有来往,也常捐钱给台湾文化协会的蒋渭水,此举当然不容於日本当局,但当时父亲有钱有势,连台北警察署的警察他都敢打,日本政府也不敢动他。
民国十七年(昭和三年)左右,日本政府施行「米谷统制」,商行被迫中止贩米生意,从此瑞泰式微,家道中落。
堂叔许炎亭,台北帝国大学政治科第二期毕业,与我先生是同期同学。其台北高等学校的同学中有戴炎辉、毛昭江、许建裕、赖顺生、魏根宣等。其中许建裕和赖顺生都读京都大学,娶日本太太,前者回台後先後在中央银行,农复会任职;後者则担任过苗栗县长,考试院副院长。堂叔的同学中仅剩许建裕与毛昭江还活著,堂叔的英文很好,当时辜振甫的英文就是他教的。
二叔许植亭(希莲),厦门大学毕业,是文化协会在厦门大学的学生领袖。光复後担任成功中学事务主任,等成功中学校务完备後,却为校长(外省人)排挤,以後转到泰北中学,一直到退休。
我於台北一高女第二十五期毕业後,再参加一年补习科,然後经过教师检定及格,原可任小学校正教员或公学校准教员,但因一毕业就结婚,故未担任任何教职。
二、婚後赴满洲新京
我先生陈锡卿,宇锟鋙,南投竹山下坪人,其父元龙公,台北师范毕业,虽任公学校训导,然而六子一女,食指浩繁,家计穷困。先生排行老大,及长,债务及家计皆一肩承挑。先生台中一中毕业後,保送台北高等学校高等科,毕业後再保送台北帝国大学政治科,先生自小成绩优异过人,原想攻读医科,也有资格保送医科,但是当时三位认识的长辈鼓励他读政治,说日本人不喜欢台湾人读政治,但是仍需要有台湾人走这条路。这三位长辈是陈彩龙先生(前台中市长陈端堂之父)、彭清靠先生(彭明敏之父)、陈绍桢先生,他们三位都是医学博士。先生就这样走上自称「黑卒过河」的一条「不归路」,後来每当嫁女儿而筹不出嫁妆时,就後悔没有做医生。
我和陈锡卿的婚事,是炎亭叔做的媒,在校时,叔叔老是向他借笔记,佩服他会念书,出身乡下又为人厚道,认为是位难得的人才,所以,先生在台大念书时,我们就已订婚,并准备毕业後即结婚。
当时台大毕业生,留在台湾谋职的,一个月月给(薪水)仅三十元。民国二十一年(昭和七年),先生自台北帝国大学毕业,适值「满洲国」大同学院来台举办高等文官试验,一经录取後,接受训练即可担任「满洲国」官吏,月给一百六十元,待遇非常优厚,先生也去应试。初试合格者原有十一人,经口试淘汰後取三位,先生即其一。其他两人分别是台湾人黄荣泽(新竹人,光复後回台担任新竹农业试验场场长)、日人山本泰助。
既经录取,需至满洲大同学院(按:在今长春南岭)受训半年,我在婚礼後一星期即随先生前往满洲。当时我并不知道大同学院远在东北,总是嫁鸡随鸡,先生既到满洲发展,我自然得跟著走。但意外的,在旅途中却接到大同学院电报:学生不能携眷,当时我已在船上,又新婚,先生不可能弃我独自前去,逼不得已和家人联络,请父亲代为安排,由於家父与著名的汉学家赵一山(设教永乐町)认识,知道赵之子趟鸿谦在新京(长春),父亲便去拜托赵一山打电报给赵鸿谦,请他安排住处。由於赵一山曾教过当时「满洲国」外交部长谢介石的太太王香禅,谢太太又与赵一山之女赵清香有同窗之谊,赵清香便与谢太太联络,准备送我到谢太太的弟弟(王舅舅,亦是陈清汾的岳父)家暂住。
既然居处有著落,我也就放下心。我傻傻的跟著先生经门司、釜山,来到大连。一路上,大同学院的佐治老师带著我们四处游览,到旅顺时,曾至有名的二○三高地(日俄战争时的战场)参观。全团之中只有我一名女性,又只有二十一岁,他们对我都很亲切,也很喜欢捉弄我,旅途中的趣事不断。
我们来到新京(长春),赵先生亲自来接我,说已安排我去王舅舅家住,并带我到谢家拜会,谢太太看我长得清秀可爱,甚为喜爱,便留我住下。当时我和大小姐谢秋生(十五岁)同挤一张床,感情好得不得了,我们互相教彼此语言,我教她日文,她教我北京话,也常相偕到处玩。四年前我到北京看她,去年底她来台北找我,时隔一甲子,彼此华发全白,或历经动乱文革之苦痛,或历经战乱迁徙之波折,真是六十年如一梦,此身虽在怎堪惊。
在谢家时,常有各地政要来访,我也曾远远的看过溥仪和皇后婉容等人,但大部份的人我都不认识。谢太太不会说日语,有时有日人来访,便叫我去翻译。这段期间,我先生每回到深宅大院,且警卫森严的谢家看我时,总觉得处处关卡,需要层层通报,非常不便,於是在谢家住了三个多月後,我们即搬至今台大心理系教授黄光国先生之父黄子正医师的诊所。我们承租後面一间由仓库改成的卧室,稍後陈重光夫妇也承租了前面诊查室旁边的房间,彼此成为熟悉的好朋友,不过我们很难想像他会成为今日的党国大老。
黄医师,人称「子正仙」,原为军医,擅长外科、皮肤科、眼科,是誉满杏林的西医,和堂弟黄树奎(日本医科大学毕业)同为末代皇帝溥仪的御医。为人忠厚,颇为惧内,黄夫人号称是当年旅居东北台人中的「第一美人」。「子正仙」後随宣统皇帝被俘往苏联,五十年後始闻客死北京。黄家离散,黄光国教授一生未能得见父颜,真是时代的悲剧,令人感叹!
