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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页]->[析世鉴]->[广斫鉴]->[李 璜: 九一八事变与东北义勇军(一九三一——一九三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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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一八」事變的由來及其發動 日人對我東北三省竟起吞併的野心,當然始於甲午(一八九四)戰敗了中國,一直攻佔中國東北奉天省(民十八改稱遼寧省)南部稱為遼東半島的時候。遼東半島位於渤海與黃海之間,其地以形勢言,則南臨龍口,控兩海之通道,而山東在其俯瞰之下;以經濟言,則其地煤鐵產量最豐,鞍山之東至連山一帶的鐵鑛富藏即超過中國鐵產總量半數以上。况半島尖端有大連良港,經冬不凍,更有旅順軍港,形勢險要。故中日馬關條約,日人迫我割讓遼東半島,而法、俄、德三國皆反對之。尤以俄國早視我東北為其禁臠,豈肯任日人吞去這一塊肥肉;於是始有三國干涉還遼之擧。因日人當時國力尚不敢與三强為敵,乃忍痛退還遼東半島於我國。但從此日人仇視俄人日深,乃有一九○四年的日俄戰爭。及日勝俄敗,俄國被迫而退據我長春以北的利益,盡棄遼南利益,讓渡於日本。自是之後,我東北權益竟成日俄瓜分之局,而產生所謂「南滿」與「北滿」這一奇怪而不正當的分別名稱。 一九○六(光緒三十二年),日本成立南滿鐵道株式會社(簡稱滿鐵),雖名為商業機構,而實際上執行其政府有計劃的開發及殖民政策;並且同時在旅順、大連租借地設置「關東州」都督府,以從事於軍事政治的積極布置,是日本無所顧忌,已視遼東為其殖民地,而心目中並無我國的主權存在了!其後遍築鐵道(安奉鐵路、吉長鐵路、新奉鐵路、瀋海鐵路等均為日本所包辦),並在鐵路沿線包辦了工礦事業,大事殖民,不到十年,而日人移殖南滿竟有五六十萬之衆! 因在民五以後,在奉天主政之張作霖,表面雖親日,而為國人所不滿,但暗中却時時與日人闘智,因是日本軍閥恨張狡黠,横施暗殺手段,而在一九二八的六月四日,乘張作霖自北京退歸東三省,車經京奉與南滿兩路相交叉處的皇姑屯,埋起炸彈炸死之。皇姑屯之一彈,已足證明日本軍閥的野心並不在小,立意吞併整個東北了。幸東北各方震於日閥的凶横,念奉張之慘死,一致團結,擁戴作霖之子學良主政,秩序安定,軍隊戒嚴,使日閥尚不敢亂動。然而政府與南北方軍人皆尚不加儆惕,內戰不已;且在一九三○的四月至九月,南北打了一次最大的內戰——中原大戰,國民政府勸誘張學良以奉軍入關,佔據北平,雖因是而將閻馮大軍打敗,但東三省的省防空虚了,日閥併吞東北的計劃日形積極了! 當一九二九(民國十八年)的十一月,張學良因中東路的糾紛,而與俄人大戰於海蘭泡一帶,關內即有謠言,傳日閥將乘機襲取瀋陽。時曾慕韓(琦)兄正在天津,即命我馳赴瀋陽,帶了一封致張學良的長信,説明日人為東北之大敵,日閥業已蠢蠢欲動,萬不應再與俄人開釁,以致日閥有機可乘云云。我曾秘密見張面交了慕韓這一封信。我與張學良有一種很奇特的神交關係,緣於民十五的三月,我在北大第三院反俄援僑大會與共黨大打一場,他閱及天津大公報所載詳況後,曾命人向我致意,並稱贊我一番;故後來民廿一二我在長城組織義勇軍抗日時,他暗中給予我助力不小。 慕韓憂國最勤,且對於日人野心知之最深,故自民七(九一八)為反對中日軍事秘約,鼓動日本留學生數千人歸國後,組織救國團、少年中國學會與中國青年黨,歷標「內除國賊、外抗强權」的宗旨,皆未嘗一日忘却日本的大患。