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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前幾天，我曾作了一篇『關於陳獨秀』，但是所談的是偏於他個人的私事，現在我要說的，是他和共產黨的關係。在三四年前，只要一提到陳獨秀，就會使人聯想到共產黨；談到共產黨，也會聯想到陳獨秀。在那時，陳獨秀與共產黨，正和列寧之與『布爾塞維克』一樣，是一個不可分離的名詞。但現在呢？現在是完全不同了！在從前，陳獨秀是共產黨的旗幟，而現在呢？陳獨秀成了共產黨的標的了。這種突異的轉變，當然是世人應想知道其中眞相的，獨秀是我五十年來的老朋友，所謂『總角之交』，關於他，從出娘胎到現在，我知道的清清楚楚，我想我來寫他的轉變的事蹟，總不致有錯誤的了。

    自共產黨成立，一直到一九二七年的『八七會議』止，獨秀一直是做共產黨的中央總書記（即最高負責者），可見他一向是共產黨唯一的領袖，他自己也把共產黨看成自己的家產，在党中以家長族長自居。曾記得有一次青年團反對黨的某種政策，獨秀怒斥曰：『爾輩小孩子乳臭末乾，懂得什麼政治路線？我老頭子決定的路線豈有錯誤？』於此一點，可見獨秀在黨內之專橫。在共產黨內，無論何人，在獨秀視之，均不過子侄小輩而已，其批評同志，輒曰『這孩兒不行』，『這孩子倒還可以』。

    共產黨爲對於國民黨態度問題，幾經討論，而意見極不一致，有的以爲應該加入國民黨，而且應該包辦國民黨，有的以爲不該加入國民黨。而獨秀則獨倡妙論曰『加而不入，辦而不包』。就是說，可以加入，但不必認眞；可以辦，但不必包辦。到後來，他的主張又改變了，他以爲國民革命應該用國民黨領導，共產黨不該與國民黨爭領導權，只能做國民黨的助手，他當時有一句名語：『安守本分地做，不要野心勃勃』以告誡黨員。

    一九二七年春，東南已醞釀反共空氣，獨秀正上海，頗以國共兩黨分裂爲憂。適汪精衞由歐歸國，道出上海，獨秀乃親筆草一『國共兩党領袖聯合宣言』，命周恩來持至汪處，請簽字發表，汪猶豫不決，獨秀復以電話與之商，堅欲其簽字，汪本重感情，乃簽字發出。宣言中詳述兩黨始終合作之意，此文即後來被幹部派指爲『機會主義之最無取的文獻』之一。

    獨秀於一九二七年四月初由滬赴漢。出席五月一日在武昌行開幕禮之共產黨第五次全國代表大會。當時有一部分代表主張應堅決與國民黨爭領導權，但獨秀則以爲國民革命時代，應由國民黨領導革命，共產黨只能居輔助地位。他的主張是占了勝利。

    有人說，十六年之武漢政府，國民黨實在是做了共產黨的工具，這句話當然是不錯的。不過有一時期，陳獨秀派也不免做了汪精衞孫科的工具。當時獨秀爲怕『國共分家』，對於汪精衞孫科們這班領袖，伺候顏色，確有唯恐不週之概。汪精衞孫科說工農運動者太過火，獨秀立刻發命令去『糾正幼稚』；汪精衞孫科說黨務人員太過激，獨秀立刻下令撤除了這些『過激』者而換了一批『溫和』派；汪精衞孫科說軍隊中政治工作人員太跋扈，獨秀立刻下令政治工作人員應『絕對服從』軍事長官，『絕對禁止在軍隊中宣傳階級鬥爭』。下級党部『反對朱培德歡送政治工作人員出境』，汪精衞孫科說這是挑戰行爲，獨秀又立刻下令痛斥這些下級人員。下級党部貼『打倒許克祥』的標語，唐生智張發奎說這有礙軍事，獨秀立刻下令撤銷這些下級人員。像這樣的例，簡直多不勝數。後來獨秀不能在共產黨立腳，此處所種之因，亦甚不小。

    十六年六七月間，武漢反共空氣，已十分緊張，獨秀除派譚平山等去鎮壓羣衆的過火的幼稚行爲外，復提出『國共合作到底』的奇怪口號。這個口號用白竹布做成大的橫額，遍掛在武陽夏三鎮。

    武漢政府反共了，共產黨在狼狽逃散的情形中，獨秀被打倒了。但他對於黨務還是很熱心的，他起草了一個提案，題爲『三年不動政策』，大意說在此三年中，共產黨不宜有所動作，靜觀國民黨情形，如國民黨不行，人心自然向共；如國民黨能革命，則共產黨盡可乘機休養，讓國民黨去革命。他這一提案洋洋十數萬言，但不僅不爲共党幹部所採用，抑且指爲『取消主義』（取消派之名詞即由此起源），大加駁斥。

    外傳獨秀在八七會議以後即被開除，其實不是。八七會議以後，獨秀雖失勢，但仍留黨內，並在布爾塞維克以『撤翁』署名，發表短篇文章。廣州暴動時，獨秀提一意見書，主張：（一）暫時對香港帝國主義妥協；（二）對於國民黨第三党應准許其存在，提拔其革命分子；（三）對資產階級進攻不可過猛。但暴動旋即失敗，故獨秀提案，根本未付討論也。

    一九二九年，中東路事件發生，共黨中央提出『武裝擁護蘇聯，打倒國民黨』口號，但獨秀意見不以爲然，另提出『反對國民黨誤國政策』，被幹部派大罵一頓，不久即被開除。

    獨秀關於中東路問題意見既未蒙採納，乃發表致中央公開信三封，對幹部派痛下攻擊，同時另行組織小團體，謀纂奪党權，乃被幹部派開除，時一九二九年十一月也。由此可見獨秀與幹部派意見之不洽，由來久矣。

    以上《陳獨秀與共產黨》，是以中華民國二十二年初版之《現代史料》第一集（上海： 海天出版社）同名內容全文爲底本完成數位化處理。網際網路首發◆析世鑒◆。

    閲讀本文，建議倂閲蘇俄解體後陸續出版之《共產國際、聯共（布）與中國革命檔案資料叢書》中譯本相關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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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文于2007年02月14日做了修改