三、投入满洲文教界
大同学院乃是日本人所创立,凡被派往满洲工作的官员都须在大同学院官吏养成所受训半年,举凡政治、军事、骑马,射击、语言等方面都在训练的范围内,在这个学院中就读的有日本人、台湾人、朝鲜人及当地人,当时虽然大家有外省人、台湾人、日本人之分,彼此关系或有敌对,但如今往事如烟,战後这批人各自回国发展,互有联络,并且定期发行「友情架桥」刊物(以中、日文同时编订发行),做为情感的联系。
先生经大同学院半年受训後,被派往文教部工作。文教部部长是郑孝胥,工作地点仍在长春,我们在东三马路也分配到一间宿舍,虽然不大,但很舒适。台大高我先生一期,法科毕业的胡焕奇,从台湾受聘前往哈尔滨大学当教授,曾到我们这里住了十几天。他当了一阵子教授後,被派任为汉口市长。
有一年,日本全国(日本本国及日本占领区)文教会议在台湾召开,先生代表时任「满洲国」总理大臣的郑孝胥回台参加开会,我也随行,当时大女儿雪芳(後嫁予曾两任云林县长的廖祯祥,雪芳现任台湾省妇女会常务监事。)刚出世三个月,我顺便带著她回台探亲。船至基隆,杜聪明先生亲自来接我们,令我们受宠若惊;杜先生是医学和药学博士,医界泰斗,当时即已声望崇隆,对他的亲来相迎,我们觉得非常光荣。
一年後先生调至安东省教育局当视学(即督学),薪给增加至两百多元,教育局长和安东省省长都是日本人。当时苗栗人吴左金担任「满洲国」驻朝鲜新义州副领事(详见吴左金先生访问纪录),彼此认识,我们常在假日过鸭绿江去拜访他。我还记得朝鲜的苹果非常便宜,在安东一元只能买一颗苹果,过江在朝鲜一元却可以买到十颗。
先生在安东省三年任内,每个学校都曾前往巡视。後来又被派至北安省当文教局长。我并未随先生前往北安省,因为听当地人说妇女不可到该地,不然会得黑土病。於是我和婆婆、小叔,小姑及两个小孩都留在安东省。
先生自小家贫,其下有五个弟弟,先生到满洲工作後,将所赚来的钱用来偿还父亲的债务并栽培五个弟弟,本来我的小叔们自公学校毕业後都留在家里种田,在我们稍有余力时,就接不良於行的二小叔来,鼓励他读夜专,我们到安东後,他也转到安东的农校就读,光复後才能学以致用到林产管理局工作。後来四小叔一直念到新京医科大学毕业,现在还在竹山开妇产科医院。
由於北方酷寒,家人又须分散两地,有一次叔父许炎亭到安东来看我们,认为夫妻分隔两地总是不好。於是请林柏寿的女婿吴鸿裕帮忙。吴当时住在上海,担任日本复兴部联络官,他和我有亲戚关系,其父吴其仙,我们都叫他阿其伯,和我四婶婆是兄妹。在吴鸿裕的协助下,先安排先生回新京任职,不久又介绍到上海担任周佛海先生的机要秘书,前後合计,在东北一共住了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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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满洲居留印象》,标题为HGC所拟,是以《口述历史》第5期收录之《陈许碧梧女士访问纪录》中各同名节内容为底本完成数字化处理。 首发析世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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