及十九年(一九三○)中原大戰起後,他在天津見國民黨內爭鬧得兵連禍及,便深感日本大舉侵略中國的國難將不可免,故令我一會兒跑東北,一會兒又回四川布置;後我從四川出來,又令我去山西警告晉閻,直將我跑得來身染重病,臥於北平醫院幾死,而「九一八」的大事變畢竟發生了! 「九一八」事變的發生,不能完全稱為「突發」事件,因事前有二十年夏天的萬寶山事件,日本軍警曾在吉林的長春當地槍殺我農民,死傷至數百人之衆!如此慘酷,而日閥還藉此宣稱東北人排斥朝鲜人,引起朝鮮排華事件。直至是年八月二十八日,日閥又宣稱其陸軍大佐中村麗太郎被我興安駐屯軍所殺,向東北及中央當局同時提出抗議後,又對其在東北的日人發傳單,稱「日本在滿洲之特權與利益現已處於危險狀態」,以激動其軍民的情緒;一面且增兵南滿。這種情勢之危急,而南京豈有不知之理!然而當時正因胡漢民被囚問題成為寧粤對峙局面,廣州方面正在醞釀起兵北伐,即江西剿共軍事又正處於不利形勢,南京的國民政府竟無暇留意東北。在張學良方面,安居北平,認為東北既已歸順中央,已不復為他張家的私人地盤,則萬事聽之南京處斷,也對日人之侵略,不再像他父親「老帥」那樣事事留心。因是日閥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於九月十八日夜進攻瀋陽,晨即佔領之,而同日,長春、營口、鐵嶺、安東、撫順、延吉等重要城市均被佔去;張學良已無法應付,只有以「不作抵抗」一電令了之,以待南京中央的處理。因是吉林省代主席熙洽開門降敵,而九月二十二日,日軍便發出佈告,聲稱永遠佔領東北了! 在史家來據當時真象以明不抵抗而即失掉東北的責任所在,則張學良與南京中央均應各有其事前忽視問題,事起未能應變的諊铩+R即以「陳布雷回憶錄」兩段記載證之,亦足見當日南京中央陷於國民黨的內爭惡劣狀態,萬事莫可為,而後來南京竟鬧成無政府狀況,又才令日閥敢於發動上海的「一二八」事變,幾欲一舉而亡中國,此真所謂「國必自伐,而後人伐之也」!陳布雷回憶錄(傳記文學叢書之五中第八十四頁)寫道:「九月十八日,日軍突攻北大營,瀋陽淪陷。蔣主席聞訊次日即起程回京,變起非常,全國民意激昂,社會羣情惶惑無主,而黨中元老之不在中央或故樹異幟者,復推波助瀾,以長攻擊政府者之氣燄。蔣主席忍辱負重,決定按照國聯盟約及非戰公約與九國公約,訴之國際之公論;一面則嚴令東北當局,節節抵抗。然東北軍驕逸性成,不能遵奉命令,達成任務,日軍復銳進侵略,以至失地日廣,三省相繼被佔,而內外責難更紛然雜起矣。」 這一段記載,我認為語語皆是紀實。最足注意的兩點:一是黨中元老不在中央者故樹異幟,推波助瀾,攻擊政府,竟令蔣主席不敢調兵北上;二是中央既不有大軍北上,以表示劍及履及,增强東北軍的勇氣與信心,而只是嚴令張學良從來没有當過大難的青年人來單獨應付這一强敵,又何能濟事!至於蔣之不能調動大兵北上、其為所處的環境所不許可,則在陳布雷回憶錄另一段上(第八五至八六頁)即足見之:「國聯行動遲緩,英、美意見未能一致,日寇益鴟張,反政府分子之結合破壞亦愈烈。中央蔡(孑民)、張(溥泉)及陳真如等力主斡旋寧粤,合謀團結,……嗣接胡電非蔣公先有辭職表示,不允來京。(蔣)乃於十二月十五日向中央常會正式提出辭呈,將國府主席、行政院長及海陸空軍總司令本兼各職一併辭去,……。」 困難當前,如是嚴重,而國民黨的巨頭竟不能容忍須臾,而一定耍逼走一向手握軍政大權的蔣先生,方才快意,真是心目中並無國家危局,而徒逞私忿,令人齒冷!因使日閥隨之野心愈熾,而二十一年一月二十八日之難又發作了!「一二八」的上海事變,將起的前夕,南京簡直陷於無政府狀態,據陳布雷所記云:「一二八事起之前旬日,南京政樞動搖,行政院長孫科離京赴滬,陳友仁任外交部長高唱宣戰,蔣公既發表獨立外交之論文(邵元冲擬初稿而余承命潤色之),復不忍中樞擾攘無主,乃與汪相約入京共同負責。既抵京而滬戰即起,即日決定政府遷洛陽,蔣公護送至中途,仍回京坐鎮……。」 (見其回憶錄第八八—八九頁)——大敵當前,而政府乃成如此景象,無怪乎一聞上海砲響,而便倉皇出走,竟遠走至於洛陽!
