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委座最後離開武漢 民國二十七年十月二十一日,我在武漢沿江碼頭看到亂七八糟地堆放著行李和雜物。從江漢關碼頭到武昌徐家棚車站,各機關、單位的器材,滿坑滿谷。人們無不面顯緊張,恨不能插翅逃離這個即將淪陷的城市。 武昌行營內,軍事委員會委員長侍從室主任林蔚,正和保衛大武漢最高指揮官陳誠上將通電話。「蔚文兄,還是再請示一下吧。請委員長就……。」陳說。「我已請示過,看來還不打算就離開呢。」林答。「那怎麼行!蔚文兄,北路敵人前鋒已越過廣水,機械化部隊只有一天行程。東路已過英山,水上已抵田家鎮。」語氣中,陳司令長官表示很不安。因他既是保疆衛土高級將領。此刻還肩負著護衛最高統帥之重任。「辭公(陳誠號辭修)你不是不知道委員長脾氣的。我已講過一次,碰了一個釘子。」陳長官緊接著又問:「現在還有没有未走的高級官員?」(指的是非嫡系高級將領)「只有徐部長一人未走了。」林答。「太好了,蔚文兄,快請徐部長去請吧。」陳長官追補了一句。(註:軍令部長徐永昌上將,原任山西省主席,調任中央現職,目下既身居要職,又非嫡系,由他去講是最適合的人選。) 在林蔚主任陪同下,徐永昌部長在官邸小會客室見了委員長。徐永昌開門見山就把武漢戰況作了簡短彙報,並和林主任同聲請示:「請委員長撤離。」委員長聽後,沉吟了一會,問:「辭修意見呢?」徐部長接口說:「他請委員長今晚撤離。」委座眉頭皺了一下,繼說:「蔚文,你去準備吧。」 武昌徐家棚車站停靠的一列專車,早已升火待發。當晚十時許,委員長、蔣夫人宋美齡偕同大本營部分高級人員和侍從室人員,撤離武漢。就在委座他們離開後的第四天,即民國二十七年十月二十五日,武漢這一華中水陸要衝和重鎮淪於敵手。
長沙大火 最高指揮中心在一個秋風颯颯的凌晨轉移到長沙。長沙這座古城,一時間人口驟增,機關林立,舟車輻輳。 軍事委員會一部分駐湖南南嶽,大部分經桂轉渝。其中重要指揮中心高級人員,包括部分機要、幕僚等雲集長沙。 湘江西岸嶽麓山,綠蔭掩映,楓樹滿山,花木扶疏。湖南大學就坐落在這裡。大學業已遷徙他地,校舍空閑,正好充作指揮中心的臨時行轅。值茲戰火紛飛之際,蔣夫人對此勝地,似有不勝依戀。每晨常穿梭於山林之間,瀏覽景致。夫人身邊有兩名女性,一是揚州娘姨蔡媽,再就是秘書陳小姐。 從十月下旬到十一月上旬,整個長沙古城熱鬧非凡,聞不到戰火氣息。飯館酒家依然家家客滿。特別是八角亭的曲園酒家,生意更是興隆,每天座無虛席,猜拳行令,徹夜不休。這種反常現象,持續到十一月十日。這一天,風雲突變,各機關紛紛撤離。擠向省政府索車要船者紛至沓來。老百姓也多擠車軋船逃離,和撤離武漢前夕一樣。 我抽空乘人力車經湘雅醫學院,兜了一個大圈子。街頭行人稀疏,商店半開半閉,到處貼有標語,中有:「焦土抗戰。」 十二日上午走訪湖南全省電政管理局總工程師陳樹人先生,承告電訊機械已移安全地帶,人員正在陸續撤離。陳本人親自指揮,忙碌不停。 同日上午還召開了「長沙各界紀念孫中山先生七十二誕辰大會」。散會時,街上已淒清冷落,商鋪多已上了門板。連馬路上的警察崗哨,也幾乎撤光了。我忙去長沙電話局、這裡正忙亂撤退,女職員已撤離完畢,長途電路還保持暢通。我又跑到長沙鬧市八角亭一帶看看,家家户户關門閉户。睹此情況趕快往回走。 我趕回電話局時,正有三部大卡車滿載器材和人員由局開出。長途台女話務員已易為男性,也只有兩人維持最後通信。我急忙打電話向侍從室主任林蔚請示電話局人員撤退之事。順便把市街上所見緊張情況約略報告。接著問:「報告主任,我什麼時候撤?還有撤時的交通工具,請主任安排一下。」「我知道了。等一會通知你。」林主任答。等到下午五時許,林主任派他隨從副官用自己小車來接我,領我上車。汽車立即穿城向南疾駛。但見郊外公路兩旁滿佈武裝崗哨。 汽車距離長沙城幾十里外一個大扦舖小站停下。車站內外佈滿武裝憲兵和軍委會警衛團的士兵。這裡停有軍事委員會委員長專車一列。夕陽餘暉,照遍車身。這列專車看來並不顯眼,與普通列車無異。以往通常習慣地把專車稱為「花車」。這列「花車」,據說還是晚清時期,德國人特製送給西太后那拉氏乘坐的。裡面設備精緻、有寬敞卧室、會客室、餐室、衛生室。車廂塗有柔和色彩,乘坐舒適,行駛平穩。 嗣後據說,除那拉氏外,袁世凱、黎元洪、段棋瑞、張作霖等地都坐過。這列「花車」,目下隨著戰爭轉移,而由津浦、隴海等路轉移到此的。 約在六時許。一輛接一輛小轎車下來的高級將領們,匆匆登上專列(另掛數節卧車),不一會又有四輛小車飛馳而至,走下委員長和夫人及侍從室主任、侍秘人員等。隨即都上了專列,我也跟著登上被指定的臥廂。委座和夫人一上車,列車就輕微震動一下,緩緩地開動了。時間是民國二十七年十一月十二日下午不到七點鐘, 就在這夜,一場震驚中外亙古罕見的大火,在「花車」後面燃起,把長沙古城燒成瓦礫灰燼。
指揮中心與前線聯絡中斷 我被安排和軍令部第一廳負責作戰約兩位上校級科長蔡文治、馮衍同一卧廂。簡單的晚餐送至各卧廂,高級將領們齊至餐車就餐。深夜不知什麼時候,專列停下。 約莫四時左右,林主任的隨從副官打著手電筒來找我,說:「主任叫你去。」矇矇攏攏隨他下車,順著手電筒光,見停靠專列的地方,没有月台,再旁是密麻麻黑鴉鴉的樹林。估計走了三華里路程,天已大亮,抬頭一看:「郴州車站。」 副官把我帶進車站,走到一間緊閉的房間門外,用手示意我主任在裡面。輕彈兩下,聽裡面叫「進來」。推門一看,一間約有三、四十平方米的屋子,擠滿高級將領。一張長桌子,一看便知這兒剛開完重要軍事會議。 我向林主任一個立正。主任對我說:「要找薛伯陵(岳)長官,找其他高級指揮官也行。」他又說:「昨晚離開長沙後。到現在為止,跟前方失掉聯絡,十多個小時了,前線情況不明……有無線電路(指電報)都聯絡不上。」林主任蹙著眉頭向我交代了任務。 室內有磁石式電話機一台,我搖呼郴縣電報局轉到衡陽,先找衡陽電信中心指揮站,線路總調度周錫洲,要他迅找第九戰區薛岳司令長官,或其他集團軍總司令。我握話筒,林主任站在我的旁邊。聽周錫洲在電話裡,分別向前線各電局查詢長官部位置。這時,晨曦已從東面玻璃窗射進這個三、四十米的室內,照得將軍們領肩上的金板板熠熠發光。趁隙我把室內的人瞄了一下,約有十數人,其中認識的有:副參謀總長兼軍訓部部長白崇禧上將、航空委員會主任錢大鈞上將、軍令部第一廳廳長劉斐中將(後升軍令部次長)、鐵道運輸司令錢宗澤中將、後方勤務部衛生處處長盧致德中將、航空委員會軍令廳廳長毛邦初空軍少將。屋角還有金板板三顆星一人、兩顆星二人,看不清他們的面孔。再加上委員長侍從室主任兼軍令部次長林蔚中將。將軍們都是最高記指揮中心的高級核心人物。室內,除我一人在和前線各電局說話外,其他靜悄無聲。將軍們都屏息靜氣等待訊息,從面部表情不難窺出他們的心情都很沉重。