東北義勇軍的初基與發展 有人說,「日本軍閥吞併了我東三省,等於吞下了一顆炸彈在肚裡去!」這個話一點也不錯。自一九三一年的「九一八」,日本軍閥乘東北軍大部都開入關內,而其時主持東北的統帥張學良又在北平躭於享樂;東北像樣的正規軍只剩下駐在奉天的王以哲的一個第七旅,此外雖還有十一二萬兵,都駐在邊遠地方,且装備也够不上與日軍作敵,因此日閥才敢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下就消滅了第七旅,而佔據了瀋陽城,接着四處動兵,並沒有費甚麼事就佔去了整個東三省,後來又製造出偽「满洲國」來! 但是日本軍閥就忽略了東北的民性强悍以及自來有所謂「紅鬍子」的這一社會力量。東北抗日義勇軍的初基,就由這個所謂「紅鬍子」掀動起來,而並不只是在松花江以北日軍所遇着的裝備不足的馬占山、丁超、李杜等幾個旅的抵抗而已。馬、丁、李等力量是有限得很的,只能且戰且走的退往邊區號召抗日,所以日本軍閥其初並無所畏,得到漢奸合作,進展異常順利,可以說在「九一八」後不兩月,他們便算是傳檄而定了整個東北。 但在這事變後不幾時,東北各處便有了公開的紅鬍子出現了!在這裡,我須先將紅鬍子解釋一下:紅鬍子在東北人平日視之,就是强盜;他們沿着山東的强盜作風(東北人大半是來自山東的墾民),號稱「響馬」。這類大批强盗大都是馬賊,而他們的首領的馬帶銅鈴,聲音響亮,來搶劫時,表示不是偷偷摸摸,鼠竊狗偷之輩,而是明來明去,效法水滸傳「殺人者武松也」那種所謂英雄行徑。不過何以叫他們為「紅鬍子」?則東北人的解釋不一,有說是大都带紅色的鬍鬚,這是不確實的;大抵其中有人以紅巾蒙着首臉,以蔽風沙,或故以紅巾圍頸,以示威風標幟而己。但東北人是見慣了紅鬍子的。據傳其歷史係起源於明末清初,那時有一部份不願同着「三藩」降清,而仍忠於明室的好漢落草為寇,在東北的山中隱聚起來;在後來太平天國與捻匪之役(一八五一——一八六三),中原大亂,清室不及顧到東北時,這些多年伏莽便竄出山來造反,一時在熱河、錦西都有攻城掠地的舉動。及至義和團變起(一九○○),俄軍進佔東北全境,那時的紅鬍子便奪得不能抗俄的官兵槍枝,而大幹起來!中間的領袖人物,就有東北後來巨頭馮麟閣、金壽山、洪輔臣、錢廣召等人,據地稱雄,以打「老毛子」(東北人稱俄人為老毛子)為號召,張作霖、張景惠、湯玉麟、張作相等都是跟隨着他們的後一輩,換句話說三張一湯,都算是紅鬍子出身的。 紅鬍子雖然是强盗,但中國古語所說的「盜亦有道」,在此却是真話。因為紅鬍子既根源於不肯投降異族統治於一六四三年年,而入山落草為寇:其後又曾乘滿清內亂(一八五一)而竄出山來造反:繼復於一九○○以後大舉打擊過强佔東北的俄寇,故其民族思想的發揮已有二三百年的歷史。當庚子亂後,東三省地方秩序尚未恢復而日俄之戰又起,奉天省巡防總辦張錫鑾對於張作霖等之能招撫土匪來歸,且安定了地方,甚為賞識,特呈委張作霖等以官職,因之馬贼禦侮安邦的社會風尚,自此流行於東北草莽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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