在這軍事緊急關頭,前後方失掉聯絡,特別是跟最高指揮中心失掉聯絡竟達十數小時,其嚴重性是可想而知的。 五分鐘、十分鐘過去了。我握話筒好像時間期長得使人要窒息一樣。大概等了二十五分鐘 時,話筒中忽傳來聲音:「來了……。」我正要問對方是哪一位時,又聽電話裡操著廣東官話;「我是伯陵呀……。」我隨把話筒遞給林主任。他就和薛岳司令長官(字伯陵)通起長途電話。這會,室內除林主任說話聲外,將軍們更是凝神屏息,悄然無聲。我一直站在林主任身旁,他們通了十五分鐘話。薛長官把前線戰況作了彙報。末了,我清晰地聽到:「敵人没有繼續前進,前線尚稱穩定。」林主任聽了這最後兩句,面部馬上舒展,嘴角露出笑容。他剛掛上話筒,就見將軍們互相遞煙,有的捧杯喝茶,空氣陡的輕鬆活潑起來。接通這次長途電話,把前後方聯絡接上了,一夜的驚疑,從而煙消雲散。 就在這滿室輕鬆中, 一位掛上將銜將軍,站到屋中央。我抬頭一看,乃是詼諧成性的航空委員會主任錢大鈞。只見他興沖沖,對鐵道運輸司令錢宗澤說:「宗兄(語帶雙關),弄一點好的慰勞、慰勞他們(指我和林主任)。」這位獨眼將軍的鐵道運輸司令,是負責兼管這趟專列上一切生活供應的。除林主任和我,將軍們都用過早餐了,不過是稀飯、小菜加鰻頭。錢主任對他的宗兄所說弄一點「好的」,是否還夾帶一點牢騷?我剛進門時,看到車僮在外間正收拾這些剩餘食物。但見這位運輸司令親去張羅,不一會,端來了在當時戰亂中稱得上好的早餐:兩杯熱騰騰牛奶、四只荷包蛋,外加麵包果醬。就在長桌上,我和林主任面對面埋頭吃著。將軍們圍坐閑談,也有踱步的。 忽地,全室的人都霍然肅立,緊隨發出劈啪、劈啪皮鞋聲。坐在我對面林主任(正吃早餐)也雙手垂下肅立。剎那,我不知怎麼什麼也没有見,竟福至心炱饋恚S著這種嚴肅氣氛的出現,迅速放下手中餐具。垂手肅立。 但見委員長全副戎裝(未戴帽)推門進室。首先走到長桌前,對林主任和我連說:「你們吃。」林主任仍然肅立向他報告:「已和薛伯陵通上電話。」又把前線情況約略彙報了一下。委員長頻頻領首,並隨之「嗯、嗯」兩聲,表示滿意。轉身向將軍們領首,又用手招了一下。看來委座也是為探詢前線情況來的。 這個湘南小站,在抗戰史上,曾出現過如上一幕非凡的事跡。
韶關前線視察 專列在上午九時許,從站外三里許倒回站台(專列不停靠車站,停在三華里外樹林中,是為了防空)。大家上車後,隨即繼續南開。 郴州到曲江,一百多公里路程,晌午辰光列車抵曲江東岸車站。廣東高級將領余漢謀、香翰屏等齊集車站迎接。車站到曲江上的浮橋(約五百多公尺長)滿佈荷鎗實彈的士兵,下車後,分乘轎子過浮橋,直趨曲江西岸的韶關行營(一九二二年間,孫中山先生誓師北伐時,韶關大本營所在地)。 韶關行營依山傍水。行營內亭臺樓閣齊全,小橋流水,假山重疊,風景優美。第二天(十四日)一大早,我從侍從室主任林蔚處出來,順道在園內遊覽。穿過假山,迎面瞥見委員長偕同夫人正在拾級爬山。夫人披短外罩、高跟鞋,似乎還塗著口紅。爬過假山、鑽出山洞,正逢白副總長(崇禧)、余副長官(漢謀)、劉斐三人從對面假山洞鑽出來。蔣夫人忙跨前一步,和他們三人一一握手,連說:「你們好……。」白等齊回說:「夫人好。」他們習慣地向委座打了注目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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